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另类版赌书消得泼茶香
方知槿罕见的失眠了,她在东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烙了半宿的饼,最后披衣起身,推开窗透了透风。
窗外月色极淡,被一层薄云笼着,照得裴府的飞檐斗拱影影绰绰。
她忽然看见西厢房的方向有一团微光,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屋里烧什么东西。
她鬼使神差地裹上大氅,蹑手蹑脚绕过抄手游廊,贴着西厢房后墙的一排冬青丛蹲了下来。透过窗纸的破洞,她看见裴行知坐在书案前,手里捏着一方帕子,帕子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他把帕子凑到烛火上点燃,看它烧成灰烬,然后倒了一杯冷茶,面无表情地喝了下去。
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侧脸,惨白、疲惫,眼眶底下有两圈浓重的青黑,像几夜没合过眼。可他脊背挺得笔直,手指稳得端茶时滴水未洒。
方知槿蹲在冬青丛后面,左胸下面那处忽然毫无来由地一缩,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心口。
“……又在发什么疯。”
她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他。
第二天一早,方知槿在饭桌上吃粥时,裴行知从外面回来了。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是端着粥碗时指尖微微泛白。
方知槿啪地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裴行知,今天陪我上趟龙首山。”
裴行知抬眼看她:
“去山上做什么?”
“散心。”
方知槿言简意赅,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用碗沿遮住自己半张脸,
“书院快放年假了,我累。你成天在军械署板着一张脸,你也累。两个累人凑一块儿上山吹吹风,省得在府里大眼瞪小眼。”
她说得理直气壮,理由听着倒也合理,只是裴行知看着她碗沿上方露出的那双眼,清亮亮的,带着丁点儿她自以为藏得很好的探究。
“好。”
龙首山覆着厚厚的积雪,石阶被踩得光亮如镜。方知槿走得快,裴行知跟在她身后,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正好够她听见他微微沉重的呼吸。越往上走风越大,方知槿的耳尖和鼻尖冻得通红,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直到在醉翁楼前那棵老松树下,她脚底一滑,整个人朝前扑了出去。
一只手臂在她腰侧一拦,把她整个人兜了回来。力道不大,却极稳,像早知道她要摔似的。方知槿后背撞进裴行知怀里,隔着厚厚的冬衣也能感觉到他身上透出来的那点凉意,可那点凉意底下,他的心跳撞在她后背上,快得不像话。
方知槿僵了一瞬,猛地推开他:
“你故意的!”
裴行知收回手,面上纹丝不动:
“方斋长,台阶上结了冰,你自己没看路。”
“你早看见了你不说!”
“我说了你就不摔了?”
他看着她,眼底那点淡光一闪而过,
“方斋长走路向来带风,摔一跤也好,正好让你慢点。”
方知槿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转身就往醉翁楼上走。
醉翁楼二层的游廊正对着铁岭城和辽河的方向。雪后初晴,日光白茫茫地铺下来,远处村庄的炊烟一缕一缕地往天上走,辽河冻成了一条银亮的带子。方知槿站在栏杆边吹了一会儿风,转头看见裴行知靠在不远处的廊柱上,双手拢在袖里,正看着她。
“看什么看?”
她没好气。
“看方斋长什么时候开口。”
方知槿被他这句话戳穿了小心思,脸颊又烫了一度,她别开脸,哼了一声:
“裴行知,我今儿拉你上山,不是来吹风的。咱俩从成亲到现在,相互试探也试探够了,今天正儿八经赌一局,我出题你答诗,答不上来的绕这楼跑一圈。”
裴行知从廊柱上直起身,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方斋长要赌,我奉陪。”
第一局,方知槿以边关月为题,限七言绝句,限“关、雪、夜、霜”四字入诗。她心里打定了主意要刁难他,没想到裴行知只沉吟了三息便开口道:
“关山万里雪如烟,戍鼓声沉夜不眠。霜冷辕门人未老,月明何处是归年。”
方知槿愣住了,她原本以为他是个只会看枪炮账本的兵痞,可这首诗不仅四字全嵌、对仗工整,而且那“戍鼓声沉夜不眠”的意境底下分明压着极深的寂寥。
“......算你过关,再来!”
