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都说妖妃之女貌丑性烈,直到我露真容艳绝天下

 

所有人都劝镇国大将军沈砚之退婚,说我是祸国妖妃的女儿,貌丑粗鄙,性情暴戾,注定会把他的将军府搅得人仰马翻、鸡犬不宁。

而他那位青梅竹马的表妹苏婉柔温婉贤淑,才是配得上他的良人。

沈砚之信了。

于是合府上下,无人不踩我一脚。

他将婚期拖延三年,藐视皇威,让我沦为笑柄。又为博表妹一笑,大婚当日冷言逼我退让正妻之位,要我与表妹行平妻之礼,我不服,他便将我杀死在深宅。

重来一世,我终是倦了。

中秋宴会上,眼见皇兄又要赐婚,我抢先一步跪在御下,声声恳切。

“皇兄,臣妹不想嫁。”

 

1

缭绕烟雾之中,母妃的小像含情凝睇,绝代佳人跃然纸上。

我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墙龛,手止不住地发抖。这里是……是我长大的深宫,可我不是在沈将军府吗,我怎么回来了?

鲜血从脖间溢出的错觉还在,我抬手抚了抚脖子,皮肤光洁无瑕。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穿的也是宫制锦裙,不是那浸满鲜血的半毁婚服。

难道是我一生太过冤屈,上天经给了我重来的机会?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我既然还在宫中,就说明皇兄还没有将我许嫁。

还来得及,这一世,我会让这一切都不再发生。

记忆铺天盖地而来,将我淹没。

前世,我满心欢喜与镇国将军沈砚之订婚,他却听信坊间说我貌丑乖张的传言,偏宠青梅竹马的表妹,将婚期拖延了整整三年,让我受尽耻笑。到了大婚当日,他更是扬言要立表妹为平妻,我不依,他就直接杀了我,又杖杀了服侍我的婢子。面对皇兄追问,他只说我急病而亡,全府上下齐心做了伪证,最终皇兄也无可奈何。

痛苦让我呼吸急促,腿一软坐在地上。婢子青黛捧着香进来,被我这副模样吓了一跳,立刻问:“公主,您怎么了?”

我看着她的脸庞,眼泪险些落下来。青黛十岁进宫便一直服侍我,在我心里如姐妹一般,却也因护着我让将军府杖杀了,再看到她鲜活的模样真真是做梦一般。

青黛见我落泪更慌了,伸手来探我额头:“公主,您怎么了?要不要叫御医来看看?”

我平复了下心绪,摇摇头说:“无事,有些头晕罢了。对了,青黛,中秋宴是哪天?”

青黛有些狐疑地看着我。“公主,中秋宴就是今晚呀。不过,公主,你为什么在人前还戴着面纱啊,外头都说公主貌若无盐,可气人了。”

我拍拍她的手,接过香,规规矩矩插进香炉。

“我不爱抛头露面,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回去为宴会做准备吧。”

我知道,就在这次中秋宴会上,皇兄会赐下一道圣旨,将我配给镇国大将军沈砚之。

沈砚之是谁?

他是大靖最年轻的镇国大将军,十七从军,二十破北狄,二十三平定南疆,战功赫赫,少年成名。容貌俊朗,身姿挺拔,品性端方,是京中无数贵女倾心仰慕的良人。而我是背负污名的妖妃之女,圣旨一出,所有人都替沈砚之不值。

那时我对这一切全然不知,还在怀揣着懵懂少女心思暗自高兴,全然没注意到席上的沈砚之已经黑了脸,只出于礼数谢了皇恩。

订婚之后,沈砚之将婚期硬生生拖了三年,让我受尽嘲笑。我彼时尚且天真,以为人心皆有温度,我谨守本分,温顺恭良,好好做他的将军夫人,纵使无爱,亦可安稳度日,平安过完此生。

可我万万没想到,我的忍让只让沈府觉得我好拿捏,沈砚之更是堂而皇之地偏宠他那表妹。最后,我在大婚日惨死沈家深宅,还害得青黛也陪我共赴黄泉。

我压了压面纱,心中凝起冷意。

沈砚之,你羞辱我在先,别怪我不客气。

 

2

中秋夜,宫宴盛。

鎏金宫灯灼灼生辉,文武百官、宗室贵戚分列左右,众人举杯笑语。

我穿着盛装,头戴面纱入殿,太监高声通报:“安宁公主,赵灵姝到——”满殿静了一瞬,随即窸窸窣窣的细碎交谈声响起。

“那就是安宁公主,璇妃的女儿?怎么不以真面目示人?”

