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打开有惊喜
方知槿看着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人因为起心动念而染上绯色,那点欲言又止里是藏不住的羞怯,不知怎的,心里竟生出了没来由的悸动,让她的巧嘴短暂地失灵。
赤树的精神触须终于落了下来,落在她意识海表层那道屏障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白鹿蹲在赤树底下仰起头,那双金白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满树跳动的赤红光芒,它没有躲,反而站起来朝那根触须的方向走了两步,用额头蹭了蹭垂下来的枝条尖。
方知槿整个人抖了一下。她感觉到白鹿对赤树那种近乎本能的亲近,那根本不受她控制。她的理智告诉她裴行知是个满身秘密的危险人物,可她的精神体已经在人家树底下安家了。
“你……你是不是故意让赤树勾我的白鹿?”
她偏过头不看他,可耳朵尖那道红已经烧到了脖颈根。
裴行知看着她倔强的侧脸和通红的耳根,忽然觉得胸口的躁动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他松开她的手腕,退后半步,给她留出了呼吸的空间。他的精神触须还搭在她意识海屏障上,像一只悬在半空的手掌心朝上摊开,在等一个回应。
“我要是故意的,你方才就不会从我怀里摔出去了。”
他的声音低下来,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克制,
“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正事。”
方知槿猛地转头瞪他:
“你赶我走?”
裴行知往下看了看,然后挑眉调侃道:
“我怕你今晚睡在西厢房的话,明天起不来。”
“……裴行知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明天起不来,你今天替我疏导师了那么多精神力,你身体本来就亏空,你想哪去了?”
方知槿被他这一本正经的补刀噎得半死,半天挤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赤树的精神触须趁着她愣神的工夫又往她意识海里探了一寸,白鹿用鹿角轻轻顶了顶那根枝条,他闷哼了一声,耳根终于泛起了不易察觉的薄红。
“你故意的!”
“你鹿自己蹭上来的,跟我树有什么关系?”
两人隔着三尺的距离互相瞪着,一个面红耳赤,一个强撑镇定。雪蹄蹲在门槛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懒洋洋地舔了舔前爪,尾巴尖满意地晃了晃。
当天夜里方知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方才裴行知酡红的脸,隐忍的神色,故作轻松地调笑......
她捂住脸闷声骂了一句,然后翻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裹过头顶,试图把那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可她精神域里的白鹿不争气,那家伙正蹲在赤树下面,下巴搁在树干上,四蹄附近的金色光点一圈一圈地往赤树的树根处渗。赤树的枝条垂了七八根下来,密密地搭在白鹿背上方半寸的位置。
方知槿在被窝里无声地尖叫了一声,而隔壁西厢房里裴行知坐在书案前抬手按了按自己眉心,赤树终于不裂了。白鹿渗过来的金色光点填满了那些细小的裂痕,把树根处的天命烙印裹在一片温润的暖意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虎口那道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只剩下一条极淡的银白色细线,他攥了攥手指,望着东厢房的方向弯了弯嘴角。
第二天一早,方知槿推开房门时,桌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馄饨,碗底压了一张纸条,字迹比平时端正了几分:
“昨晚是我话说重了,赔你的。”
方知槿满意地把一整碗馄饨都吃了,连汤底都喝干净了,碗底果然有一颗剥好的松子糖,用油纸包着压在最底下。她捏着那颗糖在指腹间转了转,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她走到西厢房窗台前把空碗放下,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压在碗底,想了想又添了一颗,然后提起裙摆跑回了东厢房。雪蹄从窗台上跳下来跟上她的脚步,耳朵尖上沾着一片枯叶,方知槿弯腰把叶子摘掉,黑猫用额头蹭了蹭她的掌心,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她蹲下来揉了揉黑猫的脑袋:
“你说我们俩是不是有病?明明昨晚还吵得脸红脖子粗的,今天早上又在这送东西还人情。”雪蹄歪了歪头,绿眼睛里映着她的脸,尾巴尖轻轻摆了摆,方知槿叹了口气,换好衣裳去了书院。她推开斋长室的门时愣住了,桌案上多了一只牛皮纸袋,封口压着她大伯母李氏那只绣着并蒂莲的旧帕子,她拆开纸袋,里面是一沓信笺,字迹潦草慌张:
“槿丫头,大伯母知道错了,那两百石租子的事是我不该截,钱我马上补上。你千万别把那些旧账底档送到商会去,咱们一家人有话好说。德厚他媳妇刚怀上,你大哥正张罗着换大房子,要是这时候爆出账目的事,德厚那差事就保不住了。算大伯母求你了,别把事情做绝。”
方知槿把信笺叠好放回纸袋里,坐在椅子里沉默了很长时间。她想起十二岁那年父亲病重卧床,大伯母来看过两次,每次来都带着一篮子鸡蛋或几尺棉布,坐在父亲床前抹着眼泪说大哥你安心养病,族里的事有我张罗,那些学田的地契你交给我保管就好。父亲当时咳得说不出话,只是攥着那只檀木匣子不肯松手,李氏当时笑着说大哥你病糊涂了,谁还能贪你那些地不成。
后来父亲走了,李氏再也没提过地契的事。方知槿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纸袋边缘的毛边,然后她站起来把那只牛皮纸袋锁进了书架暗格里,和父亲的檀木匣子放在一起。
下午她从书院出来时在门口碰见了李云铮,他骑着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摞书和两串糖葫芦,看见她便停下车,笑着把其中一串糖葫芦递给她。
“阿槿,刚从奉天回来,路过南街看见卖糖葫芦的,想着你小时候爱吃这个。”
方知槿接过那串糖葫芦,山楂裹着琥珀色的糖衣在冬日的薄光里泛着莹润的光泽,她咬了一颗嚼了嚼,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十四五岁在书院念书的日子。
“师兄,我查了你给我的那些账目。光绪三十四年那三百四十亩学田的流转路径,我想顺着往下查一查。”
“你打算怎么查?”
