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日久生情
三年期满。
永昌国并没有人来接萧景寒回去,对此,他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一切在他意料之中。
那边的人,大抵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他们从不在意自己的死活,就像南腾太子说的那样,将他送来就没想过要让他回去。
午时,这位太子又过来讥讽他一番。晚间还有宴要赴,故没有逗留太久。
因着大了些,他不再以欺辱打骂萧景寒为乐,又或许是不愿和他这种卑贱的人待在同一处太久。
嘉宁公主从去年开始,也变了副性子,扔了鞭子不说,大发善心,派了几个太监丫鬟过来照顾他。
还特地叮嘱太医院的人,让送些上好的膏药,尽量将他身上的疤痕抹平。
萧景寒看不懂她种种行为,阮意欢却能看懂。
气鼓鼓的将嘉宁公主送来的吃食挪走,她将自己拎来的食盒放到桌子中央。
“司马昭之心!”
萧景寒失笑:“哦?”
瞧着她尚存婴儿肥的脸蛋,他眸光愈发温柔。
回想前两年,过得比在永昌国要痛苦千倍百倍,他几次想死,都被阮意欢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但她也有自顾不暇的时候。
一年有四个季节,阮意欢每个季节都会缺席半月甚至是一月。
她不在,萧景寒没衣服穿,没饭吃。宫女太监们狗仗人势,克扣他的膳食,只给他一些馊掉的食物,气味刺鼻,难以下咽。
夏天他要忍受蚊虫叮咬,嘉宁等人甚至时不时会放老鼠和蛇来捉弄他。
好在他从来不怕这些东西,蛇被他一手擒住,头被他用宫墙上脱落的砖石砸了个稀巴烂。
实在饿极,他也会用老鼠血来充饥。
有一天他啃食老鼠时,被一个宫女撞个正着。宫女大骇,瞧着他染血的唇角,害怕的连连后退。
“怪物!怪物!”
这是他们对他诸多评价之一。
到了冬天,他手上又会生出冻疮,往往连裹紧衣服的力气都没有。
冷,真的太冷了。
他的被子也很单薄,房屋到处是破洞,风总能钻进来。冬夜的风极为凛冽,刮在人脸上如同刀子在割,又疼又痒。
太子又尤爱找他麻烦,玩闹时总要带着他。没用几天,他身上便不剩一块好肉。
那些大臣的孩子和太子一样,傲慢,高高在上,见太子这样欺辱他,他们有样学样,纷纷让他从胯下钻过去,将他视作畜牲。
他们想摧毁萧景寒的傲骨。
一个卑贱质子,根本不配有脾气。
肆意的笑声在他周围响起,他低垂着头,如同一摊烂泥。没人能看到他赤红的双目,以及因为用力抓着地上泥土手背鼓起的道道青筋。
苦痛加诸他身,心中有只恶鬼在不断咆哮,想要撕裂他,更想撕裂眼前所有欺辱他的人。
十三岁被送来,而今他已十六。
颀长的身躯下,骨头凸起,新伤夹杂着旧疾,身体很是衰败,似乎一场风寒就能将他的命夺走。
说来也怪,在这样的折磨下,他的模样却是越长越好。
一张脸生的尤为昳丽,苍白的肤色更是为他平添一抹病态的美感。
因为这张脸,好几次嘉宁公主都没舍得再下死手,就连皇兄说要再带些人折辱他时,也被她劝下。
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变质。
萧景寒对这些都不关心,他时时刻刻都在想,这炼狱般的生活何时是个头。
若没阮意欢在,他怕早就死了。
故对她,他总是有不一样的情愫在。
阮意欢还在叭叭的讲着,话里话外都是对这位皇姐的不满:“她是第一天见你吗?早干嘛去了!明明第一眼就能看出你长相如何,偏还要这般欺负你,如今见你越来越好看,又不舍得下手,想同你示好?变脸被她学的门儿清!”
“皇宫上下还有谁看不出她意欲何为,怎么,现在又不嫌你身份低微了?要纳你,也得看你同不同意。”
说到这,她上下打量了眼萧景寒,不自然道:“那个啥,你、你喜欢她吗?”
“谁?”
“嘉宁皇姐。”
萧景寒哭笑不得,他都不知道眼前人小脑袋瓜里都装的什么。
好端端的问的是什么问题,还有,她前面的话又是何意?嘉宁想做什么?
