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把黑色旅行袋递给林绝尘的时候,手还在抖。
袋子里装了八万七千块现金。她没数,直接从保险柜里全拿出来了。公司账上早就没钱了,这是她最后的家底,原本留着下个月发工资用的。
林绝尘接过袋子,掂了掂,拉开拉链看了一眼。然后他把袋子递了回去。
“拿三千。”
苏晚晴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拿三千。剩下的你留着。”
苏晚晴看着他,表情极其复杂。“你刚才杀了个人,就为了三千?”
林绝尘把旅行袋塞回她手里,从里面抽出三沓钱,随手塞进帆布包。他的动作很随意,像在超市买瓶水。
“那个人不值钱。我出手也不是为了钱。”
苏晚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了一眼地上那具无头尸体和滚在路边的头颅,胃里一阵翻涌。
“他……怎么处理?”
“不用管。阿赞巴颂在南洋那边有案底,国际刑警找他很久了。尸体被发现,警方第一个怀疑的是仇杀。跟你没关系。”
林绝尘蹲下,从阿赞巴颂的无头尸体上扯下那串骨链。骨链已经断了大半,剩下的几枚骨片在他掌心微微发烫。他把骨片收进帆布包,站起身。
“明天早上八点,公司见。你正常上班,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周天雪那边,我来查。”
苏晚晴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为什么帮我?”
林绝尘背对着她,脚步顿了一下。
“你公司那个新媒体运营的岗位,还缺人吗?”
苏晚晴愣了两秒,然后竟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荒唐,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缺。明天八点,别迟到。”
林绝尘摆了摆手,走进夜色里。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灰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一截瘦削但线条清晰的腰线。苏晚晴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好几秒,才转身上车。
她发动引擎的时候,手机响了。唐小糖发来一条微信:姐姐,道长的账号粉丝破两百万了,你明天记得让他穿好看点,我要开直播。
苏晚晴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踩下油门。
林绝尘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出租屋在城西城中村的最深处,一栋七层农民房的顶楼。月租四百五,没空调,没热水器,厕所和隔壁共用。唯一的优点是楼顶有个露天平台,房东允许他堆杂物,实际上他什么都没有,平台就一直空着。
他爬上七楼,推开铁门。房间不到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三本从终南山带下来的旧书。墙皮剥落,露出灰扑扑的水泥。角落里一个蛇皮袋,里面是他的全部家当:几件换洗衣服,一双旧道鞋,一个罗盘,三枚铜钱。
他把帆布包扔在床上,走到窗前。
窗外是密密麻麻的城中村屋顶,晾衣绳上挂着各家各户的衣服,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远处能看到城西主干道上的应急灯,还有更远处晴空传媒所在的那栋写字楼。七楼的灯还亮着。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唐小糖发来了四十三条新消息。其中最让他注意的是一个截图,来自周天雪三年前的朋友圈。最后一条动态发布于三年前的三月,配图是昆仑山某处峰顶的雪景,文字只有一句:到此一游。
评论区里,周天豪点了个赞。
林绝尘放大那张雪景图。图片右下角,雪地里露出一角残碑。碑上刻着两个古篆字,被雪覆盖了大半,但林绝尘一眼就认出来了。
昆仑。
那是昆仑墟入口处的界碑。周天雪三年前去过昆仑墟。
他退出图片,回复唐小糖:明天来公司,带上你查到的所有东西。
唐小糖秒回:收到!道长晚安!对了,你洗澡了吗?你身上那件衬衫穿了三天了吧?明天上直播能不能换一件?我帮你买了两件T恤,明天带给你。
林绝尘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灰衬衫。确实穿了三天。
他回复:不用。然后关掉手机,盘膝坐在床上。
今晚要突破炼气六层。
阿赞巴颂的骨链里有十六枚骨片,每一枚都封着一条人命。那些人的魂魄被炼成鬼头,困在骨片里为虎作伥。刚才金光炸碎骨链的时候,鬼头被一并净化了,但骨片里残留的怨气还在。
林绝尘把骨片倒在掌心,闭上眼睛。
九条金色细线从掌心蔓延到骨片上,裹住那些残存的怨气,一点一点吞噬、消化、转化为愿力。骨片一枚接一枚变成灰白色,最后碎成粉末从指缝滑落。
炼气六层。
经脉中又贯通了两条。他的身体更轻了,呼吸更深了,五感也更敏锐了。窗外百米外的一只野猫踩在铁皮雨棚上,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但还不够。
炼气期在修士里只是入门。阿赞巴颂筑基后期,周天雪至少也是筑基期。他现在这个修为,能杀阿赞巴颂是因为对方轻敌,加上愿力加持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如果正面硬碰硬,他撑不过三招。
他需要更多愿力。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唐小糖发来一张截图:热搜榜实时排名。终南山道士街头渡劫已经掉到了第三,前面两条变成了晴空传媒玻璃爆炸系人为和城西区停电原因不明。
评论区的风向开始变了。
“那个道士是不是炒作?玻璃爆炸跟他有什么关系?”
