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长~你在做什么?美美可以来帮忙哦~”
软软的女声从试衣镜方向飘来,纯黑工作装打扮的娇小店员,不知何时出现在眼前。
楼螣被幽灵似的声音吓得差点栽倒,狼狈地扶着眼镜站起身。
面前的少女有着奶茶色长发,身材在女性中也算瘦弱。巴掌大的小脸、乌亮的眼睛,白皙的皮肤...除了尾巴和副耳,其余都与穗子禾非常相似。
沙美美笑盈盈地注视着楼螣,轻快走至店长身边,用猫尾虚虚将鼠鼠店长圈进自己的势力范围。
要换作平时穗子禾早就跳开了,但今天楼螣在场,他不想再让朋友看到自己怕猫的模样,硬撑着在原地微笑:“美美来得正好,也帮我们参谋参谋吧。”
店长没有躲开。
小姑娘高兴得甩起尾巴,轻蹭穗子禾的手臂:“美美乐意效劳!”
老练地从穗子禾手里接过购物袋,笑眯眯地转头对楼螣道:“顾客您好,我是负责男装导购的美美,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哟~”
她的身形外貌跟穗子禾太像,让楼螣不禁对其多了一丝好感。正想客套两句,小姑娘甜美亲切的笑脸瞬间消失,煞白的脸上,空洞的大眼睛看他犹如一条死鱼。
楼螣脊梁一震,后背发凉,是“威慑”。
第一次被女性威慑,而且是小型猫科。楼螣虽不至于被压制,却也不知该如何应对,无措地低头躲避目光。
“这件是我们本季度最畅销的款式,非常适合您哦~!”
她拿出一件画着奇怪动物涂鸦的桃红色T恤,语气热情推荐着,仿佛刚才的恐吓并不存在。
T恤上难以辨认的动物咧着血红大嘴,看着渗人。
楼螣欣赏不来涂鸦,也不喜欢艳丽的颜色,可小不点店员的笑容跟涂鸦一样恐怖,他不敢拒绝。
“…好、好看。”
穗子禾将几件不合适的搭配挂回货架,回到试衣间前,不仅没察觉到自家员工对青年的敌意,还感谢她出面。
--不愧是男装区销冠!楼螣有这么小众的审美都被她挖掘到了!咦...
穗子禾又细细端详上面的“艺术涂鸦”:这款有畅销?我怎么不知道?
销冠还在推销,楼螣抿着嘴,不着痕迹的往穗子禾身后藏。
穗子禾了然,笑着回绝了沙美美的提议,领着人往收银台走。
“全部都买,没问题吗?”毕竟是个乖乖牌学生仔,一次买这么多回家能行?
楼螣跟在落后三步的位置,沉浸式享受穗子禾的背影,视线留恋地游荡于对方的头顶,浅黄的副耳,绒毛比自然卷的发丝更细腻,随着步子一颤一颤的,越看越可爱。
楼螣看得心痒痒:“...没问题的。”
手里的购物袋沉甸甸的,穗子禾把袋子挎上肩:“买这么多,原来你是个富裕学生仔~?”
店员都有露耳露尾。
青年的视线顺着前面人宽大的工装一路向下...白色的上衣很长,盖到大腿,完全遮盖了尾巴。
楼螣遗憾地轻叹,又猛甩几下脑袋,为自己失礼的行为感到抱歉。
“不是的。难得有穗先生帮我选了合适的衣服,每一件都很好,都想要...而且我已经工作两年了,不是学生仔。”
心虚地撇开视线,正巧与角落里的几双正在打望他的电灯眼对视。楼螣一惊,撞上停下脚步的穗子禾。
“你,叫我什么?”穗子禾挑眉。
“穗先,额不是!穗、穗哥...”楼螣小声改口。
“嗯。”穗子禾满意了。减慢一步,走在楼螣身边:“原来你已经工作了。还以为你是大学生呢~”
他取下肩上的购物袋,递给楼螣:“我再确认一下。你没有看在我的面子上,勉强买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吧?”
毕竟连价格不菲的设计师款都一并买了,穗子禾笃定依照楼螣的性格,根本不敢穿出门,担心是对方不懂拒绝。
“没有没有!”楼螣接过购物袋,抱在怀里。
穗子禾不好再劝:“好吧。你在这里排一下队,我先去前面收银台等你。”
楼螣站在队尾,结账的长龙除他以外全是女性,花花绿绿的长龙中露出一截黑色的脑袋,看上去很无助。
队伍缓慢向前,又有新的顾客加入,他挎抱着塞满的购物袋,挪动得小心翼翼。
“你,和店长是什么关系?”
身后响起冰冷的女声,楼螣一个寒颤,默默回头。
沙美美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了。
“是,是...”楼螣防备地抱着购物袋,支吾半天也答不上来。
能不能说自己是朋友,他不确定。
沙美美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一声,凌厉的视线直刺镜片后的裂瞳。
虽然她的外表甜美娇小,但身为荒漠的顶级捕食者,仓鼠科的加卡利亚仓鼠从身体素质到敏捷程度,都无法与猫亚科的沙漠猫相提并论。
穗子禾无法察觉的,沙美美却能一眼看透。
“答不上来吧,没有‘副耳’的异类...”
