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王府的门,比别家冷清。
五进的院子,朱漆大门,门口两尊石狮子。石狮子干净得很,干净得发亮——没人摸。
府里的人走路都轻手轻脚,怕惊着这份静。这府静了二十年,静得像口深井,往里扔块石头,半天听不见响。
洛安人都说,宸王府没人气儿。
这话不假。狗不进这道门,猫也不进。夏夜里别家墙根的蛐蛐叫成一片,这道墙里头安安静静,一根虫都不叫。府里人说住惯了,静好。贺凌琛从前也当是静好。
他的日子,从一碗药开始。
药很苦。他喝了五年,早喝不出苦味了。端碗,喝,拿温水漱口,搁下。这套动作他比熬药的老嬷嬷还熟。
“世子,今儿的方子添了两味安神的。”福伯把空碗收走,“宫里送来的。”
“陛下赏的?”
“是。”
“赏得好。”贺凌琛拢了拢袖子,“我这病是陛下关心的,药自然也该陛下出。”
福伯没接这话。他在宸王府当了三十年差,什么话当说,什么话当咽,心里有数。
圣旨到的那日,天晴得很好。
前头的小厮一路跑进来,鞋都跑掉了一只:宫里来人宣旨,往正院去了。
满府的人都往正院涌。贺凌琛走得不快。他走路一向不快,快了喘。
这道旨意,他本可以推掉。
理由是现成的。宸王世子病了五年,太医院的脉案摞起来半人高,太医的话满洛安都听过——活不过二十五。写一道折子,说自己病骨支离,不敢误了人家姑娘,皇帝挑不出错,言官还要夸他仁义。
折子他都写好了,就压在书案上。
宣旨的内侍站在正院中央,展开黄绫,嗓音又尖又长,一长串吉言,念得抑扬顿挫。贺凌琛跪在头一排,垂着眼听。听见“镇北侯府嫡女容阙”几个字的时候——
心口不疼了。
那道疤,疼了三年。
夜夜疼。像皮肉底下埋了一小块烧红的炭,白日还好,一入夜就烧起来,烧得人睡不安稳。太医来看过,说症候在心脉,开方,灌药,不见好。后来他不看了。有些病,他知道不是药能治的。
三年来,它头一回静了。
像一炉烧了三年的火,忽然叫人捂灭了。不疼,也不烫,只余下一点空。
贺凌琛跪在满院子人里头,右手按了按左胸。
按了个空。
真的不疼。
“臣,领旨谢恩。”
回书房的时候,日头还高。
案上那道折子还摆着,墨都干透了。他拿起来,从头看了一遍。病骨支离,不敢误人——字是他的字,道理也是齐整的道理。
他看了很久。然后凑到烛台上,点了。
火苗把“容阙”两个字吞下去的时候,他的手很稳。
福伯进来添茶,看见了,脚步停了停:“世子若是不愿,此刻再写还来得及。老奴去备马。”
“不必。”
“世子——”
“福伯。”贺凌琛把烧尽的纸灰拂进痰盂,声音不高,“我只想见见这个容阙。”
福伯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他垂手退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像有句话到了嘴边,到底没说出来。
打那日起,府里就有了动静。
红绸往廊上挂,灯笼往檐下扎。下人们见了喜色——世子娶妃,是这府里二十年来头一桩喜事。
只有福伯,话比往常更少。
福伯指挥人挂灯笼,挂到主院后头那一排,忽然抬手叫停。
“后头不挂。”
下人不明白,也不敢问。宸王府的后半座院子,向来没人多走一步。福伯亲自把那几盏灯笼摘下来,抱走了,脚步很稳,背影却比平日沉。
贺凌琛在廊下看见了。他没问。
夜里贺凌琛听见地底下有极轻的一声动静,闷闷的,像什么大东西翻了个身。
他问:“什么声儿?”
福伯说:“地气。秋深了,都这样。”
贺凌琛“嗯”了一声,没再问。这府里有些话,福伯从来不说。他从小就知道。
夜里,他睡不着。
怪就怪在这儿。疤不疼了,他反倒睡不着。疼了三年的东西,猛一静下来,就像屋里少了一口钟,静得人心慌。
他索性起身,掌了灯,坐在书案前。
窗外月亮很好。他解开衣襟,低头看那道疤——心口偏左,一道旧痕,纹路乱,一圈一圈的,像什么东西碎了之后,又硬生生拼了回去。
他看了二十年,看不出所以然。
看完,他拢好衣襟,手搭在腰间那块旧玉佩上。玉是心形的,成色旧,边角磨得圆润。他打小戴着,问过府里所有人,没人说得清来处。丢过几回,回回自己回来,跟长了脚似的。
后来他就懒得问了。
灯花爆了一声。
他抽出一张纸,想写点什么。明日要递宫里的谢恩表,先打个腹稿。笔蘸了墨,落下去——
落下去的,不是谢恩表。
两个字。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字写得极熟。笔画不带半分犹豫,落笔就在骨头里,像写过一千遍,一万遍,比他自己的名字还熟。可这两个字,他不认得。
不是生僻字。笔画个个认得,合在一处,就陌生得厉害。陌生里头还压着点别的东西,他说不上来。
心口的疤,轻轻跳了一下。
像叹气。
他拿纸凑近烛火。火苗舔上来,两个字在火里蜷了蜷,黑了,卷了,散成一撮灰。
他放下笔,熄了灯。
婚期来得很快,快得像在赶着投胎。
贺凌琛心想,大约也是。皇帝急着把有北境兵权的嫡女塞进宸王府,当个冲喜的药引,跟一双可以看门的眼睛。这笔账他心里清楚的很。他也配合。
大婚那日,天晴。
迎亲的队伍从朱雀大街过来,十里红妆,吹吹打打。洛安人最爱看热闹,何况这样的热闹——病秧子娶亲,看的人比上元灯会还多,墙头都骑满了。
贺凌琛站在府门口,一身喜服,站得笔直。
风大。他的手拢在袖子里,搭着心口。
不疼。一路都不疼。从前他站在人堆里,站上半个时辰,夜里那块炭就要烧给他看。今日站到现在,什么动静都没有。
它安安静静的,像在等。
花轿落了地。喜娘掀轿帘,新娘子被搀出来,一身红,盖头下一张脸看不清。
满街的声浪“嗡”地起来了。
贺凌琛站在台阶上,看她一步一步走过来。红衣裳,红盖头,走得比谁都稳。
不知怎么,他忽然想起那夜里写的两个字。
不认得的两个字。烫人的两个字。
心口又轻轻跳了一下。
这回不像叹气了。
像敲了一记门。
喜房里,红烛烧得正旺。
容阙坐在榻沿上。盖头底下一片红,红得晃眼。外头的动静隔着窗纸传进来:人声潮水似的退了,福伯在廊下低声吩咐丫鬟什么,脚步声渐渐远了。
满洛安看热闹的人,这会儿都在酒席上。
喜房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坐得很直。
左手腕上,那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痕,忽然热了一下。
很轻。像有人隔着一层帕子,朝那儿呼了口气。
容阙动了动手指。
胎记就是胎记。爹娘给的,长在她身上已经十九年了,不疼也不痒。师父只嘱咐过一句:这道印,别让人看见。
可它方才,确确实实是热了一下。
就在那人的脚步声跨进门槛的时候。
盖头外,脚步声更近了。
容阙把袖口拢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
稳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