谋杀亲夫?
客厅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着,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落在沙发脚边。小狗十五的呜咽声细细的,像一根快要断的琴弦,从沙发底下传出来。
白清言蹲在地上,低头看着沙发底下。十五缩在最里面的角落,两只前爪紧紧地扒着地板,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从黑暗中望出来,带着一种小动物本能的恐惧。它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灰白色的毛炸起来,像一朵被风吹乱的蒲公英。
白清言笑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勾了一下,但眼睛里的光是柔的——不是刚才那种让人发冷的柔,是一种真实的、带着一点点无奈的东西。
“别抖了,我又没打你,抖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像是在哄一个被吓哭的小孩。但他没有伸手去够它,只是蹲在那里,和它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
十五没有在抖了——或者说,它不敢抖了。它的耳朵往后贴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白清言的每一个动作。白清言站起来的时候,十五的爪子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又往里面缩了半寸,只露出小半截鼻头和一双黑亮的眼睛。
白清言低头看着它,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了一种比对小狗更复杂的意味,像是在看一个不太聪明的小东西。
“怂样。跟江吝一个德行。面上不服输,心里怂得要命。”
他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弯腰从鞋柜上拿起钥匙,停顿了一下,又低头对着沙发底下说了一句。
“等会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十五没有动,也没有叫。它只是从黑暗里看着他的脚从拖鞋换成了皮鞋,看着他走到玄关,看着他在穿衣镜前停了一下。
白清言看着镜子里的人——灰色卫衣,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是昨晚没睡好留下的。他伸手理了理领口,又放下了,嘴角勾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对自己笑还是在想什么。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玄关里格外清脆。他拉开门,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他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锁舌扣入槽口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响起,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关上,电梯下行声嗡嗡地响着。
白清言靠在电梯壁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他点开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那个号码在他通讯录里存了很久,没有名字,只有一串数字。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打字。
“老地方见。”
他看了两秒,按了发送。然后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脸照得有些苍白。他深深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在卸掉什么东西。
电梯到达地下停车场,门开了。他走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他按下车钥匙,车灯闪了两下,解锁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很清脆。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沉,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引擎低沉地启动,车灯亮起来,照亮前方昏暗的车道。白清言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没有表情。车子驶出车位,轮胎在水泥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然后消失在车道的拐角处。
城郊的废弃仓库在上午的光线里显得灰扑扑的,墙壁上的红砖有些已经松动,碎了一地。野草从裂缝里长出来,长得有半人高,在风里晃来晃去。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但很快就被风吹散了。风从破窗户里穿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一辆深色轿车停在仓库门口,车身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一个人穿着棕色风衣,领子立起来,低着头,看不清脸。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就是之前那个灰西装男。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微微点头,姿态恭谨。
“老板,东西准备好了。”
神秘人靠在后座上,没有看他,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说。”
灰西装男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牛皮纸袋,递到后面。纸袋的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打开过。“这是李副总老婆那家美容院的消防整改记录。原件。还有她去年偷税漏税的证据。”
神秘人接过纸袋,打开,抽出里面的文件。纸张在指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翻了两页,嘴角勾了一下,但那笑容没有任何温度,像冬天的阳光,看着亮,照在身上是凉的。
“消防不过关,偷税漏税,还涉及虚假宣传。李副总这老婆,比他本事大。”
灰西装男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老板,萧闻那边还在查。他虽然没查到咱们,但已经盯上李副总了。李副总最近很慌,昨晚上又给我打电话,问能不能——能不能出国避一避。”
神秘人把文件放回纸袋,手指在纸袋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稳。“他不能走。他走了,萧闻就会顺着他的线摸到我们。”
灰西装男点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是。那我怎么回他?”
神秘人沉默了两秒,声音淡淡的,像在安排一件很普通的事。“告诉他,再扛一个月。一个月后,他老婆那家美容院的事,我全帮他平。消防的、税务的,全部搞定。包他老婆下半年开分店。”
灰西装男点头,不敢抬头,目光落在方向盘上。
神秘人抬眼,目光平静,但眼神很深,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但是——如果他敢跑,或者敢多说一个字。这些东西,会原封不动出现在警察的办公桌上。他老婆进监狱,他儿子进不了体制,他那个小公司,三天之内破产。”
灰西装男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从车窗透进来的光线下亮晶晶的。他的声音发紧,像一根被人拧得太紧的弦。“是。我会转告他。”
神秘人把纸袋放在旁边,靠回座椅,声音恢复平淡。“还有别的事吗?”
灰西装男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又说:“还有一件事。萧闻在查孙哲远账目和往来记录,而且已经跟孙哲远本人约了见面,但没约具体时间。目前他还没有去找孙哲远本人。您看……孙哲远那边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神秘人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不屑,也带着一种笃定。
“不会。孙哲远那点破事,比李副总多十倍。但他不敢动孙哲远——至少现在不敢。而且孙哲远根本不知道背后是我们,他咬也只能咬自己。”
灰西装男想了想,又问:“那我们需不需要做点什么?万一孙哲远慌了乱咬……”
“不用。”神秘人的声音很确定,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沉到底。“他越慌,越显得可疑,萧闻的注意力就会全放在他身上。我们就更安全。”
灰西装男低头。“明白。”
神秘人伸手,拍了拍坐在驾驶座上灰西装男的肩膀。力气不重,但灰西装男的肩膀明显沉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的声音放低了些,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
“行了。你回去吧。把这东西放好,别让人看见。”
灰西装男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声音恭敬。“老板,那我送你回去?”