“呵呵,你不知道吧。璇妃是国色天香的美人,可惜媚主惑君,祸乱朝纲,是倾覆江山的妖妃,所以生的女儿貌丑性烈,暴戾难缠,都是天命啊。”

“妖妃之女,骨子里带着祸水性子,谁沾谁倒霉。据说璇妃就是被自己女儿克死的呢,生产当晚叫得可惨了,天不亮就咽了气。先皇陛下不也被这孽女克着了,才在四十四岁壮年就去了么?”

“听说安宁公主性情粗鄙,字都认不得几个,稍有不顺心就鞭打下人,昨日还将伺候的宫女推进了湖里,这般凶悍,日后谁家敢娶?”

流言蜚语萦绕耳畔,我从不理会。

自我记事起,便活在无尽的白眼与非议之中。

别的姐妹锦衣玉食,金枝玉叶。唯独我,父皇将我安置在偏宫,鲜少让我出席正宴,宫人太监当面恭敬,背后看我的眼神都透着鄙夷。

长大之后,我才懵懂地悟出,父皇对我又爱又恨,爱我和母妃如出一辙的脸,恨我的出生夺走了他最爱的女人。于是父皇疏离我,而帝王的疏离在后宫里是致命的。

嬷嬷们说母妃天性洁净,不沾一点腥膻油腻。所以她们把御膳房送来的鸡鸭鱼肉通通扫走,只留给我白饭青菜。

公公们说母妃善琴棋书画,翰林院的老爷看了都服气。可我学什么都很慢,他们就到处说我顽劣难驯,编出我撕了书砸了砚台的故事。

我也曾哭闹过,先皇后却将我唤进了她的宫殿。那个干枯的妇人攥着我的手,气息微弱地叮嘱我,身在皇家,太过出众便是祸端,唯有平庸隐忍方能保命。我的美貌也可能变成刺向我的利刃,所以我要学会隐藏。

我信了。

于是我常年素衣,轻纱遮面,收敛所有性情,温顺沉默,任由旁人诋毁,从不争执辩驳。

可纵使我步步退让,厄运依旧找上门来。

 

皇兄端坐龙椅,我朝他规矩行了宫礼,在未婚皇族女眷的侧席坐下。

酒过三巡,宴至酣时,皇兄的眸光扫过阶下,落在殿前的沈砚之身上。我紧紧盯着皇兄的一举一动,在他微微抬手时,我立刻站起来走了过去。

满殿寂静中,我跪于御座之下,字字清晰地说:“皇兄,臣妹听宫人说您正在谋划为未婚的姐妹们择选夫婿,能否听臣妹一言。”

皇兄皱起眉头,但没有打断我。于是我接着说:“我国自古便有‘巫儿’传统,家中往往留一个女儿不嫁,主持祭司和祠堂。臣妹自知母妃罪孽深重,余生想为母亲祈祷冥福,我愿成为‘巫儿’,终生不嫁,主持大祭,还望皇兄成全臣妹的心愿。”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

我低头跪在御前,不去理会周遭的嘈杂。未曾想,一阵衣袂摩擦声在身侧响起,有人在我身旁跪了下来。我悄悄抬起头看了一眼,是沈砚之。

不等皇兄开口,沈砚之大声说:“陛下,臣亦恳请陛下,切勿降下与臣的赐婚圣旨!”他语气铿锵,彻底无视一旁的我。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沈砚之面色不改,坚定地说:“臣心中早有归属,此生执念,唯臣青梅表妹苏婉柔一人。臣与婉柔自幼相识,朝夕相伴,情根深种,早已私定终身,此生非她不娶,绝无二心。”他微微垂首,语气添了几分恭谨,却字字诛心,“臣自知心性浅薄,福分低微,粗鄙武夫,万万配不上金枝玉叶的公主。若强行婚配,既是耽误公主终身安稳,亦是让臣负尽真心、愧对佳人,还请陛下体恤,成全臣与婉柔。”

无数复杂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有戏谑嘲讽,有同情惋惜,有冷眼看戏。我始终垂着眸,静静望着脚下冰冷的金砖地面。我知道,皇兄赐婚是想拉拢将军府,免得沈砚之拥兵自重。可皇族中尚未婚嫁的女儿不止我一个,我拒了,算不得大事,可沈砚之如此不留情面地拂了皇兄面子,只怕他后面的日子可不好过了。

片刻之后,我听见皇兄压抑了情感的声音高高传来:“如此,赐婚之事日后再说吧。今天是中秋,你们先起来。团圆的日子,就别为难自己了。”

我呼出一口气,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沈砚之狠狠瞪了我一眼,他用只有我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赵灵姝,你别以为玩这招欲擒故纵我就会多看你一眼,你只让我觉得恶心!你若执着再嫁,我就再杀你一遍!”

