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衣柜后的呼吸
推拉门的滑轨发出极其细微的滑扣声。
傅萱的拖鞋在橡木地板上踩出轻微声响,停在距离更衣室滑门不足一米处。
更衣柜最里侧、更衣镜侧后方的悬挂区内,空气沉闷逼仄。
傅廷琛手掌覆在阮棠下半张脸上,指根擦过她微张的唇瓣,阻断了她所有的喘息。
阮棠后背抵在坚硬的木背板上,她单薄的肩胛骨隔着布料硌在木板上,传来清晰的钝感。纤细柔韧的腰肢被男人另一只手臂横向扣住,整个人悬空离地半寸。
两人贴近至极。
男人身上带有深夜未散的烈酒气息,混杂着干燥的雪松木香,顺着呼吸灌入她的鼻腔。因为缺氧,阮棠肺部泛起胀痛,额角沁出冷汗。她的小腿在半空中无处借力,足尖在男人的西裤裤管上轻轻蹭过。
傅廷琛低垂眼帘,将她的紧张收在眼底。
他没有松开禁锢,横在她腰间的手臂向内收紧,骨节下压,指尖隔着单薄的睡裙陷进她柔软的腰肉。
他在警告她。
阮棠在心底屏住声息。
门外的拖鞋声挪动,朝着更衣室的把手伸了过去。
五厘米,四厘米。
傅萱的声音隔着薄薄一层百叶推拉木门传进来,带着疑惑与试探:
“大哥?你真在里面吗?”
就在门把手发出金属卡扣声的瞬间,傅廷琛松开覆在她唇上的手,转而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推入旁边悬挂当季高定礼服的深处。
厚重垂坠的裙摆层层叠叠,将阮棠遮掩在阴影中。
下一秒。
更衣室的移门被傅廷琛单手从内侧拉开。
“砰。”
滑动门撞击在门框上,发出一声脆响。
“啊!”
傅萱退后半步,手里的托盘晃动,白瓷碗里的醒酒汤险些泼溅出来。
她拍了拍胸口,看清门后站立的挺拔男人,长舒了一口气:
“大哥!你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屋里进贼了。”
傅廷琛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搭在门框边缘,宽阔的肩背将身后的衣柜缝隙遮挡得严丝合缝。
他身上的黑色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平直的锁骨处泛着一层薄汗,神情间留着被打扰后的烦躁与冷肃。
“傅萱,现在几点了,你找我有事?”
男人的嗓音低哑平直,听不出情绪起伏,却带着上位者积威已久的压迫。
傅萱缩了缩脖子,把托盘递过去,小声解释:
“我这不是看你在前厅陪爷爷喝了不少烈酒吗?陈妈特地熬的葛根醒酒汤。我送去主卧,徐伯说你往东侧过来了。我记得这间客房虽然没人长住,但当季的定制礼服和老物件都堆在更衣室,就端着汤找过来了……大哥,你在这儿找什么呢?”
藏在礼服裙堆里的阮棠停住呼吸。
她整个人贴着柜角,后背渗出冷汗,睡裙被汗水浸湿,贴合在皮肤上。她双手抓握着衣架的金属横杆,不敢弄出分毫声响。
傅廷琛侧过身,视线落在傅萱脸上:
“查备用网络端口。”
傅萱没有怀疑,转头看向旁边的梳妆台,注意到桌面上的物件:
“咦?这桌上怎么有发夹?米白色的,上面还带着碎钻……这不是我送给棠棠的毕业礼物吗?”
更衣室深处的阮棠,脊椎骨泛起一阵麻意。
出门前随手放在台面上的饰品,成了留存的痕迹。
“棠棠人呢?”
傅萱放下托盘,四下打量:
“我刚才上楼前给她发消息,她一直没回。她那间出租屋出了事,今晚没地方去,我特地带她回老宅借住的。大哥,你刚才过来的时候,看见她没有?”
傅廷琛立在原地,视线穿过礼服缝隙,落在深处的阴影中。
那个角度,阮棠能透过衣料间隙看清他的目光。
审度,冷漠,且具有侵略性。
只要他出声,事情就无法收场。
借住闺蜜家第一天、身上贴着实习生标签的应届生,深夜赤足出现在闺蜜大哥的客房更衣室里,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没人会相信这是走错了门。
在名誉至关重要的大型财团,一旦留下话柄,别说管培生资格,后续的职业道路都会受阻。
阮棠迎着男人的视线摇了摇头。
她的眼眸里含着紧绷与恳求,锁骨起伏加剧。
傅廷琛眸光未动,伸手将梳妆台上的发夹拿在指间,漫不经心地转动了一下,随后递给傅萱:
“老宅佣人刚才送上来的失物招领,你拿去还她。”
他收回视线,语气没有起伏:
“这间房里只有我。你要找人,去别处找。”
傅萱接过发夹,打消了疑虑:
“原来是佣人捡到的……大哥,那你把醒酒汤喝了早点回主卧休息吧,客房连暖气都没开,冷得很。”
傅萱端起白瓷碗递到他面前,嘴里继续念叨:
“对了大哥,棠棠这次通过了咱们总部的校招,笔试和面试都是综合第一,周一就去策划部报到了。她在云京没背景,全凭自己拼上来的,到时候在公司里,你可别让那些老油条欺负她。”
傅廷琛接过白瓷碗,随手放在一旁的置物柜上,瓷器与台面碰撞出轻微的钝响。
“傅氏不养闲人,也不搞特殊化。”
男人的声音公事公办,不带温度:
“能不能留下来,看她自己的能力。你管好你自己的学分,少过问公司的事。”
傅萱撇撇嘴:
“知道了知道了。那我先回房睡了,大哥你也早点休息。”
脚步声调转了方向。
傅萱踩着拖鞋走远,客房的外门合拢,门锁发出入榫的脆响。
整间屋子归于安静。
更衣柜里,阮棠松开手指,整个人顺着木板滑下半寸。
然而,还没等她调整呼吸,面前垂挂的晚礼服被大手拉开。
光线落进来。
傅廷琛身形挺拔,挡住了更衣室的出口。
他俯视着跌坐在地毯上的女人,单手解开袖扣,将衬衫袖口折叠至手肘处,露出线条紧实的手臂。
“笔试第一?”
