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门铃响的时候,续言正在厨房洗碗。住进来三天,厨房的活儿已经默认落到他头上。黎疏用起他来毫不客气,续言也不计较。
门铃响了第二声。
黎疏从书房出来,眼镜摘了一半,看了续言一眼。续言放下抹布,用眼神问他:需要躲起来吗?
“别出声。”
黎疏走到玄关,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打开了门。
“周姐。”他声音比平时高了小半个调,客套里压着一丝意外,“你怎么来了?”
“你还问我?”一个中年女性的声音从门外进来,语速很快,带着老职场人特有的麻利,“黎疏,你失联快半个月了吧?编辑消息不回,邮件不看,我要是不来堵你,你是打算拖到合同到期?”
续言在厨房门口听了几秒,判断出对方的身份。房子不大,根本没地方躲。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那件黎疏的大号灰卫衣,袖口长到盖住半截手指,于是放下抹布,走到客厅和玄关交界处站住,没再动。
“你家里有人?”周栗的声音里多了一层惊讶。
续言朝玄关方向微微点头,脸上带了个很浅的笑。
黎疏转过头,目光在续言身上扫了一遍,从卫衣到抹布,再到他身后厨房的方向。续言看得出他在飞速思考措辞。
“朋友。借住几天。”
周栗往屋里走了两步,视线在续言身上过了一遍,然后回头看黎疏,眉毛挑了起来:“难得啊。你家什么时候有过旁人?上次我说给你找个合租的分摊房租,你说什么来着?‘不需要,吵。’”
黎疏没接话。
周栗又看了续言一眼,这回更仔细了。然后她转回去,压低声音对黎疏说了一句,小到续言几乎听不见:“你家里那边知道吗?”
黎疏表情没变,但放在门把上的手指收紧了。
“跟家里没关系。”他语气比刚才冷了一个度。
周栗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没再追问。她换上黎疏递过来的拖鞋,往客厅走。
续言退回厨房,倒了杯水端出来。周栗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笔记本电脑掏出来搁在茶几上,架势一看就不是来寒暄的。
续言把杯子放在她面前,然后退到书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那个位置和茶几隔着几步距离,刚好不太会被注意到,但能听见一切。
“《异能执法录》最后一卷,你自己说什么时候交稿的?”
续言拿起桌上的书翻了一页。
黎疏坐下,拇指在食指侧面来回摩擦:“上个月。卡文了。”
“卡文了你倒是跟我说啊。”周栗的语气带着不满,“平台那边在排期,实体书编辑也来问后续了。上一卷数据很好,读者反响比前两卷都高。最后一卷趁热打铁最好,你倒好,自己躲起来了。”
黎疏只笑不语。周栗喝了口水,继续说:“我不是来逼你马上交稿的。但你至少得给我个准信,大概什么时候能出。平台那边我能帮你顶,但不可能一直顶。”
“我最近有些新想法。”
“什么新想法?”
“关于结局。”黎疏顿了一下,“在考虑是不是有更好的收尾方式。”
续言翻书的手停了。
更好的收尾方式。指的是邬言,还是主角?他没有抬头,但指腹在纸页边沿慢慢压了下去。
周栗点了点头:“结局我之前看就觉得有点仓促。反派那条线收那么快,确实可惜。你要能再打磨一下也好。不过这个‘新想法’靠谱吗?”
“还在理。”
续言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还没想好的结局是软的,可以捏成任何形状。但黎疏不会无缘无故去改。除非——
除非有什么事情,让他觉得原来的结局写不下去了。
续言又翻了一页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光靠嘴说没用,黎疏只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他得给黎疏看一些东西,那些他自己写了又忘了的、前后矛盾的漏洞。或许得让黎疏亲眼看到那些裂缝,才会相信书里的世界不只是他笔下的故事。
周栗显然不满意黎疏的回答,但她了解黎疏,知道追问没用。最后她换了个角度:“行吧。有件事提前跟你说,实体书那边在关注市场反馈,可能会更侧重感情线。你不反感吧?”