我心头一惊。这话……难道沈砚之也回来了?

不等我回话,沈砚之已走回了他的席位,只投给我一记冰冷的眼神。我稳住心神,走回席位,与姐妹们言笑起来。

也好,看来这次会很精彩了。沈砚之,希望你能接得住被天子忌惮的代价。

 

3

中秋宴之后,外界传闻纷纷扬扬,有的说我有自知之明,有的说沈将军真情感人。我通通不予理会,只忙着和青黛一起物色皇城闹市区中的铺子。

青黛家里是江南做胭脂水粉生意的,她常常嫌宫中的供物太单调,自己琢磨些新的方子。我试用之后觉得尤为惊人,许诺待我嫁人后送她出宫去做市井生意,前世却双双被沈家害死。

这一次,我要将所有的遗憾补上。

青黛却是受宠若惊的样子:“公主,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事……您是不是想赶青黛走?青黛若是做错了什么,您直说便是,我一定改!”

我笑了,捏捏她的脸颊:“我好心帮你,你还丧着个脸做什么?还是你厌了我这个主子?”

“青黛不敢!”她立刻红了眼睛大喊,“外头都说公主是世界上最难伺候的人,可我觉得公主是世界上心肠最软、长得最美的人,他们都欺负你……”

我看着青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心软成一滩水。有这么好的姐妹,我上辈子竟然还一心吊在沈砚之那种蠢人身上,现在想来真是气愤。

前世,圣旨赐婚之后,沈砚之从未入宫见过我一面。

旁人问他为何不见未婚妻,他只淡淡一句:“公主性子暴戾,臣恐相处失度,冒犯天颜。”

一句推脱之词,坐实了我性情凶悍的传闻,让市井上下愈发笃定我配不上他。

可他对他那青梅竹马的表妹就全然不是这副口气。

苏婉柔自幼与沈砚之一同长大,性情温柔端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京中人人称赞的才女。

自我与沈砚之定亲那日起,苏婉柔便以表亲之名长居沈府。府中管家、下人、幕僚,乃至沈家长辈和沈砚之本人,都偏爱苏婉柔,而将我视为轻贱之人。

订婚后那个冬日,我依循规矩,携亲手缝制的御寒披风前往沈府拜见沈老夫人。大雪纷飞,天寒地冻,我却在沈府门外立了整整一个时辰。

守门的仆从睨我一眼,全无尊重态度。“将军说了,府中事务繁忙,公主不必常来,免得惹人闲话。”

我身为皇家公主,未来的将军正妻,竟被一众下人拦在门外。青黛气得浑身发抖,欲要出声理论,被我抬手拦下。

我望着府内灯火通明的院落,寒风刺骨,我心底却比风雪更冷。

他并非繁忙无暇,只是不愿见我。

我静静伫立雪中,良久,抬手将手中披风递给仆从:“转交老夫人。”

说罢,我转身离去,一步未回头。

回宫之后,我风寒入体,高热不退,卧病在床三日。三日里,沈府无人探望,只有青黛任劳任怨侍奉在床边,喂我滋补的鸡汤,用沾了冷水的帕子擦拭我的额头。

待我病愈后,有已嫁了人的姐姐回宫探亲,顺道来了我宫中一趟,向我转述了近日市井中的传言。人人传颂镇国大将军雪中护佳人,对表妹温柔体贴,长情重义。姐姐担忧看我,说:“你若是不想嫁,我去和皇上说说话,还没过门便宠妾灭妻,这将军府怕不是火坑。”

我那时还未对沈砚之死心,还为他说好话,姐姐只好摇头离去。如今想想,她当是早就看清了这桩婚事不会幸福吧。

这辈子,我不会再那么傻了。

这日我带着青黛去街上看铺子,青黛眼睛都亮了,拉着老板询问细节。我笑着摇摇头,打算去隔壁糕点铺买点吃食,却没想到碰上了沈砚之。

沈砚之见到我也是一愣,然后立刻拉住我的手腕,把我拽进一间包厢里。我心下惊骇,未婚公主出宫本就不合礼数,若是让这个家伙宣扬了出去,只怕皇兄会勃然大怒……

“你到底要追着我到什么时候?”沈砚之毫不客气地说,“我早说了,我这辈子只会娶婉柔,你别再痴心妄想了!”

我揉揉手腕,按住面纱,稳声道:“沈将军,说笑了,我今日出宫是为一些私事,并不是冲你来的。你我二人从无私交,还请你不要自作多情。”

沈砚之闻言却笑了:“不是为了我?你别装了,上辈子我都那么对你了,你还巴巴地嫁进我府里,虽然我一时气愤失手杀了你,可也是你先对婉柔无礼的。她只是想要个平妻的身份,你却拿公主身份恐吓她,还要闹到陛下面前去,最后害得将军府遭圣上忌惮,我再也没上过沙场。你这么大脾气,我不磨磨怎么行呢?”