“我想去奉天省立档案馆调一调民国元年的旧档提存记录,看看那只檀木匣子是谁以银冈书院旧档封存的名义存进去的。把东西存进去的人,和后来把地契转卖出去的人,中间一定有一条线连着。”
李云铮推着自行车跟她并肩走在城墙根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阿槿,你想过没有,那些学田就算追回来了,银冈书院如今的运行模式也撑不了太久。你靠学田租子供着几十个学生读书吃饭,可战乱年间种地的人都跑光了,谁还来租你的地?”
方知槿嚼糖葫芦的动作慢了下来。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可裴行知给你的那点庇护维持不了太久,他能在铁岭地面上护着你书院不被查封,可他护不住银冈书院的根,根烂了树就倒了,这话是你父亲亲口说的。”
方知槿把糖葫芦棍子攥在手里,山楂核在舌尖上滚动了两圈,她没有咽下去也没有吐出来,就那么含着那股酸甜交错的滋味。
“你让我想想。”
李云铮没有追逼,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在巷口拐角同她道了别,方知槿站在原地目送他骑着自行车拐过街角,然后把那串没吃完的糖葫芦收进油纸袋里。
雪蹄不知何时蹲在了她脚边,正仰头看着她。方知槿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
“你从哪冒出来的?”
黑猫没有回答,只是用尾巴尖勾了勾她的手指,然后转身朝城墙根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是在示意她跟上去。
方知槿跟着雪蹄拐过两条窄巷,在一处废弃的磨坊跟前停住了,雪蹄钻进磨坊门缝里,片刻后叼着一样东西出来放在她脚边,是一只被揉皱的粗布手帕,帕子里裹着一小块沾了干涸血迹的碎瓷片。
碎瓷片上的釉色和纹路她认得,跟她在日瀛商社地下室看见的那只茶碗一模一样。
近藤次郎的茶碗碎片,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此刻城西军械署二楼,裴行知正站在窗前看着一份刚送到的密报,密报上用暗码写着:
李云铮昨日在奉天省立档案馆调取了光绪三十四年至民国二年银冈书院全部田产流转记录,原件已被借出,调阅人签字为李阳。
他把密报折叠,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上,李云铮开始动学田这条线了,而且他调取的全部原件,如果原件到了他手里,方知槿手里那些复印件就没有法律效力了。
他正要把密报烧掉,周栩忽然敲门进来,面色不太好看。
“少帅,出事了,城北旧学堂那边今天早上发现有人撬了学堂地砖,墙角那个凹坑被人掏空了,里面的东西全没了,赵先生下落不明。”
裴行知手里的火折子顿住了,李云铮比他想的动作更快,他把那个凹坑里的证据转移走了。
周栩压低声音,
“还有一件事,今早有人在南街旧书铺二楼茶室的窗缝里塞了一封匿名信,指名收信人是方斋长,信里夹了一片银冈书院旧校服的梅花盘扣。”
裴行知放下火折子,那双眼底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信现在在哪?”
“在夫人手里,已经拆了。”
裴行知合上密报,抓起大氅往外走,方知槿是在回府的路上被雪蹄领着绕道去了磨坊之后才拆开那封信的,信纸薄脆,墨迹潦草,只有三行字:
“城南磨坊地下,六只木箱,打开有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