续言感觉到黎疏的目光往自己这边偏了一下,马上又收了回去。
“我不写感情线。”
“我知道你不擅长,也没让你写言情那一套。但你书里反派和主角之间的那种张力,读者很吃的。稍微多写一两笔就行,给点暗示,剩下的他们自己会脑补。”
黎疏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又戴上:“续言的角色不需要感情线。他自己就够了。”
他的名字忽然被说出来,续言翻书的手停了小半秒。
周栗正低头翻手机里的排期表,随口接了句:“你说邬言?”
“……对。邬言。”
编辑显然没在意这个小插曲,合上电脑准备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黎疏:“对了,你最近出门小心点。城区出了好几起离奇伤人事件,听说跟什么特殊人物有关,具体的警方还在查。你这一片老小区安保一般,晚上别太晚出去。”
黎疏点了点头。
续言在书桌旁把这句话听进了脑子里,指尖按住书页的一角,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周栗换好鞋,直起腰看着他:“下周交稿。别又装死。”
门关上后,黎疏靠在门上,闭了闭眼,然后看向续言。
“你刚才为什么不躲起来?”
“躲起来被发现,更说不清。”
黎疏走到沙发坐下,沉默了几秒,说:“你坐在那里,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太安静了。”他看着续言,“邬言也会这样。我写过的。他杀完人之后,会坐在审讯室里,安静得让人发毛。”
续言没有动。
“你觉得我像在表演。”他说。
“你觉得你像吗?”黎疏反问。
续言垂下眼睛笑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表情认真了些。
“编辑说,结局还有修改空间。”
黎疏往后靠进沙发,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你听到了。”
“嗯。”
“有什么想法?”
“想法不多,就一个问题。”续言看着他,眼睛没躲,“你在天台那场戏里,邬言回头看林煜川。你写他想说什么又像什么都不用说。那你想让他说什么?”
客厅静了两秒。
黎疏的表情没变,但他放在腹部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续言知道自己问对了。
“你什么时候看的原稿?”
“我没看。刚才在厨房门口听见你和编辑说的,天台、细雪、回头。”续言身体微微前倾,“你把那段删了又写、写了又删,光标在那个位置停了很久。我猜的。”
黎疏沉默了比续言预期更长的时间。他站起来,走向书房。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身看了续言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推门进去了。
门没关。
续言站起来往厨房走,路过书房门口时放慢了脚步。从门缝里看见黎疏坐在电脑前,光标停在一行字的末尾,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不动,拧着眉。
卡文中。
续言没有停,走了过去。
他在厨房倒了杯水,靠在料理台上慢慢喝。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周栗临走前那句提醒。
城区出了离奇伤人事件。特殊人物。
续言把杯子放在台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他在书中世界待了那么多年,太清楚“特殊人物”是什么意思了。异能者在现实世界的痕迹,不会凭空出现。除非——
他的左肩抽了一下。
水滴形胎记的位置,皮下的肌肉轻轻跳动。续言的呼吸停了一瞬。紧接着,刺痛从胎记的位置炸开,沿着锁骨往上蔓延,整个左半边身体都麻了。
昨天也有一样的感觉,但没有今天这么剧烈。疼痛继续蔓延,渐渐变成了一种警报。他在书中世界里经历过无数次这种警报,有异能者在靠近。
“黎疏。”他压低声音。
书房里的键盘声停了,黎疏转过头。
续言还没来得及说话。
客厅的落地窗轰然碎裂。
碎片飞溅,暴雨和冷风一同灌进来,窗帘被吹得高高扬起。一道黑色的裂缝从破碎的窗户位置向外撕开,像是有人在空气上划了一刀。裂缝边缘泛着幽蓝色的光,和续言记忆中那道文字墙的缝隙是同一种颜色。
续言盯着那道裂缝,左肩的刺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他已经能确认了。
黎疏后退半步,肩膀撞上了书房门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缝隙中伸出一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疤痕,和黎疏笔下写过的某个角色一模一样。
黎疏的呼吸停了。
有人和续言一样,逃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