冰冷剑刃划过脖颈的一幕又浮现在我眼前,耳畔隐隐又传来青黛的惨叫和哭声。我只觉得天旋地转,立刻扶住墙壁强稳姿态。我冷声说:“不知道将军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我真的有事,先告退了。”

沈砚之狐疑看着我,“你真不知道?”隔着面纱,他窥不到我脸色,便忿忿说:“你还装!我都听礼部尚书说了,皇上拟好了赐婚圣旨,只等赏菊宴的时候发下。若不是你,皇上怎么会如此执着?”

我心下一惊,不再理会沈砚之,快步走回去。青黛正探头探脑,看见我,立刻握住我的手:“公主,你去哪里了,让我好生担心……呀,公主,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我也没了心情再多逛,立刻带青黛返回了宫中,然后让她去打听皇兄在赐婚圣旨上写了谁。晚上,青黛回来了,告诉我那个名字。

我的一颗心才终于放下。

 

4

中秋之后,宫中举办赏菊宴,世家贵女齐聚御花园。

我本想简单梳妆,素衣前往。但转念一想,苏婉柔也会出席,再给她做绿叶就显得我太蠢了。于是我让青黛拿来盘金蹙银的孔雀氅,去年上元节时皇兄钦赐的海外贡物,以孔雀初生细羽捻入天蚕冰丝织成,间又杂以极细赤金丝,叠领,广袖,后拖一袭曳地大氅,展开便是完整的一副雀尾屏。我嫌太过繁琐,试过一次之后就没有兴致再穿,今日却正好成了我的战袍。

走进御花园,果不其然,众贵女簇拥着苏婉柔,极尽夸赞之词。

“苏小姐当真绝色,温柔娴静,气度不凡。”

“也难怪沈将军心心念念多年,这般佳人,谁能不心动?”

“可惜天意弄人,偏偏陛下有意赐个妖妃之女做正妻,真是委屈沈将军了。”

“听说那女人丑得举世罕见,先皇后怕她吓到人,特意让她一直戴着面纱呢。唉,只是苦了苏小姐了。”

太监通报我入殿,众贵女回过头来,纷纷呆住了。只有苏婉柔看着我身上靡丽华艳的孔雀氅,眼睛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恨意和嫉妒,立刻又被她压了下去,规规矩矩朝我行礼。贵女们回过神来,跟着伏倒一片。

我冷傲穿过众人,在皇后下手的席位坐下。她待我也是一向温和的,见我穿得这么隆重,笑着说了句:“灵姝妹妹今日倒是好兴致。”

我恭敬回答:“秋深霜起,百花凋零,今日不过是借这一件华服,给这萧瑟秋宴添几分热闹罢了。”

有人冷笑一声道:“安宁公主穿得这么花枝招展的,倒像是来斗艳的,只是怕这花园中没有能与公主匹敌的对手。”

我瞥了一眼,是苏婉柔身边的人,想必是她那些好姐妹中的一个。我轻轻笑道:“孔雀之羽本就华美,世间万物,不必定要藏起风华才叫安分。若是诸位看的眼花,便多看看阶下的黄菊,莫要把目光都放在我身上。”

苏婉柔脸色变了变,看我的眼神似要将我的面纱烧出个洞来。这时,太监通报沈将军来了,又引来一阵喧闹。

沈砚之踏步而来,目光从未落在我身上半分,径直走向人群中央的苏婉柔。他抬手,动作温柔细致,将一支碧玉海棠簪,替她绾入发间。

“来晚了,让你久等。”他柔声说。

苏婉柔眼中立刻泛起得意,又故作犯愁似的轻声叹息:“这簪子太过贵重,虽是表哥心意,我又怎能收下呢。”

沈砚之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动情地说:“你就是要天上的月亮,表哥也给你摘下来,别说什么配不配的,不配的另有其人。”

他这番话说得似有所指。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带着戏谑、嘲讽与看好戏的意味。我装作不知,与皇嫂谈笑着品茶,反倒是皇嫂冷了脸色,沉声说:“大庭广众,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沈将军,难道这就是将军府的家教?”

苏婉柔瞬间手足无措,眼眶泛红,楚楚可怜地垂手而立:“我……是我不知礼数,还请公主恕罪。”

我险些笑出声来。说话的是皇嫂,她却直直把矛头对准我,反倒像是我仗着公主身份刻意刁难。

果然,沈砚之脸色骤然沉冷,终于转头看向我,语气里满是不耐与责备。

“赵灵姝,不过一支簪子,何必如此小气狭隘?婉柔无心之失,你身为公主,气度何在?非要当众逼人难堪?”

