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档迷踪

来自 穹垣之下·鹤离初·4,937 字

晨雾像一层薄纱,漫过玄宸学宫的飞檐与松梢。

淡青色的灵械路灯还没熄,光晕在雾里晕成一团团朦胧的圆。演武场上已经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晨练的学员们列着方阵小跑,呼吸凝成白雾,和晨雾搅在一起。金属护甲碰撞的轻响,伴着口令声,破开清晨的寂静。

卢曜衡混在景家子弟的队伍里,步伐不快不慢,和周围人保持着同样的节奏。他还顶着景言的身份,一身灰布练功服,额角渗着薄汗,看起来和普通旁支子弟没什么两样。

他的目光却越过前排的人头,落在斜前方曜煌学员的队伍里。

褚烽站在队伍末尾,动作有些漫不经心。他不像其他人那样认真晨练,眼神时不时飘向学宫深处的工坊方向,手指在身侧有节奏地轻点。

三短,一长,两短。

是暗号。

卢曜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工坊方向的围墙上,一个穿着杂役服的人正扛着工具走过,脚步顿了顿,同样用手里的扳手在工具箱上敲了几下。

回应的暗号。

是那个内鬼?

卢曜衡眼神微敛。

那人不是教员,也不是执事,是工坊的杂役。难怪之前查教员和执事没查到,原来藏得这么深。杂役出入工坊方便,又不起眼,最适合做内应。

晨练结束的号声响起。

队伍散开,学员们三三两两地往食堂走。卢绾玥和几个卢氏本族子弟走在一起,大声说着下午的阵法演练,神采飞扬。路过曜煌学员的时候,她还特意扬了扬下巴,带着几分昨晚赢了切磋的得意。

曜煌朔衍冷哼一声,没搭理她,带着人径直走了。

卢曜衡落在后面,慢慢走着。身边两个澜汐的学员低声议论着,声音飘进他耳朵里。

“……国内那边又来急件了,南部裂隙的星兽越来越多,坚壁集团军都快顶不住了。”

“可不是嘛。本来以为来卢氏交流是闲差,现在看来,要是拿不到应对新型星兽的办法,回去也头疼。”

“你说这新型星兽,会不会真和虚瞳有关?我小时候听家里老人提过一嘴,说百年前那个组织,就是能操控星兽的。”

“别瞎说,那都是老故事了。真要是他们回来了,哪还能这么平静。”

两人说着走远了。

卢曜衡脚步微顿。

澜汐的世家也知道虚瞳。

看来这个组织当年闹得确实不小,三大帝国都有记载。只是后来被联手清剿,渐渐成了禁语,年轻人大多不知道了。

学宫的食堂很宽敞,长桌长凳沿着墙壁排开。窗口飘着热粥和麦饼的香气,还有星兽肉干的咸香。

卢曜衡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吃了两口,对面就坐下来一个人。

是云晏叙。

他还是一身蓝白色的制服,手里端着一碗粥,笑容温和:“不介意一起坐吧?”

“请便。”卢曜衡微微低头,做出几分拘谨的样子。

云晏叙也不在意,拿起麦饼咬了一口,状似随意地说:“昨天晚上回去想了很久,你说这新型星兽的能量吸收特性,有没有可能和它的晶核结构有关?普通裂墟兽的晶核是固态的,它的会不会是半液态的?”

卢曜衡抬眼看他。

这位澜汐云家的次子,对星兽研究的敏感度,远超很多专职研究员。

“可能吧。”卢曜衡语气平淡,“我也不懂,就是听温师姐提过两句。”

“温景遥?”云晏叙笑了笑,“她是这方面的行家。可惜卢氏的核心样本不对我们开放,不然倒是可以一起探讨探讨。”

他说着,目光落在卢曜衡的手上。

卢曜衡正拿着勺子,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上没有薄茧——那不是常年操作灵械、摆弄工具的手。

景家是搞防御阵法和灵械工程的,旁支子弟就算再不受重视,也该从小接触工具,手上多少会有痕迹。

这个人,不对劲。

云晏叙心里的疑团又重了几分。但他没点破,只是转而聊起别的:“听说下午景家的晏辞先生讲阵法?我对穹垣星环的守护阵慕名很久了,终于能听听基础原理。”

“景晏辞师兄确实厉害。”卢曜衡顺着他的话说。

“听说穹垣星环有七层防御,最核心的那层,是百年前虚渊之变后重修的?”云晏叙看似随口一问,眼睛却盯着卢曜衡的表情。

卢曜衡心中一动。

他果然在查虚渊之变。

“不清楚。”卢曜衡摇摇头,“旁支子弟,接触不到这些。”

云晏叙笑了笑,没再追问。

两人默默吃完早饭,各自离开。

走出食堂的时候,云晏叙回头看了一眼卢曜衡的背影,眼神深邃。

这个人,绝对不简单。

上午的星兽战术课,设在演武大堂的侧厅。

全息投影悬浮在大堂中央,是银霜裂墟兽的三维解剖图。卢景峩站在投影旁,手里拿着指示笔,指着星兽的胸腔位置。

“……这里是晶核所在,也是唯一的致命点。常规作战中,我们用虚空抑制脉冲压制晶核活性,再用穿甲弹击毁。但银霜裂墟兽的甲壳可以吸收脉冲能量,所以常规方法失效。”

他顿了顿,切换了投影画面。

画面上,是玄宸镇墟机甲挥刀的慢动作。刀光精准劈入星兽胸腔,灵能爆发的瞬间,晶核碎裂。

“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是用高强度灵能穿刺,直接穿透甲壳,击碎晶核。”

台下一片窃窃私语。

“高强度灵能穿刺……那得灵能共生高阶吧?”

