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来自 朱颜记·鳗鱼茶泡饭·2,544 字

大周皇都永安城里,不乏沸反盈天、灯火辉煌之地,这其中芳缤楼是个殊胜之处。

说它殊胜,因它不似寻常风月坊市那般艳俗喧嚣,连名字也是从《桃花源记》里化出来的。世人皆称此地为永安城第一雅楼,赞它有“文禽”风骨——禽鸟有羽,翩然入世而不染尘,楼中女子亦是如此,只卖艺,不卖身。

阁中诸女,或精琴棋书画,或擅梨园妙曲,或通诗赋茶香。往来宾客皆为文士墨客,从无市井纨绔狎昵之徒。楼内规矩森严:可听曲,可论诗,可品香,可对弈,唯独无狎玩,无卖身,无暧昧私情。

暮色浸满永安城,沿街灯火次第铺展,芳缤楼悬着的素色纱灯悠悠亮起,暖白光晕漫过雕花回廊。楼中陈设雅致,四壁悬名家字画,墨香袅袅,胜过世间无数书院雅堂。

今夜阁中雅聚正酣,各班伶姬、才女轮番献艺,或抚琴清歌,或提笔题诗,或临水弈棋,满堂尽是温雅气韵。而这片清雅风月的最深处,二楼临水的素栏暖阁边,一名少年正闲散斜坐。

那少年生得极秀美,年约双十却不束冠,披散着一头墨发,淡青绸袍下摆绣了几瓣花,襟领衫袖都滚着细细的霞色边,雅素里藏不住的亮丽。他静静倚着栏杆,听楼中伶人浅唱清曲,眉眼自在慵然。偶有新客撞见这如画中景的一幕,往往恍了神,打听是楼里哪位郎君,换得才女伶人捂嘴轻笑——“他呀,不是我们楼的孩子呢,爱过来串门罢了,我们都把他当弟弟看。”

满堂弦歌正盛,楼口忽然一寂。

一道清挺冷肃的身影踏灯而入,宛若寒雪落春庭,硬生生破开满室温润风雅。

来者一身墨色圆领绫袍,腰束素玉带,银鱼袋侧垂身旁。他目光锐利如炬,穿过层层素帘雅影,精准锁定二楼栏边的少年,声线清冷平直,没有半分多余情绪:“牡丹,出来,随我回大理寺。”

楼中氛围骤然凝滞,悠悠琴曲停歇一瞬,立刻重新奏起,女郎们悄悄打量这不速之客。

率先上前的是芳缤楼首座璎官。她淡扫蛾眉,身着月白雅纹长裙,气质温婉端方,是楼中最负盛名的才女。璎官莲步轻移,身姿雅致,稳稳挡在黑衣人前路中央。

“少卿大人夜临雅阁,何故戾气森森?”璎官声如莺啼,从容不亢,“我芳缤楼素来以艺会友,从无污秽之事。牡丹日日至此,唯静坐观艺,安分守礼,何来之罪?”

来人目不斜视,神色分毫未松,冷声道:“我只是有事相求于牡丹,劳烦姑娘让道。”

他越是刻板执拗、不懂变通,一众才女便越是心生打趣之意。

左侧两名擅歌的青衣少女缓步上前,一人抬手轻拂他肩头并无的微尘,语态缱绻:“大人官袍肃穆,沾不得楼中尘气,奴家替大人拂净。”

另一人端来一盏越窑青瓷,水莹莹盛着明透茶汤,轻声劝谏:“少卿终日勘案劳形,心神紧绷,且饮一盏清茶,再论公务不迟。”

终于有客人认出了不速之客,好奇道:“咦,那不是大理寺少卿江辞镜吗?他向来严遵礼法,性情刻板方正,最厌沾染风月之事,怎么会踏足这样的地方?”

同来的友人立刻压低声音说:“嘘,小声些,你怎么还没听说?前些日子城南米铺那个事情,江少卿险些抓错人酿成冤案,得到一个少年帮助才及时止损,从那之后江少卿就到处堵人,想邀他一同断案呢。”

客人啧啧称奇,“江大人二十二岁做到少卿,已是年少有为,能让他信服的,不知是何家公子?”