“我看了视频,他就是个长得帅的骗子,专门骗富婆的那种。”
“你们别瞎说,我在现场,那个金色闪电是真的!”
“呵呵,特效而已。现在网红为了流量什么都干得出来。”
林绝尘看着那些评论,表情平静。愿力的获取靠的是点赞、转发、评论,负面评论也算愿力,只是带着戾气,不如正向愿力纯净。但只要量够大,戾气也能炼化。
他打开唐小糖帮他注册的账号,看了一眼粉丝数:三百四十七万。
第一条视频的点赞已经过两千万。
第二条视频的点赞也过千万了。那条配文是“今晚有客来”的视频,评论区已经炸了。
“道长半夜出门打架了?”
“有城西的兄弟吗?刚才那阵金光是什么?”
“我在现场,晴空传媒楼下,看到一个男人从七楼跳下来,然后一道金光炸了,跟放烟花似的!”
“楼上能不能拍清楚点?这画质你说在拍奥特曼我都信。”
林绝尘想了想,打开直播。
他没有开美颜,没有开滤镜,甚至连补光灯都没有。镜头对着他盘膝坐在床上的画面,背景是斑驳的墙皮和那本《如何用风水学追到女朋友》。
直播间人数:三。
五秒后,三千。
十五秒后,八万。
三十秒后,一百七十万。
弹幕疯了。
“卧槽!道长开播了!”
“这是出租屋?这也太寒碜了吧!”
“道长你真的是道士吗?你的道观呢?”
“道长你刚才是不是杀人了?楼下那个死人是不是你干的?”
林绝尘看着弹幕,等了一分钟,等直播间人数涨到五百万,才开口。
“贫道法号绝尘。今晚开播,只说三件事。”
弹幕安静了一瞬。
“第一,晴空传媒玻璃爆炸是人为,已经处理了。第二,城西区停电是斗法余波,已经结束了。第三,从今晚开始,贫道每晚十二点直播,讲一堂课。内容随缘,想听就来。”
弹幕再次爆炸。
“讲课?讲什么课?”
“道长我要学修仙!”
“道长能不能教我捉鬼?我家里最近闹鬼!”
“道长你有女朋友吗?”
林绝尘看了一眼最后那条弹幕,面无表情地略过。
“第一课,今晚就讲。你们想听什么?”
弹幕刷得飞快,根本看不清。但唐小糖在后台帮他统计了关键词,发来一个截图。高频词前十名:捉鬼、法术、修仙、算命、风水、转运、驱邪、道长好帅、道长单身吗、道长收徒吗。
林绝尘扫了一眼,说:“那就讲捉鬼。顺便,你们今晚可以亲眼看看。”
他站起身,拿着手机走出出租屋,上了楼顶平台。
平台不大,四面围着半人高的水泥矮墙。城中村的灯火在脚下铺开,密密麻麻的屋顶像一片沉默的海。远处城西主干道的灯光像一条发光的河。
林绝尘把手机架在矮墙上,对准平台中央。
“你们看好了。”
他左手从兜里摸出三枚铜钱,往空中一抛。三枚铜钱没有落地,悬浮在平台中央,呈三角形排列。铜钱方孔里,金色的光同时亮起,三道光束汇聚在三角形正中心的地面上。
地面无声裂开一道缝。
缝隙中,黑气涌出,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那是一个老人的轮廓,佝偻着背,面容模糊不清,但能看出他正朝着某个方向不停地走。走两步,撞上一堵无形的墙。转身,再走两步,又撞上。再转身。
弹幕瞬间安静了。
过了三秒,一条弹幕飘过:他在鬼打墙。
紧接着,弹幕炸了。
“鬼打墙!真的是鬼打墙!”
“这个老人是不是被困在这里了?”
“道长你把他放出来啊!”