楼螣霎时扣紧肩带,沉默着,潮湿的气息隐隐溢出。
面对青年的危险试探,沙美美寸步不让,指指不远处的消防门。“那边说话。”
楼螣遥遥望了一眼收银台方向,穗子禾正在与收银员说着什么,正专注地处理工作。
犹豫再三,还是跟着沙美美,进了消防通道。
沉重的消防门“嘎吱”一声关上,通道长且昏暗,排成竖列的“安全出口”亮着晃眼的绿光。
通道内,两个黑影一快一慢,零碎的脚步声缓缓停住。
蛇的确是没有副耳和毛皮的“绒族”,也有不友善的人称他们为“异类”,他楼螣早已习惯,却还是为被小不点店员揭穿而沮丧,耷拉着脑袋,站在两米开外。
自初次蜕皮后,他再没与柔弱型女性接触过,私立学校的上位种个个高挑强悍的,男女间并未有太大差别,相处起来都一样。
然而眼前这位又凶又弱,顶着近乎穗子禾的长相,楼螣真不知该如何面对。
青年的不知所措在沙美美眼中却是“蛰伏”,他并非退让,而是攻击前的蓄势待发。
利爪缓缓伸出,的沙美美掩入黑暗:“到了这里,你也不用再伪装了。”
指尖寒光闪过,楼螣更泄气了。
“我没有...”
沙美美弓起身,腿部屈起蓄力,奋力一跳宛如闪电般袭来,一掌拍落黑色的眼镜。
没料到少女会发起攻击,他躲闪不急,鼻背边留下一条指甲划过的红痕。
“啪嗒”一声,眼镜落地。
楼螣赶紧查看鼻背,没有流血。他松了口气,缓缓站直身子,瘦长的黑影如同鬼魅。
荧荧绿光被凌厉的鼻嵴阻隔,落下晦暗分明的阴郁。
硬直的睫毛根根分明,低垂的眼眸抬起,黑沉沉的,寂静如一汪死潭,不见半点光亮。
裂瞳,裂隙的深渊,蛇族特有的瞳孔。
“这才是你的本来面目。眼睛无法伪装,才用滑稽的眼镜挡住。”
沙美美仍在戒备,耳朵上的绒毛根根竖起,她厉声问道:“说吧,你装模作样接近店长有什么目的?”
楼螣沉默的咬住嘴唇,他无法否认自己是别有用心。穗子禾对他来说意义非凡,而这件事他无法向任何人说明。
“没有装...”
“哦~你是想说你天生一副蠢样吗?”少女的脸透着寒气:“蛇族本性自私狡猾,我是再清楚不过的。”
“你误会了...我绝对没有不纯的目的——”
“——没有?”
沙美美打断:“那你敢用这张脸,面对店长吗?”
楼螣闭了嘴。
若是让穗子禾看到自己的模样,他肯定会害怕,肯定会厌恶他长相丑陋。
脑海忍不住浮现穗子禾远去的背影...楼螣不敢再想,他无法接受这个人从眼前消失。
“......即使如此,我们也是朋友。”楼螣握紧肩带,垂眼看着地板。
“蛇跟仓鼠做朋友。这话谁会信?”沙美美眉眼弯弯。
她一笑,更像穗子禾了。
“若真把店长当朋友,你不更该远离他吗?”
少女踮着猫步,幽幽抵近:“你们生来就是‘绒欲链’上的死敌。对他而言,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压力,光是站在一起,店长都会痛苦...店长太温柔了,对谁都亲切~所以,别因为一点小小客套,就自以为是...”
--是这样吗...?我让他痛苦?他那么亲切、那么热情,对谁都笑脸相待,所以对我也是客套...
漆黑的眸子更加黯然,楼螣动摇得厉害。
--即便如此,也——
“不!”
楼螣被自己的声音吓一跳。
穗子禾的一颦一笑接连闪现,即便如此,楼螣仍旧相信自己与旁人有那么点不一样。
“美美小姐是猫科,不是也会对穗先、穗哥造成压力吗?”楼螣回击。
“你说什么!”
他不再畏缩的将购物袋当做挡箭牌,快速捡起地上的眼镜,重新戴好。
“我和穗哥已经是朋友了,我们会友好相处,不用你管。就算你和穗哥长得像,也没有立场禁止我和他来往。”
眼看沙美美又要发作,他往后连退好几步:“就、就是这样...再见!”
快步冲向出口,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跺脚声。
“我不准!我不准——”
呼——呼——
回到明亮的卖场,楼螣仿佛劫后余生。
“嗯?你刚才跑哪儿去了?”穗子禾出现,神色怪异的打量了圈楼螣和他身后的消防门。
“快来,收银台现在没人!”
穗子禾走了两步,看到楼螣还在原地没动,又倒回来问:“怎么了?”
虽然坚决的表达了态度,但沙美美的话不可能对他毫无影响,楼螣有些担心,担心穗子禾真的是在强颜欢笑。
“穗哥...你是在,客套吗...”他倚在墙边,不敢抬头:“我会让你有压力吗?让你痛苦...什么的。”
青年委屈得快哭了,穗子禾却满头问号。
--开玩笑,我可是用了永久免疫卡的超级VIP!怎么可能怕你?!
“想什么呢?当然不会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楼螣摇头不语。
“我们是朋友,有什么好客套的!我要觉得有压力、觉得痛苦,还会要你叫我‘穗哥’么!”
穗子禾拍拍青年的肩膀,他现在越来越能搞懂楼螣这个人了,看着个头大有力气,其实性子比小姑娘还软,被店员们看几眼都会怕。之所以说这些话,没准是被谁叫去消防通道说了什么。
可惜,凭仓鼠的鼻子是辨不出具体。
听到这话,楼螣安心不少,抬起眼镜,小心的抹眼。
青年的镜框下压着一道红痕,是才印上去的,若不是靠得近了,以他偏深的肤色,穗子禾很难注意到。
扶正眼镜,含蓄的笑容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白贝般的虎牙:“太好了,是朋友真是太好了!”
“...”压下心中的疑问,穗子禾捉着对方的袖子往前走。
“走啦走啦,一会儿排队的人又会多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