“公子么,也算不上,是‘朱颜斋’收留的孤儿,既是徒弟也是养子,名字也怪得很,唤作——牡丹。”

客人立刻瞪大了眼睛。“朱颜斋?那个被皇上封了香奁司、掌管后宫脂粉香饰的朱颜斋?那个能以男子身入后宫、面见公主贵妃的朱颜斋?这这这……究竟都是些什么样的能人异士啊!”

另一边,被美人包围的江辞镜身体僵硬,手足无措,耳根不受控地泛起浅红,却依旧死守礼法,语气硬邦邦的:“不必多礼!公务在前,不敢懈怠!诸位姑娘速速退让,莫要妨碍我行事!”

众人见他油盐不进,越发从容捉弄。后方两名擅舞的伶姬提着素色轻纱裙绕至他身后,水袖垂落,轻轻缠住他的手腕小臂。纱质轻柔,似缚非缚,困住他的动作,又无半分轻薄狎昵。

“大人太过拘礼,反倒失了人间意趣。”伶姬姿态端雅,“我等守身自清,牡丹小弟静心观艺,皆是磊落坦荡之事。少卿何苦苛责清白之人?”

一旁抚琴的才女故意放缓琴韵,指尖轻拨弦音,造出细碎清响干扰视听,另有几位弈棋、题诗的女子围拢上前,或与他论礼,或与他谈文。有人前路相挡,有人身侧相缠,有人雅言拖延,素来雷厉风行、断案果决的江辞镜竟被一众女子困在原地,进退两难。

江辞镜想厉声呵斥,又碍于对方皆是守礼自持的清雅女子,恐失体面,只能绷紧面容,一遍遍沉声道“让开”,语气愈发僵硬窘迫,清冷面容藏不住几分无措。

被众人倾力护住的牡丹将这场雅致闹剧尽收眼底。

趁着满阁才女斯文周旋、死死拖住江辞镜的绝佳空档,牡丹不再停留,身形轻悄,顺着二楼幽暗僻静的雕花回廊悄然离去。擦身而过的诸位女郎都已听说了楼下的事情,笑着同他打趣:“牡丹小弟,下次来记得带一份谢礼,你上次做的兰苏香就妙得很,大家争着要呢!”

牡丹也笑嘻嘻与她们回话:“自然自然,少不了姐姐们的!最近师姐在琢磨新方子,那种涂抹在衣服上的香膏,用体温焐热散开,比熏炉更淡雅,回头给姐姐们也带一些试试。”

渐渐远离了满堂灯火雅座,牡丹循着廊柱阴影缓步而行,打算从阁楼后侧僻静偏门悄然脱身。

楼中的江辞镜也终于敛尽所有不耐,凭着一股死守礼法的固执轻轻挣开缠绕的轻纱,沉下眉眼,语气带上官威:“诸位再三阻拦,已是妨碍公务。若再不退,休怪江某依律论处。”

一众才女笑着颔首退让,故作敬畏,眼底却尽是捉弄得逞的狡黠。

江辞镜挣脱围困,第一时间抬眼望向二楼暖阁栏杆——早已人去栏空,只剩一盏清茗静静搁在素白栏板之上。他不再多言,转身快步掠入曲折回廊,循着偏门的方向急步追去。

芳缤楼回廊清幽,灯影疏淡,尽头连通僻静巷道。牡丹方才转过朱红立柱,脚步堪堪踏出阁楼偏门,尚未落入外巷——

一道挺拔冷肃的黑影骤然从廊下疏影中踏出,稳稳立在前路中央,不偏不倚,将他的去路彻底堵死。

江辞镜立在灯火明暗之间,气息微促,显然是快步疾追而来。他望着身前的少年,眸底交织着几分无奈,几分较真,还有一丝被戏耍后的浅浅愠怒。

愣了一瞬,牡丹立刻挤出生意人的市井笑脸:“啊呀这不是江大人么,难得您有雅兴来听曲子,楼里姐姐们个个才艺精通呢。方才榴仙师姐叫我回去帮忙做香膏,我就先告辞……”

话音未落,江辞镜伸手揪住他后领,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喂喂喂,江大人,好歹告诉我这次是什么案子吧!”牡丹立刻大喊。

江辞镜没好气地回答道:“到了自然会告诉你。”

一辆马车停在巷口,江辞镜把人塞进车厢,翻身上马,径直往大理寺去。

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