我抬眸望向他,心底波澜不惊,轻声反问:“将军,我未曾开口一言,何时刁难她了?”

沈砚之周身气场冷冽逼人,“你不言不语,冷眼旁观,便是最大的刁难。人人皆知你性情暴戾善妒,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皇嫂猛地一拍桌案。“放肆!沈将军,灵姝乃皇家女,君臣有别,还请慎言慎行!”

沈砚之梗着脖子,毫无悔意地大喊:“皇后陛下,我知道皇上想将安宁公主赐婚于臣,可臣满心只有表妹,也还请您在圣上面前明言,取消了这婚事吧!”

皇嫂还想说些什么,我立刻按住她的手背,低声说:“皇嫂,朝堂的事情我们不便多说,还是等皇兄去处理吧。反正,我们知道圣旨上写的不是我的名字。”

听到我的劝言,皇嫂勉强敛了怒气,让宫人带沈将军落座。苏婉柔立刻捧着香炉走上前,柔弱无辜地说:“坏了皇后娘娘兴致,婉柔自知有罪。今日秋霜寒重,我怕诸位贵人久坐伤身,便特意取了家中珍藏的冷雾沉水香来。此香取深海沉木,混了霜菊、白檀细细窨制半月,烟气温柔不烈,最是压秋寒、静心气。”

这番话说得温柔雅致,听得众人含笑点头,皆赞苏婉柔心思细腻、温柔妥帖。皇嫂眼中也露出少许赞赏,我却心底暗暗觉得不对劲。

苏婉柔捧着香炉一步步走过来。距离我两步之遥时,她脚下骤然一虚,像是被秋风拂乱裙摆,身子猛地一个趔趄。

“哎呀!”

一声娇弱惊呼脱口而出,她手中鎏金香炉瞬间脱手倾斜,炉中燃得正盛的火炭落在我那身华美绝伦的孔雀氅上,明火瞬间舔上锦缎。焦黑纹路飞速蔓延,刺鼻的布料灼烧味瞬间盖过了清雅的沉水冷香。满堂笑语轰然骤停,满场死寂。

沈砚之脸色骤变,猛地拍案起身,大步疾步上前,可他全然不顾我的危机,反手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苏婉柔,眉头紧蹙,语气满是焦灼疼惜:“婉柔!你怎么样?可有烫到手?”

苏婉柔顺势靠在他臂间,泪珠簌簌打转,一副惶恐无措、愧疚万分的模样,声音哽咽细碎:“对不住……公主,我不是故意的……这香炉我一路捧得极稳,不知怎的忽然失手……毁了公主的御赐氅衣,是我莽撞愚笨,是我的罪过……”

我第一时间撕扯开交领,狼狈钻出孔雀氅。宫人慌忙扑上前持壶浇水,仓促间将明火扑灭,只余下一件残破焦黑的御赐华服躺在青石地上。

周遭世家贵女、命妇宾客纷纷倒抽冷气,偷偷低下头用余光打量我。皇嫂大惊失色,拉着我的手连连查看,确认鹅黄宫装下没有烧伤才后怕地拍拍胸口。

我的内心却平静毫无波澜,许是重活了一世,死都见过了,这算什么。我抬手拂去袖间零星焦灰,看着那对难舍难分的男女,唇角扬起一抹笑。

我清声说:“苏小姐不必惶恐自责。你一番好意,携清雅冷香赴宴,为秋景添韵,这份心意,我心领了。”

苏婉柔抖了抖,狐疑看着我。我于是接着说下去:

“只是有趣得很。你方才说此香最是温和雅致,怎的炉中炭火却这般烈?一失手,火星便稳稳落在我这身衣裳之上,半点不偏不倚。想来是这沉水冷香太过矜贵,厌弃我这孔雀羽衣俗艳。”

全场或愕然或疑惑的目光里,我微微一笑。

“御赐之物损毁,我需如实回禀内务府登记。苏小姐心性温柔,只是行路未免太过莽撞。往后携香赴宴还需多加谨慎,莫要再让这般‘无意之失’伤了旁人。”

苏婉柔脸上的柔弱瞬间僵住,眼底慌乱藏匿不住。沈砚之扶着她的手微微一滞,冲我大喊:“赵灵姝!你为了嫁给我,竟不惜搬出内务府来恐吓婉柔,你这么善妒的女人,沈家绝不容你!就算是陛下亲笔的赐婚圣旨,我也会断然拒绝!”