第二局她铆足了劲把《文心雕龙》里一篇极偏的骈文拆成上联来考他,裴行知居然也对了个八九不离十。
方知槿梗着脖子认了输,绕着醉翁楼跑了一圈,可她跑回来的时候,裴行知正站在游廊的栏杆边,递给她一只暖烘烘的手炉。
“方斋长,你那篇《文心雕龙》的上联,第三句典出《庄子·秋水》,不是《逍遥游》。下联用《楚辞》对就行,不必非找同篇。”
方知槿一把抢过手炉,瞪他:
“你方才对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也没问。”
他低头看着她,嘴角那点弧度很浅很淡,
“看你着急也挺有意思。”
方知槿气得想把手炉砸他脸上,可那手炉太暖和了,她攥着没舍得撒手。
第三局决胜,方知槿出了一道极刁钻的题,自己都觉得有点不讲理了:
“我要你写一首诗,里头不许有雪字,但一读就知道是写冬天的。”
她说完就抱着手炉靠在栏杆上,等着看他犯难。裴行知果然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侧过身,望着远处赭红色的枯枝和灰白的天际线,那双黑沉沉的眼底难得地出现了一点游离的神采,像在望什么很远的地方。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白鹿隐林深处,赤树遥遥相对。”
方知槿一怔:
“什么意思?”
“白鹿是冬天躲在林深处的灵物,赤树是雪地里唯一没枯死的神木。它们隔着很远,遥遥相对,”
他顿了顿,偏过头来看她,
“等春天来了,白鹿会走出林子,赤树会抽新芽,它们会遇见。”
“你写的是诗还是寻人启事?”
“你说是诗就是诗,方斋长,你让我写冬天又不让写雪,我写了白鹿和赤树。白鹿是冬天才出来的,赤树是冬天才显形的,都是冬天独有的东西,不算犯规。”
方知槿被他这一通歪理堵得没话说,想反驳又觉得他讲得确实有那么几分道理。她别开脸,声音闷闷的:
“那你输了。你写的根本不是诗,你自己也说了这玩意儿像寻人启事。愿赌服输,跑圈去。”
裴行知没有争辩,他放下手炉,转身走下游廊,当真绕着醉翁楼跑了起来。他跑得不快,姿态却端得稳,鸦青色长袍的下摆沾了雪末,在日光底下泛着细碎的光。
方知槿靠在栏杆上看着他跑。跑着跑着,裴行知忽然在楼角拐弯的地方停了一停,弯腰抓了一把雪攥在手里,然后继续跑。
等三圈跑完他走回楼上时,掌心里那个雪球已经捏成了一个小小的人形,歪歪扭扭的,勉强能看出来是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
他把那雪人递到方知槿面前:
“赔你的,方才摔了一跤,给你捏个雪人,消消气。”
方知槿低头看着那个歪头歪脑的雪人,辫子捏得一边粗一边细,眼睛是两个深浅不一的小坑。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烫,赶紧别开脸,一把抢过雪人:
“丑死了,回头化了把地弄湿了还得我擦。”
“那你别要,扔了也行。”
“不扔。”
方知槿把手炉抱紧了,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闷在大氅的毛领子里,
“送都送出来了,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裴行知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尖,噗嗤一笑。
下山时两人并肩走了一段,石阶依旧滑,可不知怎么的,方知槿没再摔。她走得慢了,裴行知也配合着她的步子。谁都没说话,可谁也没有开口打破那份沉默。
快要走到山脚时,裴行知的副官周栩骑马赶来了,下马后快步上前,在裴行知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裴行知面上的神色没变,但眉头微蹙。
“军械署有急事,我先走,周栩送你回府。”
“不用了,我自己走,你忙你的去。”
方知槿摆摆手,裴行知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翻身上马跟着周栩消失在官道尽头。
方知槿站在山脚的路口,目送那匹马跑远了。街边的行人认出她来,有人小声嘀咕:
“那不是银冈书院的斋长吗?怎么跟裴汉奸一块儿从山上下来?”