林绝尘看着那个不停撞墙的老人魂魄,声音平静。
“这个老人半年前死在城中村。死因是深夜迷路,走进了一条施工死胡同,被倒下来的砖墙压死。他死后魂魄不散,困在那一夜走不出去。他的鬼打墙,就是他死前最后一刻的循环。他永远觉得自己还在找回家的路。”
弹幕里有人开始刷哭的表情。
林绝尘蹲下身,手掌按在那道裂缝上。金色细线从掌心蔓延到裂缝边缘,像藤蔓一样裹住那道缝隙。老人的魂魄停住了脚步,慢慢转过身,模糊的脸朝向林绝尘。
“你叫什么名字?”林绝尘问。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李……李根生……”
“李根生,你家在哪?”
老人的手抬起来,指向东边。“村东头……第三条巷子……门口有棵枣树……”
林绝尘点了点头。
“你走吧。往东走,不要回头。”
他掌心金光一送,那道裂缝猛然扩大,一道金色的光路从缝隙中延伸出去,一直铺到城中村东边的方向。老人的魂魄在光路上站了几秒,佝偻的背慢慢挺直了。他朝林绝尘弯了弯腰,然后转身,沿着光路往东走。
走了七步,身影消散。
金色光路缓缓收回,裂缝合拢,地面恢复如初。三枚铜钱落回林绝尘掌心,温热的。
直播间安静了整整五秒。
然后弹幕像海啸一样涌来。
“我哭了。”
“道长你做了件好事。”
“我刚才看到那个老人鞠躬的时候,鸡皮疙瘩全起来了。”
“道长我要给你打赏!我要给你刷火箭!”
“前面的等等我,我也刷!”
屏幕上,火箭一艘接一艘升空。一艘火箭折合人民币五百块,三秒之内刷了上百艘。紧接着是超级火箭,一个两千块,连着来了几十个。弹幕已经彻底看不清了,满屏都是各种礼物特效。
林绝尘看着屏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别刷了。贫道不需要钱。”
弹幕根本不听。
“不行!必须刷!就冲你刚才那一下,值!”
“道长你收徒吗?我把我全部家当都给你!”
“我刷了十个火箭,道长你能帮我看看我家祖坟风水吗?”
林绝尘叹了口气。
“钱自己留着。真想帮我的,点赞转发就行。”
这句话说完,点赞数开始疯涨。三千万,五千万,八千万,一亿。转发量也在飙升,唐小糖在后台发来消息:微博、抖音、B站、快手全在推你的直播,服务器快扛不住了!
林绝尘站在平台边缘,看着远处城西的夜色。丹田深处,那颗金色火种在愿力的浇灌下疯狂膨胀。经脉中的金色细线从九条暴涨到十八条,然后三十六条,七十二条。全身经脉像被春水冲刷的河道,淤积了二十二年的杂质从毛孔中排出,在夜风中化为灰雾。
炼气七层。炼气八层。炼气九层。
然后,轰的一声。
丹田里那颗金色火种炸开了,化为漫天金雨,洒落在每一寸经脉上。金雨所过之处,经脉壁变得更加坚韧、更加宽阔。所有的金色细线汇成一条金色河流,在丹田中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筑基。
林绝尘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金色光膜,转瞬即逝。他的瞳孔中金光大盛,又迅速收敛。整个人的气质在那一瞬间变了,从清冷变得更加深沉,像一把刚刚开刃的剑。
弹幕里有人发现了异常。
“道长刚才是不是发光了?”
“我也看到了!整个人亮了一下!”
“是不是突破了?”
“修仙是真的!我信了!”
林绝尘还没来得及看弹幕,手机屏幕突然闪了一下,一条新消息弹出来。发信人是一个没有头像的账号,ID是一串乱码。
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恭喜筑基。但你不该在直播里教人走鬼打墙。你放走的那个老人,身上带着我要的东西。
林绝尘盯着那条消息,瞳孔微缩。
那个老人身上带着的东西。他刚才没有仔细查探,但现在回想起来,老人魂魄消散的时候,确实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异样气息。那气息极其隐蔽,混在怨气里,他没注意到。
他还没来得及回复,那个账号发来了第二条消息。
一张照片。
照片是从高处俯拍的城中村,角度正好是他这栋楼。照片中央,楼顶平台上,他正蹲在地上,掌心按着裂缝。而照片边缘,在这栋楼的楼顶矮墙外面,吊着一个东西。
一个布偶。
巴掌大小,黑色的布,上面用红线缝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布偶的脸是用白色丝线绣成的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林绝尘猛地转头看向楼顶矮墙。
矮墙外侧,在他刚才蹲着的位置正后方,挂着一个黑色布偶。夜风吹过,布偶轻轻晃动,那张没有五官的白脸正对着他。
直播间弹幕还在刷,但林绝尘已经顾不上看了。
他伸手去扯那个布偶。指尖碰到布偶的瞬间,布偶的脸裂开一道缝,缝里发出一个细小的声音,像婴儿在笑。
那笑声穿过手机麦克风,传进了直播间。
弹幕安静了一拍。
然后有人发了一条弹幕。
“道长……你背后那个布娃娃……是不是在笑?”