我心底只觉得好笑。皇嫂拍案而起,瞪着沈砚之说:“既然沈将军如此倨傲,那么我会将今天宴会上的事情如实禀告圣上。赐婚一事,我会与陛下另行商议。”

沈砚之不为所动,只顾着安抚苏婉柔。闻讯赶来的青黛将新的大氅披在我身上,心疼得直掉眼泪。我冲她笑笑,忍不住看向皇嫂压在案下的那卷圣旨。

不知皇兄得知后,会怎么“善待”这位沈将军呢。

 

5

入冬后,宫中早早备好了大婚嫁衣。大红锦缎,金线绣鸾,华贵端庄,是皇室公主该有的无上荣光。

前世,我只盼大婚之日体面顺遂,安稳嫁入沈家了此残生。

但好在,今生我不必再承受被沈砚之亲手碾碎期许的痛苦。

那日我照例在母妃像前焚香祈福,瞧见青黛急匆匆进来,她伏在我耳边低声说:“公主,朝堂出事了。”

原来早朝时沈砚之求陛下恩准,大婚当日让苏婉柔以平妻之礼一同嫁入沈府。朝野顿时哗然,我的好皇兄当场黑了脸色。

从古至今,皇室公主下嫁尊贵无双,岂有未嫁先迎平妻的荒唐道理?

这不仅仅是羞辱公主一人,更是打皇家的脸面,践踏皇室尊严。

皇兄一怒之下罚了沈砚之禁足三月,俸禄削半。一时人人避沈府不及,唯恐惹火上身。我舒舒服服躺在寝宫里,烧着银丝炭,喝着燕窝雪梨,听青黛给我讲述沈老夫人和苏婉柔如何徒劳奔走,一次次吃闭门羹。

我从未觉得心情如此畅快。

三月后,春暖花开,出乎我的意料,沈砚之求见我。

前世今生,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来见我。

按照宫中礼仪,我让他去御花园等我。繁花盛开,景致正好,沈砚之立于花下,见我前来,无半分歉意,只剩满脸不耐。

“你来了。”他语气平淡,甚至逾了礼仪,没有唤我公主。

我并不看他,拉紧遮面的轻纱:“沈将军有事?”

他的声音毫无温度,字字刻薄:“赵灵姝,你心知肚明,你不配做我的妻子。你母妃是祸国妖妃,你得了她的传承,性情乖张粗鄙,样貌丑陋不堪。若非圣旨逼迫,我沈家半步不会容你进门。婉柔知书达理,满心待我,她才是我心中唯一的良人,是配得上我的女子。委屈你做正妻,已是皇室恩赐,你该知足退让,何必再争风吃醋,咄咄逼人?”

我静静听着,为他撞了南墙还不回头感到吃惊。但毕竟他的事已经和我没有关系了,所以我只是问:“意思是,在沈将军眼中,公主所有的忍让都是理所应当?圣上的好意是你可以随意践踏的?”

“是。”他答得干脆利落,毫无迟疑,“你本就低人一等,本该退让。”

我忍不住抚掌大笑。笑够了,我才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沈砚之,你想娶你表妹,何必委屈求全?再说,皇兄再未想过将我嫁你,你未免太自作多情了。”

沈砚之微微一怔,他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浓浓的不屑与嘲讽:“你?不想嫁?赵灵姝,你莫不是在说梦话?圣旨赐婚,岂容你说退就退?你不过是仗着公主身份肆意妄为。”

罢了,在他眼中,我说什么都是无理取闹。我不再多言,示意宫人带他出去。不顾沈砚之恼怒的叫嚷,我走回寝宫中。

案上放着我亲笔写的请罪折。字字恳切,细数沈砚之的轻慢与无状,直言其身有心上人,屡次践踏皇室颜面,恳请陛下恩准,赐他与表妹完婚,一并收回军权,以绝后患。

当晚,我去了御书房面见皇兄,亲手交出这道奏折。

皇兄看书累了,正品着茶,接了我的折子也不看,幽幽叹一口气:“朕能猜到皇妹写了什么。你也是来求让沈砚之和他表妹成婚的,对不对?”

我点点头。“皇兄,你也看到了,沈将军爱他表妹爱得入骨。若是再强行赐婚,怕是会落得一个皇室专横的口风,毁了你小心积累的口碑。”

母妃故去后,父皇无心朝政,驾崩时朝中内外竟无人惋惜。皇兄即位后,励精图治,百废具兴,又大张旗鼓招贤纳士,于是三年的工夫,竟是烽烟初定,四海升平。这栗栗危乎的江山,又给他稳了下来。

就是身居后宫的我,也知道皇兄走到这一步有多不容易。更何况他对身负污名的我并无偏见,视我和其他姐妹别无二致,还惩治了苛待我的老宫人。如此胸怀的圣君,因为一个不知好歹的将军被天下人嚼舌根,实在不值得。

皇兄揉着额头,露出一抹苦笑。“罢了罢了,朕也不是瞎子聋子,即使如此,便准了沈将军和他的表妹吧。”他又抬头看我,“那灵姝以后打算怎么办?你难不成真想老死在这深宫里?”

