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他们就动了身。
客栈里那桌跑商队的人比他们走得更早。
岑笙下楼时,只剩柜台上的残酒和火盆里将熄的炭。掌柜的裹着件破羊皮袄,正趴着打盹。
凌墨已经把马喂好,车篷上的霜刮干净了。
薛兰儿打着哈欠从楼上下来,景诗诗跟在她身后,把围巾裹到了鼻尖,只露出一双眼睛。
岑笙去灶上要了壶热水,灌进竹筒里,又给每人分了块干饼。
薛邈从屋里出来时,自己拄着柺杖,走下三级台阶。岑笙站在阶下看他。
他没扶墙,也没让凌墨搭手。步子慢,可每一步都踩实了。
她迎上去,把竹筒递给他。他喝了两口,说:“走吧。”
出镇子往北,官道渐渐窄了。两旁的地荒得厉害,枯黄的碱草贴着地皮,一望无际。
风比前几日更硬,吹在脸上像刀背刮过。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远处山影渐渐压过来。两边的山壁陡峭,夹着一条窄路,路面上尽是碎石和干裂的泥。
凌墨勒住马,回头说:“前面就是黑风口。”
薛邈抬头看了看天色。云层压得很低,日光被遮得只剩一层惨白的晕。
风在山口打了个旋,呜呜地响。
他说:“不歇。趁天光亮着,一口气过去。”
凌墨点头,拍马在前探路。岑笙把薛兰儿和景诗诗叫下车,让她们跟紧马车。
她自己和薛邈共骑,走在马车旁边。她的手按在鞍前,指尖摸到了藏在袖中的那把黄铜剪刀。刃口是凉的。
进了山口,风陡然大了。两壁的山石光秃秃的,偶尔有几丛枯藤从石缝里垂下来。
路面上有新鲜的马蹄印,也有车辙印,压得很乱。凌墨忽然勒马。他俯身看了看地上的印子,转头对薛邈使了个眼色。
薛邈会意,低声对岑笙说:“有埋伏。让马车别停,继续走。”
岑笙的心提了起来。她没有回头,只把缰绳递给薛邈,自己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剪刀的铜柄。
她回头看了一眼马车。薛兰儿掀开帘子一角,正往外看。
岑笙朝她摇了摇头。帘子垂下去了。
走了约莫半里地,前头拐弯处的山壁后面忽然蹿出七八个人。
个个穿着破皮袄,手里握着柴刀短棍。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左眼蒙着块黑布,右眼闪着凶光。
他站在路当中,把刀往地上一插,扯着嗓子喊:“南边来的官眷吧?留下买路钱。车和马都留下,人可以走。”
薛邈勒住马。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独眼汉子的站姿,看他握刀的虎口。
他忽然偏过头,对岑笙说了一句极轻的话:“这是老手。打过仗的。”
岑笙的心往下沉。薛邈慢慢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山口的风里传得清清楚楚:“昭武校尉薛邈,赴玄州镇守使麾下听用。你们劫官眷,砍的是自己的脑袋。”
那独眼汉子嘿嘿笑了。他拔起地上的刀,说:“昭武校尉?六品?老子从前还是五品呢。裁了。没饭吃。你让老子活,老子就放你过。”
他身后那几个汉子跟着哄笑。有个人已经绕到马车后面去了。
凌墨从马上下来了。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刀未出鞘。那独眼汉子眯起眼看他。
凌墨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他忽然把刀鞘往地上一插,双手抱拳,说了一个名字。
岑笙没听清那名字是什么。可她看见独眼汉子的脸色变了。
他那只独眼死死盯着凌墨,凌墨又说了一句。这回岑笙听见了。
他说的是:“北境斥候营,凌墨。你带的人里,有没有一个叫赵大的?”
那独眼汉子的刀尖往下垂了半寸。他身后一个瘦高个儿探出头来,愣愣地看着凌墨,忽然喊了一声:“凌哥?”
凌墨看了他一眼,说:“赵大,你哥在青州大牢里。当年你跑得快,没被王克诚的人抓着。这些年,你倒干起这个了。”
那瘦高个儿缩了回去。独眼汉子的手在刀柄上捏了又捏。
他盯着凌墨,又回头看了看薛邈。薛邈坐在马上,脸色苍白,可腰背挺得笔直。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拦路的汉子。
独眼汉子终于把刀往地上一扔。他朝薛邈抱了抱拳,说:“得罪了。我们走。”
他转身一挥手,七八个人眨眼间退进了山壁后面的枯藤里,不见了踪影。
马车重新动起来。薛兰儿从帘子里探出脑袋,脸都吓白了。景诗诗攥着她的手,也探出头来。
岑笙下了马,走到马车边,拍了拍兰儿的头,说:“没事了。”
她回头去看薛邈。他还骑在马上,目送着那几个山匪退去的方向。
他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她走过去,伸手牵住他的缰绳。
他低头看她。她说:“你方才说的话,是真的吗。”
他说:“哪句。”
她说:“昭武校尉那几句。”
他道:“是真的。”
她说:“那他怎么走了。”
他说:“因为他怕的不是我的官。怕的是凌墨这个名字。”
岑笙回头看了一眼凌墨。他已经重新上马,走在最前面。他的背影和平时一样直,一样沉默。
可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还压着很多东西。那些东西,她不知道。薛邈大概也不知道。凌墨自己,怕是也从来没说过。
出了黑风口,天已经过午。路两边渐渐有了些矮松和灌木,地也不那么荒了。
远处有牧人的帐篷,冒着细细的炊烟。
薛邈让凌墨找块背风的地方歇脚。
马车停在一道土坎后面,兰儿和诗诗下车活动腿脚。岑笙把干粮和水分了,又给薛邈铺了块厚毡在土坎上,让他坐着。
她蹲在他面前,拿手心贴了贴他的膝盖。凉透了。
她把狼皮从车篷里抽出来,围在他腿上,又把自己的夹袄脱下来叠了垫在他腰后。
他道:“你别把自己冻着。”她没理他。
她只是把他的手攥进自己掌心里,一口一口呵着气。
他看着她的发顶。那里有几根碎发被风吹得翘着。
他忽然说:“凌墨的底细,我也是前几年才知道的。他从前在北境斥候营当过哨探。后来得罪了上峰,被贬。他那个营里,死过不少人。有些人的名字,他记到今天。”
岑笙抬起头看他。她说:“你信他。”
薛邈点头。他道:“他跟着我这十二年,没害过我一次。”
岑笙没再问了。她把他围在腿上的狼皮掖了掖,站起来,望着北边的路。天还是阴的,风还在刮。
可远处的山影已经不像黑风口那样逼仄了。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兰儿和诗诗说:“走。天黑前赶到下一个镇子。”
薛兰儿应了一声,拉着景诗诗上了车。凌墨牵着马车掉转头,继续往北。
薛邈还是和岑笙共骑。她靠着他的胸膛,把他的手环在自己腰前。
他低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尖,说:“今天怕不怕。”
她说:“怕。可我看见你把腰挺那么直,我就不怕了。”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些。马往前走。北风灌进她袖口,又凉又硬。可她心口那块地方,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