“嫁都嫁了,还能怎么着。”
“啧啧,可惜了,一清白姑娘……”
方知槿下意识地摆弄着那个歪头雪人,垂着眼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拐向了南街,那里有铁岭消息最灵通的茶楼,也有日瀛商社那栋三层高的洋楼。
她在茶楼二楼坐了一个时辰,喝了两壶茶,听了一耳朵闲话。
日瀛人最近在铁岭周边活动频繁、义勇军截了一批军火、裴行知昨天刚从奉天押运回来、军械署最近被日瀛商社盯上了......
她喝下杯中最后一口茶,放下茶钱,出了茶楼,径直往日瀛商社的大楼走去。
商社接待她的是一个穿和服的女人,听说她是银冈书院斋长,笑容立刻殷勤了几分,进去通报后不久,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从二楼走下来,操着一口流利的官话朝她伸手:
“方斋长!久仰大名。在下近藤次郎,商社副社长。”
方知槿面上挂着温婉得体的笑:
“近藤先生客气了,银冈书院想引进一批日文教材,听说贵社在这方面资源丰富,特来请教。”
近藤次郎眼底精光一闪,笑容更深:
“方斋长请上楼详谈。”
二楼茶室焚着极浓的线香,方知槿落座后便被近藤次郎一番滴水不漏的试探轮番轰炸。
书院近年办了哪些刊物、有没有跟外地团体往来、书院学生的家庭背景如何、方斋长对时局的看法。
她一一应对,时而装傻时而岔开话题,始终没有露出半点破绽。
说到后半程,她忽然叹了口气:
“说来惭愧,银冈书院这两年经费紧张,多亏军械署裴总办多方关照才勉强撑下来。我原先以为他是个不好相与的,没想到他还挺替书院着想。”
近藤次郎端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面上笑意不减:
“哦?裴总办与贵书院交情很深?”
“深谈不上,田产那块倒是一直在帮忙。有时候我这边课业忙顾不上跑衙门,他也替我跑几趟。”
方知槿捧起茶碗低头喝了一口,借着碗沿遮住自己探究的目光,
“裴总办跟贵社走得很近吧?往后有什么需要跟贵社合作的,还劳近藤先生多替书院说句话。”
近藤次郎呵呵笑着应了。
方知槿从日瀛商社出来时天已擦黑。她把那叠日文教材目录塞进袖袋里,大步朝裴府的方向走,她走出一段路后忽然偏头朝身后瞥了一眼,街角一个穿灰大衣的人影迅速缩回了墙根后面。
有人在跟她的梢。
她不动声色地加快了脚步,穿过两条巷子,绕了一截远路回到裴府。进门之后她直奔东厢房,插上门闩,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近藤次郎这个老滑头,他要么是真的把裴行知当成了自己人,要么是在她面前故意演戏。无论如何,裴行知跟日瀛商社之间一定有她不知道的东西。
她打开窗透风时,看见西厢房的灯亮着,裴行知已经回来了。
她想了想,弯腰从窗台底下那个暗格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她昨天在药铺顺手买的跌打药膏。她攥着瓷瓶犹豫了片刻,还是推门走了出去。
西厢房的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没人应,便轻轻推开了。
裴行知坐在书案前,背对着门,他上身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衣,领口半敞,露出左胸那片暗红色的天命烙印。
此刻那烙印正一明一灭地跳动着,周围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痕,像被火烧过一样。他右手捏着一方帕子正按在嘴角,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方知槿看见他指缝里那抹暗红。
两人对视了一瞬。
裴行知飞快地把帕子攥进掌心:
“方斋长,进门要敲门。”
“我敲了。”
方知槿关上门走进来,把那瓶跌打药膏啪地放在他桌上,
“没人应,你自己没听见。”
她把药膏推到他面前:
“我在药铺顺手买的,治外伤,你那个......那个红印子,擦这个有没有用你自己看着办。”
裴行知低头看了一眼那瓶药膏,又抬眼看她。她方才在日瀛商社跟近藤周旋了一下午的事,他早在一个时辰前就知道了,周栩的人一直在暗处跟着她,把消息一五一十传了回来。
他本打算就当不知道,可此刻她站在他面前,故意板着一张脸来给他送药,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话已经说出口了。
“方知槿,你今天去日瀛商社了。”
方知槿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她坦然地点了点头:
“跟在我后面的那个尾巴,是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