我敛了裙袍,恭恭敬敬朝他行礼。

“皇兄,灵姝在中秋宴上说的都是真的。母妃因一张皮囊遭天下人忌惮,虽是无意,却也害父皇险些送了江山。太美便是灵姝生来背负的咒,臣妹请求永生不嫁,留在宫中照拂后辈,也好关照出了宫的婢子青黛。”

皇兄叹一口气,招呼我替他满上新茶。

“罢了,你心意已决,那就这么办吧。”

我走上前去,执起茶壶,轻柔地朝杯中注入茶汤。等皇兄舒舒服服喝了,我才又说:“皇兄,我还有一个请求。沈将军和苏小姐大婚那日,请准我在现场主婚。”

皇兄瞄我一眼。“你就这么想看沈家的笑话?”

我笑了。

“难得天大的笑话,不看可惜了。”

 

6

沈砚之比我想的还心急。

他解除禁足不过三日,清晨我正对镜梳妆,就听见太监急匆匆跑来,尖着嗓子喊:“安宁公主,出大事了!沈将军不等圣旨,今天就拉了红绸,要和苏姑娘成婚哪!”

我眉头一皱,问太监:“皇兄的圣旨准备好了没?”

见太监点头,我立刻招呼青黛:“青黛,把我的百鸟织金氅拿来。”穿了那流光溢彩的华袍,又觉得不过瘾,赤金绞丝点翠镯,两臂铿铿锵锵,直戴了十七八只。青黛替我梳个反绾九环髻,犀角为贯,青珥为坠,最后盖上遮住面庞的轻纱。

我看着镜中自己艳丽的面庞。丰容盛鬋,颜如蕣华,藏了这么多年,也该让大家见见了。

乘上宫轿,带着皇兄亲赐的贺礼便浩浩荡荡往沈将军府去了。一路上百姓见了,还以为我是带着皇命去逼婚的,个个指着轿子摇头,说圣上太过宽厚仁慈,这般善待一个声名败坏的妖妃之女,实在不值。

我不恼,只微微弯起唇角。观众再多些才热闹呢。

将军府的迎亲队伍声势浩大,排场远超寻常婚事。不少百姓聚在街上,争相围观这场万众瞩目的大婚。也有人抱着看戏的心态,想看看那位被传貌丑性烈的妖妃之女究竟是何等模样。

沈砚之一身大红喜服,站在将军府门口迎接新娘。喜轿停下,身着大红嫁衣,头戴鎏金珠冠的苏婉柔轻步走下,冲他一笑。

有人认出她那身嫁衣是宫中规制,忍不住窃窃私语:“那、那是宫中为公主赶制的嫁衣吧?沈将军这么跋扈,就不怕惹恼了安宁公主?”

“怕什么。听说是那安宁公主先看上沈将军的,甚至愿意和苏姑娘做平妻呢,借一下嫁衣怎么了!”

“沈将军真是艳福不浅,表妹这么温柔贤惠,还有公主赶着下嫁,羡慕不来啊……”

我带着一行人赶到时,沈砚之和苏婉柔正准备拜堂。见到我,沈老夫人先站起来,指着我大骂:“赵灵姝,你既然嫁做我沈家妇,就得循沈家的规矩来!婉柔是我看着长大的,于情于理都应该是我儿的正妻,让你等一等怎么了,还真当自己是个公主了!”

满堂宾客哄笑。随我来的公公气得身子都在抖,我毫不在意,只朗声说:“皇兄特遣我来为沈将军主婚,叨扰了。”

沈老夫人哼一声,拐杖重重敲在地上。“主婚?你就是来逼婚的!我儿可是上过战场的,你这点小把戏他根本不怕!”

我懒得与她废话,让开位置,好让公公上前。皇兄亲派的传旨太监不再客气,手捧明黄圣旨,高声唱喏:“宣——圣旨到——”

所有人齐齐躬身跪拜。

沈砚之亦屈膝下跪,看向我的眼神却充满怨毒。

太监展开明黄绢帛,尖细却威严的嗓音响彻整座大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大将军沈砚之,战功卓著,朕素来嘉许。然其心有所属,屡次请纳平妻,藐视皇家礼法,殊为不妥。今,废除富容公主与镇国大将军沈砚之婚约。念及沈砚之与苏婉柔青梅相知,情意恳切,特准其所愿。着令苏婉柔择吉日嫁入沈府,为沈砚之正妻。沈砚之当感念朕恩,往后谨守夫道,安分持家,不得再行乖张之举。钦此。”

圣旨读完,屋内一片死寂。

沈砚之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望向传旨太监,又看向垂手立在旁边的我,表情瞬间冻结了。

“富容公主……?”他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语,“是圣上一母同胞、同为先皇后所出的富容公主?我……陛下!陛下糊涂啊!臣从未不甘呀!臣是诚心求娶富容公主的呀!”