神秘人推开车门,下车。他的声音从车外传来,不高,但很清楚。“不用。我自己走走。”
车门关上了。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地响,越来越远。灰西装男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杂草丛生的小路尽头。然后他发动车子,调头,驶离了仓库。
风从破窗户里穿进来,吹动了地上的一张废纸,纸片在地面上翻了两下,又不动了。阳光照在空荡荡的仓库里,照在那辆已经开走的车留下的轮胎印上,照着地面上散落的碎砖和枯叶。
一切归于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司埕公寓的卧室里,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一只没有收回来的拖鞋上,落在床角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边缘。
陆司埕睁开眼。他动了一下,发现萧闻的手臂搭在他腰上,手掌贴着他的腹部,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萧闻的脸埋在他脖子里,呼吸均匀,温热的气息拂在他的皮肤上,痒痒的,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还没醒透的感觉。
陆司埕没有动。他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纹在晨光里看不太清楚,但它的每一条分叉他都记得。过了一会儿,他伸手,轻轻把萧闻的手从腰上拿开,坐起来。
萧闻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声。他的手臂在空中划了半圈,又搭回陆司埕腰上,搂紧了。他的脸在枕头上蹭了蹭,声音含糊,带着浓重的睡意,像是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瞌睡吞了一半。
“乖乖……再睡会儿。”
陆司埕低头看他。萧闻的眼睛还闭着,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梦里也带着笑。陆司埕的声音平淡,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
“你松手。我要上厕所。”
萧闻没有睁眼,嘴角勾了一下,手臂收得更紧了,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憋着。或者我陪你去,帮你把?”
陆司埕盯着他看了两秒。他的目光从萧闻的额头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角,又从嘴角移到那只搭在他腰上的手。他的声音平淡,但带着一种“你真是没救了”的无奈。
“你怎么学白清言流氓那套了?”
萧闻没有松手,嘴角的弧度反而更大了。陆司埕见他没有松开的意思,伸手捏住了他的鼻子。手指捏着鼻梁,力道不重,但刚好让他喘不过气来。
“你松不松?”
萧闻喘不过来气,睁开眼,看着他。刚醒的眼睛还有些迷蒙,瞳孔里映着陆司埕的影子——皱着眉头,嘴角绷着,但眼底没有真正的怒意。萧闻笑了,松开手,声音还带着睡意,但带着笑意。
“陆总,你谋杀亲夫?”
陆司埕下床,赤脚往卫生间走。地板有点凉,从脚底窜上来。他的声音从前面飘来,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你不是夫。你是助理。”
萧闻单手侧撑着在床上,歪着头,嘴角带着笑。“那助理也是亲的。而且你这几天在床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卫生间的水龙头响了,水声哗哗的,淹没了后面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陆司埕从卫生间出来,已经洗了脸,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开始换衣服。
他的声音从衣柜的方向传来,平淡,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我说什么了?”
萧闻靠在床头,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姿态懒散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你说什么你不知道?”
陆司埕的手顿了一下,手指停在第二颗扣子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扣。他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萧先生,咱现在该正经正经了。当时不是说要去见孙哲远吗?怎么晾人家这么多天?而且这也就算了,还让我陪你胡闹……”
萧闻坐起来,靠在床头,被子滑到腰际。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也有一种“我故意的”的得意。
“什么胡闹啊?怎么个胡闹法?”
陆司埕扣好衬衫的扣子,转身看他。他的头发还有些湿,领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整个人看起来和刚才判若两人。他的声音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做一个决定。
“……起床。先陪我去医院看看,然后就去见孙哲远吧。”
萧闻笑了,慢悠悠地从床上起来。虽然醒了有一会儿了,但声音还是有一些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起。陆总发话了,谁敢不起?”
他伸手拿过搭在椅背上的衬衫,套上一只袖子,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磨蹭。衬衫是浅蓝色的,和他昨晚穿的那件一样,只是换了一件干净的。
陆司埕扣好扣子,转身看他,皱眉。那眉头皱得很轻,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
“你穿个衣服要多久?”
萧闻一边扣扣子,一边笑,声音放柔了,柔得像窗外的晨光。“快了。你别催。一催我就紧张,一紧张就扣错。”
陆司埕盯着他看了两秒,走过去,伸手帮他扣了两颗扣子。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指尖碰到萧闻的锁骨,凉丝丝的。他的声音平淡,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
“……你以前不这样。”
萧闻低头看着他给自己扣扣子的手。那双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指尖在他的锁骨上轻轻掠过,带着早晨微凉的体温。萧闻的嘴角勾起来,声音放得很轻。
“以前你也不帮我扣扣子。”
陆司埕的手顿了一下。那一顿很短,不到一秒,像电影里的一帧画面,一闪就过去了。他收回手,转身往门口走,声音从前面飘来,带着一种“懒得跟你计较”的无奈。
“……快点。老王等着。”
萧闻拿起裤子穿上,系皮带。金属扣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很清脆。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刚才说先去医院?看什么?”
陆司埕已经到了门口,但听到萧闻这么说,转身抱臂靠在墙上。他的姿态很放松,但眼神里有一种“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的意味。
“心里有点儿数好不好。”
萧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跟前。陆司埕说完那句话的时候,萧闻的手已经扶上了他的腰。手掌贴着腰侧,隔着衬衫的布料,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温热的,带着刚睡醒的热度。
“腰还酸不酸?”
陆司埕低下头,看着他搭在腰上的手,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闭嘴吧。”
萧闻笑了,收回手,从他身边走过,打开卧室的门。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也带着一种很深的、很柔软的东西。
“走。陆总说了算。”
走廊里的脚步声交叠在一起,客厅门开关的声音,电梯到达的提示音,门开,两人走进,门关,下行声嗡嗡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