男人开口,声音带着审度的分量:
“看来阮小姐不仅擅长走错房间,业务应试也算合格。”
阮棠坐在羊毛地毯上,双手撑着地面,抬起脸。
洗漱后的皮肤透着白,双颊带着方才闷热留下的红晕,长发散在锁骨两侧,睡裙领口在刚才的避让中偏移,露出一侧肩线。
她调整了呼吸,站起身来。
“多谢傅先生刚才没有拆穿。”
阮棠抬手将散落的碎发别至耳后,收敛起慌乱,姿态克制得体:
“傅先生明察秋毫,傅家的体面比处理我重要得多。今晚的事纯属走错房间,出了这扇门,我绝不会给傅先生添任何麻烦。”
她向侧面迈步,试图从傅廷琛身旁经过。
男人的手臂横在门框上,挡住去路。
傅廷琛垂眸看她,视线落在她平整的领口处:
“你觉得,我是在帮你遮掩?”
阮棠停下脚步,背脊挺直。
“傅先生自然不是帮我,您顾全的是大局。”
她的语速平稳,字句清晰:
“我只想安分工作,绝无冒犯傅家的意思。”
傅廷琛短促地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阶级差距带来的轻漫:
“阮棠,你在我面前没有谈条件的资本。”
他伸手扣住阮棠小巧的下颌,迫使她抬头对视。
粗粝的指腹压在她的下颌骨处,力道沉稳,带着不容推拒的压制。
“底薪不足三千,租住在随时会被清理的隔断房里,你手里的依仗,除了傅萱同学这个身份,还有什么?”
傅廷琛身躯微倾,逼近到极短的距离:
“只要我签个字,你周一收到的就不是工牌,而是退录函。”
下颌传来压迫感。
阮棠睫毛低垂,没有表现出抗拒,顺从地低声开口:
“傅先生说得对,捏死我比处理文件简单得多。正因如此,我更明白分寸。萱萱的醒酒汤快凉了,傅先生请用。我如果整晚不回房,萱萱明天查问,反而生出枝节。”
她后退半步,借着行礼的动作避开他的手掌。
傅廷琛收回手,指尖在身侧轻合了一下,没有继续阻拦。
“周一早晨八点半,总部大楼。”
傅廷琛转过身,整理袖扣,背对着她:
“傅氏的考核标准一视同仁,走吧。”
“多谢傅先生。”
阮棠拉开客房门,快步走了出去。
走廊的穿堂风落在露出的双腿上,泛起一阵凉意。
阮棠沿着墙边阴影前行,凭借记忆迅速返回二楼西侧的小客房。
锁好房门,背靠在门板上,她才顺着门框滑坐在地。
她抬起手掌,掌心布满冷汗。
形势严峻。
只要行差踏错一步,大学四年积累的成绩单和求职成果就会作废。
阮棠平复着呼吸,强迫自己理清思路。
傅廷琛为了傅家体面没有当场挑明,说明事情在可控范围内。只要周一正式入职,策划部工位在十九楼,总裁办在顶层八十八楼。
正常架构下,底层实习生与集团总裁之间隔着多重汇报线,很难有直接交集。
只要熬过实习期拿到转正合同,存够租房押金,她就立刻搬离傅宅,避开所有接触。
周末的两天,阮棠借口去图书馆查阅入职资料,天不亮便出门,深夜才返回客房。偶有几次在走廊听见皮鞋落地的声响,她都会立刻停住脚步避入转角,神经紧绷。
周一清晨,天色未明。
阮棠换上一身剪裁合规的黑色西装套裙,内搭白色衬衫,长发束成高马尾,化了基础淡妆。
她早早离开老宅,骑共享单车到地铁站,挤过早高峰,在八点十分抵达傅氏集团总部门前。
云京CBD核心地标,双子座高层建筑的玻璃幕墙在晨光中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身着西装的员工刷卡进出,脚步匆忙。
阮棠握紧手中的公文袋,走进大堂。
人事大厅内,三十多名应届生正在排队核对证件、领取工牌。
排到阮棠时,负责审核的人事专员扫过她的身份证和通知书,动作停顿了下来。
专员上下审视了阮棠两眼,拿起内线电话低声说了两句,随即合上桌面的公文夹。
“阮棠是吧?你先拿上材料,跟我来一趟独立签约室。”
周围几名等待领牌的新人面面相觑,压低声音交头接耳,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
阮棠心口微紧,依言跟了进去。
签约室内,人事专员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加盖了红章的内部人员调令,推到桌面正中央。
“顶层半小时前下的直属批示。”
专员的声音公事公办,带着几分探究:
“策划部名额调整,你的编制直接转入顶层总裁办,担任特别行政助理。”
调令底部的签名处,是一行笔锋锐利有力的手写签字
傅廷琛。
阮棠盯着那三个字,掌心彻底泛出一层凉意,整个人如坠冰窟。逃避三年不碰面的规划,在入职第一天便被撕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