我隔着面纱看见他这狼狈模样,在心底冷笑。原来你也知道娶了皇帝的妹妹是大有益处的,可惜,太晚了。

我往前一步,语气带着上位者的不怒自威:“怎么?沈将军,这不是你一直求的吗?你一心属意苏婉柔,屡次上书求纳平妻,皇兄如今遂了你心愿,你反倒惊惶?”

沈砚之浑身一颤,呆呆看着我,突然暴怒起来。“是你!是你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你得不到的我,就想毁了我!一定是你在陛下面前说我坏话,坏了我和富容公主的好事!我和你拼命!”

他暴跳而起,拳头直直朝我挥来。我后退一步,避过凛冽拳风,面纱却受力飘起,轻轻落在地上。

下一瞬,满堂喧嚣骤然死寂。赶来赴喜宴的宾客们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阳光落在我身上,照出我绝世容貌,窈窕身姿,雍容气度,无半分粗鄙凶悍,唯有金枝玉叶的端庄华贵。

谁也未曾想到,被世人传了十几年的貌丑妖女,竟是这般风华绝代的绝色佳人。

“这……这真的是安宁公主?!”

“传言都是假的!公主哪里丑陋粗鄙,这分明是世间第一绝色啊!”

“往年公主头戴面纱,低调朴素,竟藏着这般绝世容貌!”

“我的天!这般容貌气度,这般风华风骨,哪里配不上沈将军?分明是沈将军有眼无珠!”

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响起。沈砚之浑身僵硬,瞳孔骤缩,死死盯着缓步走来的我,整个人彻底失神。

苏婉柔察觉气氛不对,顾不得礼法,掀了盖头想看个究竟。看见我的瞬间,她脸色瞬间惨白,眼底满是慌乱与嫉妒。

她素来以容貌秀丽自居,以为自己远胜我百倍。可此刻与盛装的我相比,她瞬间沦为庸脂俗粉,黯淡无光,连半分可比性都没有。

我步步从容,目光清冷,淡淡掠过沈砚之和苏婉柔,扬起一个笑容。

“大喜的日子,沈将军和将军夫人怎么愣住了呢?这样不好吧?”

传旨太监将圣旨递到沈砚之手中,面无表情道:“沈将军,接旨吧。”

沈砚之失魂落魄地接了圣旨,他看着我,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也没能说出口。我佯装不知,轻轻为苏婉柔重新盖好盖头,笑着说:“诸位,礼还未成呢,继续。”

锣鼓喧天,喜乐悠扬,我作为皇兄派来的主婚人送沈砚之和苏婉柔入了洞房。沈老夫人频频想冲我跪下,都被眼疾手快的宫人拦住,我也不多做留念,转身返回皇宫。一路上,我掀起轿帘,让沿路百姓都看见我的真容,在世人的震惊中成为一个传说。

 

皇兄如了我的愿,允我终生留在宫中,为父皇和母妃祈福,照看小辈,成为坐镇大靖后宫的大公主,真正实现了封号的“安宁”二字。

姐妹相继嫁与勋贵,日子自是顺遂,我常常游览各地,探望姐妹们。

青黛出了宫,开了自己的脂粉铺,后来与诚实麻利的伙计成婚,我送了丰厚的礼物,看她儿孙绕膝,享天伦之乐。

皇兄活到六十岁上在梦里悄然薨了,倒也没受什么苦。他亲手挑选的太子也是个好孩子,朝中气象昌荣,民间温饱安定。皇嫂与我一起念经祈祷,倒也不寂寞。

唯独沈砚之和苏婉柔终究没能如愿圆满。

没了与皇家的婚约制衡,朝堂猜忌愈重,沈家兵权备受忌惮,步步受限,不过几年就落魄了。

苏婉柔嫁入沈府后,受不了节衣缩食的苦日子,很快闹出私交外男的丑闻,搞得府中不得安宁。

沈砚之日日面对琐碎纷争,满心疲惫。大典时,他常常望着我,满目悔恨遗憾,我视若无物,目不斜视地从他前方走过。

多年之后,有小辈问我,是否后悔当年执意退婚。

我与皇嫂刚上完一轮香,看着庭前花开叶落,浅笑作答。

我从不后悔。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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