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在此

来自 带空间转嫁残疾二叔,他掐腰宠·杉杉水水·2,018 字

 

船头撞上石岸的那一刻,天彻底亮了。

松江府城外的海港笼在一层灰白色的晨雾里。

雾气咸腥,扑在人脸上,像有人拿浸了盐水的粗布往你口鼻上闷。

码头上的石阶湿滑得很,几个早起的挑夫正蹲在岸上抽旱烟,看见一条乌篷船急急靠岸,都直起脖子张望。

凌墨第一个跳上岸。他一手按刀,一手把缆绳在石桩上绕了两圈拽紧。

高叔拿篙抵住船尾,不让船身乱摆。岑笙半弯着腰钻出船舱。雾大,她看不清海港深处,只觉得远处有隐隐约约的人声和船铃响。

海上来的风又冷又硬,跟江风完全是两回事。她胸口发闷,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海雾里朝他们压过来。

薛邈已经在舱里坐直了。他腿上的毯子掀了一半,露出裹在棉套里的膝盖。岑笙回进舱里扶他。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把手伸给她。她架住他的腋下,拼命把他往上提。

他咬着牙,借着她的手劲挪到舱口。凌墨也来搭手,把人半架半扶地弄上了岸。

薛邈落地时脚下一软,整个人往旁边倒,被岑笙从身后拦腰抱住。

她的脸贴在他后背上,听见他胸腔里那口气像拉风箱似的,呼哧呼哧的,半天匀不过来。她想让他歇一歇。可她知道,不能歇。海港有变。王克诚要出海了。

“把马牵来。”薛邈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楚得很。

他扶着岑笙站稳,脸白得跟晨雾里的石灰墙一样。高叔从船尾牵下来一匹驮马,是昨晚藏在岸边的。马不高,是本地土马,被海风吹得鬃毛乱糟糟的。

岑笙看了一眼薛邈,又看了一眼那马。她心里清楚他要干什么。从码头到海港最里的官船泊位,还有两里多地。

他的腿走不过去。他要骑马。他刚下船,腿还在疼,膝盖肿得老高。可这里没有轿子,没有马车,没有给他退路的轮子。只有一匹马。

“我扶你上去。”她说,声音绷得像一张要裂开的弓。

“没时间了。”他说。他让凌墨把马稳住。他抬起一条腿往马镫里踩。第一次没踩住,脚滑出来,整个人往前一倾,被凌墨一把托住。

他的膝盖磕在马的肚带下方,疼得他浑身都抽了一下。可他没出声。他深吸一口气,又抬脚。这一次他整个人扑在马背上,双手抓着马鬃,硬是把身子翻了上去。

岑笙就站在旁边,两只手悬在半空,像要随时接住他。她看见他伏在马背上好一会儿,才慢慢挺起腰来。

他把捕文往怀里一塞,扯过缰绳。马在原地转了个圈。他俯下脸来看她,雾水挂在他眉骨和睫毛上。他说:“你跟凌墨走。别去码头。那里要见血。”

她仰头看他。晨雾在他们之间流动,他的脸在雾中像一块被海水反复冲刷的礁石。

她摇摇头。她说:“别让我在岸上等。我跟你去。”

薛邈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朝凌墨使了个眼色。

凌墨会意,走到她跟前,把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

是一把极窄极薄的匕首,刀鞘是旧鹿皮的。

凌墨说:“岑娘子,你跟在我后面。别逞强。”

岑笙把匕首攥在手里。她不会用刀。她只会绣花。可这时候,针和刀也没什么分别。

他们向海港深处赶去。雾气越来越重,码头上的挑夫像鬼影一样从雾里冒出来又消失在雾里。

越往里,海腥气越浓,风也越大,吹得人衣袍翻飞。

远处有船铃急响。岑笙跟着凌墨贴着一排货栈的墙根走。

薛邈骑马走在路中央。马蹄踏在碎石子路上,清脆而急促。

一路有人停下来看。有人认出他们身上的官家关防,纷纷往两边让。

海港内门的守卫还来不及拦,凌墨已经亮出捕文,呵斥了一声“都察院办差”。

守卫缩回长枪,眼睁睁看着他们闯进了内港。

海港内停着大大小小十几条船。最远处一条两桅官船正在起锚。

船帆还没有全升,但跳板已经抽了一半。岸上有人影穿梭,正往船上搬东西。

薛邈一夹马腹,直往那官船奔去。岑笙跟在后面,心快要跳出喉咙口。

她看见那官船船头站着个人,穿着深绛色的官袍,头上却没有戴官帽。

他正扶栏而望。风把他的袍子吹得猎猎作响。他听见马蹄声,转过头来。

隔着一片海雾,他看见了薛邈。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又尖又长,从船头飘下来。

“薛邈。你小子还真敢追来。”王克诚的声音在风雾里又飘又散。

薛邈勒住马。马在原地踏了两步,鼻子里喷出白气。他的腰挺得笔直,两条腿死死夹着马腹。

他望向船头的王克诚,目光冷得像从北地带来的霜刃。

他从怀中掏出那两页信,高高扬起。风把信纸吹得哗哗响,像一面祭旗。

他说:“崇和十二年九月初一,你亲笔写的。你怕什么。怕一个瘫子,还是怕这两页纸。”

他说一句,风就把他的话撕碎一点,送到官船上,又散进海雾里。

王克诚脸上的笑慢慢没了。他探着身子,想看薛邈的腿。他的马停在岸上,他坐得那么直。

王克诚忽然喊起来:“他是瘫的!你们别被他唬住!拦下他!”

船舷上几个家丁抄起刀斧往跳板下冲。凌墨已蹿了出去。

他的刀在雾中亮得像一道闪电。

薛邈的马被冲过来的人逼得往后退了两步。岑笙看见他身子一晃,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

她的心像被人一把攥碎了。她冲向官船边,把捕文高高举起,尖着嗓子喊:“圣旨在此!都察院拿人!谁敢再动,以抗旨论!”

她的声音在风雾里破成几片,却震得那几个冲下来的家丁顿住了脚。

凌墨的刀已经横在了领头那人的脖子上。

薛邈重新策马往跳板逼近。那两页信纸还在他手里,被风吹得快要裂开。

王克诚退到了船舷边。他身后是大海。雾浓得化不开,海水翻涌。

他无处可退了。岑笙站在岸上,抬头望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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