“全军能有几个?总不能每一头都靠高阶强者去砍吧。”

“要是大规模爆发,根本挡不住啊。”

褚烽坐在后排,忽然举手:“卢大人,请问除了灵能穿刺,就没有别的弱点了吗?比如腹部关节?或者眼睛?”

“关节处甲壳相对较薄,但也只是相对。”卢景峩回答,“普通穿甲弹打不穿。眼睛是弱点,但星兽对眼部防护极强,很难命中。而且就算失明,它依旧能靠能量感知定位。”

“那如果,用更高浓度的虚空抑制脉冲呢?”褚烽又问,“翻倍,或者三陪功率,会不会冲破它的吸收上限?”

卢景峩看了他一眼。

“理论上可以。但那样的脉冲炮,体积巨大,没法随军携带。而且高浓度脉冲会反噬使用者,得不偿失。”

褚烽点点头,坐下了。

他低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卢曜衡坐在角落里,将这一幕收在眼底。

褚烽问这些,不是为了学习应对方法。

他是在确认——确认高浓度虚空抑制脉冲,确实能对银霜裂墟兽起作用。

换句话说,他们手里有这种武器。

或者说,他们能制造出更高浓度的虚空脉冲。

卢曜衡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虚瞳组织能操控星兽,能制造变异种,现在连高浓度虚空脉冲都有。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只是抢阵法图和虚空之瞳?还是……有更大的计划?

课程结束后,学员们陆续离开。

卢曜衡故意走在后面,路过褚烽座位的时候,眼角余光扫过他落下的笔记本。

扉页上,画着一个极小的、扭曲的裂隙图腾。

和他之前感知到的一模一样。

午后,卢曜衡去了旧藏书阁。

藏书阁在学宫的东侧,是栋很老的石质建筑。墙面上爬满了藤蔓,窗户里飘出旧纸张和油墨的味道。里面大多是百年前的旧档案,很少有人来,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他在最里面的一排书架前停下。

虚渊之变的记录,应该就在这一层。

指尖划过书脊,厚厚的卷宗上落着薄灰。他找了很久,才在最底层的角落里找到一本封皮破旧的卷宗,封面上写着《虚渊纪事录》。

抽出来,灰尘扬起。

卢曜衡拂去封皮上的灰,翻开。

里面的字迹很潦草,是当年人的手札。记载了百年前那场灾难:虚空裂隙突然扩大,无数新型星兽涌出,三大帝国和卢氏都损失惨重。后来发现是一个叫“虚瞳”的组织人为撕开了裂隙,想要召唤更强大的星兽,实现所谓的“人类进化”。

最后,各方势力联手清剿了虚瞳,修复了裂隙,才平息了灾难。

卢曜衡往后翻。

后面几页被人撕掉了。

缺口很整齐,是新撕的。

他眼神一冷。

有人来过,把关键的部分拿走了。

是褚烽?还是那个内鬼?

“你也在找这个?”

身后忽然响起声音。

卢曜衡合上书,回头。

云晏叙站在书架尽头,手里也拿着一本旧卷宗,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

“澜汐的资料里,关于虚渊之变的记载也不全。”他走过来,看着卢曜衡手里的书,“我猜,卢氏的记录,应该也少了关键的几页吧。”

卢曜衡没说话。

“我查过很多地方,所有关于虚渊之变的核心记录,要么被销毁,要么被撕掉。”云晏叙低声道,“就像有人不想让后人知道当年的真相。比如,虚瞳到底有没有被彻底清剿;比如,当年他们到底召唤出了什么。”

“你为什么这么关心这个?”卢曜衡问。

“因为澜汐南部的裂隙,最近也出现了类似的变异星兽。”云晏叙脸色凝重,“死了很多人。我查了很久,才查到虚瞳这个组织。我怀疑,他们回来了。”

卢曜衡看着他。

这个人有敏锐的嗅觉,也有家国之心。不是那种只会争权夺利的世家子弟。

“天枢港的裂隙,也是人为的。”卢曜衡轻声道,“和百年前一样的手法。”

云晏叙瞳孔一缩。

他猜到了,但从对方嘴里得到确认,还是心头一震。

“果然是他们。”他攥紧了手里的书,“他们混进交流团了?”