他摇摇头,语气甚笃:“不喜。”
阮意欢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是个脑子好使的。嘉宁都那样对他了,他要能喜欢上她,那自己真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你问这作甚?”萧景寒不解。
“哎呀,你还看不出来吗?”
“什么?”
阮意欢边打开食盒边说:“嘉宁皇姐对你有意呀!你瞧,从去年开始又是劝太子皇兄不要为难你,又是亲自派人来照看你,还给你拿来太医院上好的膏药涂,她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萧景寒怔了怔,他还真没意识到这点,只当是三年之期快到,以防永昌国会派人来接他,她想做做样子。
片刻后,他才回神,旋即面色一沉。
“我对她恨之入骨。”
三月乍暖还寒,也不知是被他这语气冻的,还是天气的原因,阮意欢竟生生打了个寒战。
“那就好,那就好,不是个受虐狂就好。”
她松了一口气。
“那你呢?”萧景寒突然开口。
阮意欢动作一顿:“我?我怎么了?”
俊颜陡然在她面上放大,她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常年用药,身上还有淡淡的药草香。
只听萧景寒一字一句认真道:“你喜欢我吗?”
阮意欢睁大眼睛,唇瓣微张,失语了良久。
喜欢萧景寒吗?
应当是喜欢的吧,不然也不会在听到嘉宁皇姐对他处处示好后偷偷吃醋生气,也不会在他被太子皇兄他们欺负时边抹泪边为他熬药。
说起来,一开始她只是将他当做和娘亲一样身处异国的可怜人,想要多加照拂而已。
没得到她的答复,萧景寒又问:“阿沅,为何不答?”
他的眸底隐隐有期待。
阮意欢还在失神,盯着他翕动的红唇,大脑一片空白。
“罢了。”萧景寒有些失落的坐回去,他捂着自己的额头,自嘲道:“我这样的身份,你还是莫要喜欢我,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喜欢的。”
少女眼睛亮晶晶的,直直盯着他看,眸底一片清明。怕萧景寒没听见,她又重复一遍:“我喜欢你的。”
在这偌大的皇宫中,除了娘亲,她最喜欢的就是他了。
她想,要是有机会,她要回永昌国,最好能带着娘亲一起。
南腾国没人喜欢她和娘亲,每个人都是表面恭维背后唾弃。皇帝所谓的喜欢不过是将娘亲困在像囚笼一样的宫殿里,连出门都不许。
真希望有朝一日,她想要的都实现。
萧景寒错愕抬眼,又沉醉于她的真诚。勾了勾唇,他笑逐颜开。
阮意欢又看痴了。
你说,一个男人怎能长得唇红齿白,如同女子一般美丽呢?
“谢谢你,阿沅。”
谢谢你从不嫌弃我的身份,次次拯救我于泥潭。
景寒此生,宁负天下也绝不负你。
他暗暗发誓,往后的日子,绝不要再苟且偷生,他要好好的活,风风光光的活。
既将他当做皇子送来南腾国,那无论如何,他也要在永昌国行一回皇子的作风。
不接他?没关系,他自己回去。
都想他死,他偏偏不死。
他要一步一步一步一步的走到最后,他要权倾天下,他要做世间最尊贵的人。
少年想要爬上高位的野心,在此刻生根发芽。
既为他自己,亦是为了眼前人。
阮意欢到底是个女子,面皮薄,心里话被萧景寒听见,回过神来只觉得羞涩难当。
哎呀,他就知道说谢谢,他怎么不说喜欢自己!
大意了,美色误人美色误人,他怕是要觉得自己不矜持了。
瞧她眼珠子滴溜溜转,萧景寒哪里猜不到她的小心思。
伸出修长的手,他轻揉了揉阮意欢的头发,温声道:“我很欢喜你,阿沅。待你再大些,待我羽翼再丰满些,我就娶你。”
少年一言既出,就要为之而努力。
阮意欢不知道自己要等多久,也不晓得未来会怎样,当下即全部。
有萧景寒这句话,她甚是安心。
不过,此事还不宜告诉娘亲,为时过早。
就像他说的,待一切尘埃落定,她再开口也不迟。
互表心意这一年,萧景寒十六,阮意欢十四。
在这破旧的陋室中,二人面对面吃着不算珍贵的食物,看向对方的眼里满是柔情。
太阳不知何时来到了西边,余晖落下,落在萧景寒的脸上,阮清欢的头顶,看得见,摸不着。
风吹过,院内的树木哗哗作响,似乎在替他们说完没说出口的话。
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