直播间人数,八百七十三万。
弹幕在这一秒内,为零。
所有人都在看着屏幕。
林绝尘捏着那个布偶,布偶脸上的缝慢慢扩大,里面露出一只眼球。那只眼球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正对着手机镜头,缓缓转动了一下。
然后,布偶嘴里吐出一根针。
黑色的针,针尖上沾着一滴血。
林绝尘的眼睛猛地眯起。
那滴血散发着的气息,他认识。
昆仑墟,天刑堂。
玄雪的气息。
手机屏幕又亮了。那个乱码账号发来了第三条消息。
“下一个鬼打墙,我会放你前世的道侣进去。你猜她能不能走出来?”
“林绝尘,三百年没见,你退步了。”
“对了,我现在叫周天雪。这个名字,比玄雪好听吧?”
林绝尘攥紧了布偶。
指缝间,金光暴涨。布偶发出凄厉的尖叫,那只黑色眼球猛然炸裂,黑色液体溅了他一手。但布偶没有碎,裂开的缝反而愈合了,那张没有五官的白脸重新缝合,只是上面的红线变成了黑色。
它还在笑。
无声地笑。
林绝尘抬起头,望向城中村东边。
刚才老人魂魄消散的方向。
夜风里,隐约传来一阵极其细弱的哭声。像有人被困在什么地方,走不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那个乱码账号已经注销了,消息记录里只剩下那张照片和最后几句话。
弹幕终于开始动了。
第一条弹幕飘过:道长……你的手在流血。
林绝尘低头。
右手掌心,布偶上那根黑针刺破了他的皮肤。伤口不深,但流出来的血是黑色的。
他用嘴吸了一口,吐掉。黑血落在地上,滋滋冒烟,在水泥地面上腐蚀出一个小坑。
弹幕炸了。
“这血有毒!”
“道长你没事吧?”
“那个布娃娃是什么东西?我好害怕!”
“我刚查了,城中村东边有个废弃的工地,半年前出过事故!跟刚才那个老人有关!”
林绝尘看着弹幕,又看了看掌心的伤口。伤口正在缓慢愈合,但速度比之前慢了很多。那个布偶上的术法,专门克制他的金光。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对着手机镜头说了一句话。
“今晚的课到此为止。明天晚上十二点,第二课。地点,城中村东边那个废弃工地。贫道要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玩鬼。”
他关掉直播。
楼顶平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夜风吹过,布偶挂在他手指上,那张没有五官的白脸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他低头看着布偶,轻声说了一句话。
“玄雪,三百年前你输给我。三百年后,你一样赢不了。”
他把布偶塞进帆布包,转身下楼。
身后,城中村东边的哭声,还在夜风里断断续续地响着。
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城中村东边废弃工地的地下,一个白衣女子正盘膝坐在黑暗中。她的面前,悬着一面铜镜。铜镜里映出的,正是林绝尘从楼顶平台往下走的背影。
洛璃睁开眼。
“绝尘,你终于开始觉醒了。但时间不多了。”
她的手心,一枚金色的符文正在缓缓旋转。那是昆仑墟掌教才能刻下的道印。
道印下面,压着一封三百年前的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绝尘,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昆仑了。玄雪叛变,仙界震怒,我为你挡了一劫。若有来生,昆仑峰顶见。
落款:洛璃。
白衣女子低头看着铜镜里的背影,眼眶微红。
“三百年前我没能等到你。三百年后,我一步都不会离开。”
她站起身,铜镜消散。黑暗中,她的身影如雾气般淡去。
而城中村东边的废弃工地地面,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缝。
缝里涌出的黑气,比刚才林绝尘放走的那个老人身上的,浓了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