卢曜衡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道:“后天晚上的实战演练,小心点。”

说完,他把那本残缺的卷宗放回书架,转身离开了藏书阁。

云晏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变幻。

这个人绝对不是普通的旁支子弟。

他知道的太多了。

而且刚才那一瞬间,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威压,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却让他呼吸都为之一滞。

那种级别的威压……

云晏叙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

不会吧。

下午的阵法演练,在学宫后山的阵场。

整片山谷都被改造成了试验场,地面上刻满了玄金色的阵纹,能量在纹路里缓缓流动,形成一层半透明的光罩。景晏辞站在阵场中央,一身素色阵法师长袍,手里拿着阵盘。

“这是基础守护阵,是穹垣星环最外层阵法的缩小版。原理是靠灵能共振,形成力场屏障,抵挡物理和能量攻击。”

他一边说,一边催动阵盘。光罩亮了几分,远处飞来的测试能量弹打在上面,泛起一圈涟漪,便消散了。

学员们站在阵外看着,不少人发出惊叹。

“景先生,请问穹垣星环的核心大阵,也是这个原理吗?”褚烽高声问,“听说核心阵用的是虚空之瞳做能量源?”

话音落下,全场安静了几分。

虚空之瞳,这是卢氏的最高机密之一。

景晏辞眉头微蹙,看了褚烽一眼:“核心大阵的原理,不在交流范围内。诸位只需要了解基础阵法即可。”

褚烽笑了笑,没再追问。

但卢曜衡看得出来,他刚才那句话不是随口问的。

他是在确认——确认虚空之瞳真的和穹垣星环有关。

看来他们的目标,确实是虚空之瞳。

演练继续进行。景晏辞演示了几种基础的变阵,又让学员们分组尝试催动阵法。

卢曜衡混在人群里,手放在阵纹上,只输出了微弱的灵能。他的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阵场边缘的那个杂役。

那人假装在检修阵基,手里拿着工具,实则一直在观察褚烽的方向。

两人的目光有过一次短暂的交汇,很快又移开。

确认了。

就是他。

傍晚时分,卢曜衡去了后山的断崖。

这里偏僻,没人来。苏垣已经等在那里了,依旧站在阴影里,几乎和岩石融为一体。

“总长。”见他来,苏垣躬身,“都查清楚了。工坊那个杂役,叫老陈,三年前进的学宫,身份履历都是假的。他就是虚瞳的人,一直在学宫潜伏。”

“三年前……”卢曜衡重复了一遍。

这么早就布局了。

“还有,虚渊之变的事,属下也查到了一点。”苏垣继续道,“当年虚瞳被清剿,但高层核心人物一个都没抓到。据说他们带着虚空之瞳的碎片逃走了,潜伏了下来。百年间偶尔有动静,但都没成气候。这次突然冒出来,还搞出了新型星兽,恐怕是有大动作。”

“虚空之瞳到底是什么?”卢曜衡问。

“属下也不清楚。”苏垣摇头,“只知道是当年从虚空裂隙里带出来的东西,蕴含着巨大的虚空能量。后来被卢氏先祖得到,用来镇守穹垣星环的核心。具体样子、有什么用,只有家主和几位元老知道。”

卢曜衡眼神深沉。

他作为总长,下一任家主,都不知道虚空之瞳的具体情况。元老院把这件事捂得这么严,说明里面的秘密不小。

“元老院那边,有动静吗?”他问。

“有。”苏垣语气凝重,“几位掌权的元老,最近都在秘密调阅虚渊之变的档案。而且,老陈这个杂役,当年是通过元老府的关系进的学宫。”

卢曜衡猛地转头看他。

“你说什么?”

“属下反复核对过,他的入职推荐函,挂在元老府的名下。”苏垣低声道,“恐怕……元老院里面,也有虚瞳的人。”

山风刮过断崖,带着几分寒意。

卢曜衡望着远处的城市灯火,久久没说话。

如果元老院都被渗透了,那事情就不是简单的奸细事件了。

虚瞳蛰伏百年,布的局,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后天晚上的演练,部署得怎么样了?”良久,他才开口。

“都安排好了。”苏垣道,“玄烬影台的人已经潜伏在工坊和藏书阁各处。老陈和褚烽的一举一动都在监控里。只要他们动手,立刻就能拿下。”

“不要大意。”卢曜衡道,“他们敢在母星动手,肯定还有后手。重点保护星兽样本和阵法资料库。另外,派人盯着元老府的动静。”

“是。”

苏垣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暮色里。

断崖上只剩下卢曜衡一个人。

夕阳沉下山头,天边染成浓烈的橘红。学宫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只有灵械路灯一盏盏亮起,像一串散落的星。

表面平静的学宫,实则早已暗流汹涌。

虚瞳的奸细,内部的内应,元老院的影子,还有那藏在深处的虚空之瞳。

这趟浑水,比想象的还要深。

卢曜衡转身往回走。

脚步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明天就是实战演练。

褚烽和老陈会动手。

而他,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只是他心里清楚,抓住这两个人,只是开始。

百年前的恩怨,虚空的秘密,还有那只藏在幕后的手,都还没浮出水面。

夜色渐浓,山雨欲来。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