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来自京城的人
过了三天。
清晨,山林间的鸟雀突然惊慌地飞起,打破了平日里的宁静。原本在院子里专心修篱芭的他,突然,耳朵动了动。
那是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的整齐踏步声,沉重、严整,夹杂着金属甲片碰撞的冷硬声响。他认得,那是军队的脚步声。
听到动静的颜檐,手里握住剑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杜则身前,抬眼看向寒峰的山门口。
山门处,密密麻麻的黑衣禁军鱼贯而入,转瞬间便将整个寒峰小院包围得水泄不通。枪尖在雪色映照下泛着冰冷的寒光,甲胄上的龙纹图腾刺目耀眼。
为首的将领,走上前来,身旁一名身穿太监服饰的内官,手里端着一方象征至高无上的紫金圣旨。「青云宗寒峰弟子颜檐,见圣旨为何不拜?」那内官尖着嗓子吼了一句,气势凌人。
颜檐面无表情,冷冷道:「寒峰乃宗门清修之地,不知朝廷禁军私自包围青云宗山门,所为何事?」
那将领没有理会颜檐的质问,他看到了在颜檐身后、正蹲在地上手握木条的杜则。他看到那张与当年的贤妃有七分相似的脸庞时,呼吸明显一滞,极度的震惊与复杂。
十七年前,宫中大乱,七皇子夭折的传闻轰动一时。如今皇帝病重,夜夜梦魇,念念不忘当年那个被送走的病弱幼子;而宫里的皇后更是暗中布下杀局,发誓绝不允许这个带有「不详」征兆的皇子活着回到京城。
皇帝想找回儿子,而皇后想将其灭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内官展开圣旨,声调高亢刺耳,「十七年前,七皇子萧则因故遗落民间。今陛下思子心切,特派禁军前来接回殿下!青云宗人等,还不快速速交出七皇子!」
「七皇子」三个字,象是一道惊天巨雷,在安静的山谷间炸响。
那将领上前一步,单膝下跪,抱拳喊道:
「臣,禁军副统领段霄,拜见七皇子殿下!请殿下随臣回京!」
周围数百名禁军随之齐刷刷地单膝下跪,甲胄摩擦声响彻山霄:
「拜见七皇子殿下!请殿下回京!」
杜则愣在了原地。
他手里捏着的小木条「啪嗒」一声断成了两截。
「七皇子……」
「萧则……」
这两个词语在他的脑海里剧烈轰鸣,头骨传来一阵几乎要裂开的剧痛,比过往任何一次要残暴!
那些被死士营用毒药、鞭子和血腥硬生生洗掉的画面,像溃堤的水一样涌了进来......
冰冷高耸的宫殿、母亲临死前脸上的血迹、漆黑狭小的木箱、死士营地下室里滋滋发烟的烙铁,以及教官踩在他背上逼他吼出来的那句「你是杜十七!是影子的刀!」。
「啊——!」
杜则双手死死扣住头骨,从喉咙深处吼出了一声惨叫。
他眼珠子满是血丝,浑身筋肉发硬、剧烈抽搐。宫廷服饰、冰冷的枪尖、过往的恐惧和混乱全撞在了一起,把他原本搭好的世界撞得粉碎。
他不是寒峰上每天砍柴熬药的「杜则」,也不是只接命令杀人的「杜十七」。
他是谁?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杜则!」颜檐转过身,看到他惨白如纸的脸和几乎发狂的神情,心疼得像被剜掉了一块肉。
她不顾一切地扑过去,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挡住了外面的所有目光。
「段统领,」颜檐转头看向段霄,一身金丹期的灵力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寒峰没有什么七皇子,只有我的徒弟杜则。今日谁敢动他一步,便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段霄能感觉到颜檐身上那股拼死的决绝。
「颜姑娘,此乃朝廷大事,陛下遗旨,你莫要自误!」段霄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段统领好大的威风。」
萧珩从山路上过来,暗青色长袍压着雪光,身后跟着几名暗卫。
段霄一惊,低头:「拜见王爷。」
萧珩挡在颜檐和杜则身前,冷眼扫过内官和禁军:「陛下重病,朝堂上皇后一手遮天。段统领围困青云宗,是奉旨,还是受人指使来灭口?」
「臣不敢!臣只是奉旨办事!」
「带着你的人,滚下山去。本王自会亲自护送他,若有任何差池,本王提头来见。」
段霄咬了咬牙,只得挥手:「撤退!」
寒峰重新归于平静。
可小院里的折磨没停。
杜则依然蜷缩在颜檐的怀里,他的双眼大张着,眼神失对焦点,嘴里不断发出痛苦的喃喃低语:「我是杜十七……我是死士……我不认识你们……我是杜十七……」
他的体温低得吓人,心跳极快,过度的精神冲击与记忆崩塌,超出了他的承受极限。
「杜则!杜则你看看我!我是颜檐!」颜檐紧紧抱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杜则呆滞地转过头,看了颜檐一眼。眼神里全是不知身在何处的混乱与空洞。
下一刻,他摔进颜檐怀里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