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那年的元宵节,学校破天荒地没有补课。晚自习取消的消息传下来的时候,整个教学楼都在欢呼。我趴在桌上,看着窗外零星升起的烟花,心里盘算着怎么说服我妈让我出门。
手机震了一下。周屿发来消息:出来看烟花吗?老地方。
老地方是学校天台。高三教学楼顶楼有个生锈的铁门,锁早就坏了,拿石头一砸就开。我和周屿是高二下学期发现这个地方的,那时候我们还不熟,只是碰巧在天台撞见,他坐在水箱旁边吃泡面,我蹲在角落里哭月考成绩。
他没问我为什么哭,只是把泡面递过来:“吃吗?还剩半桶。”
我摇头。他就自己吃完了,然后说:“这地方不错,以后心情不好可以来。我不会告诉别人。”
后来那个天台就成了我们的秘密基地。我考砸了会去,他打完篮球赛会去,有时候我们约好一起去,带两罐啤酒,坐在水箱旁边的水泥台上,看远处的万家灯火。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风吹过来的时候,他会把外套递给我。
再后来,我们在一起了。
说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表白。高三开学后的第二个星期,我们在天台吹风,我随口说了一句“以后毕业了就没这么自由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就不毕业。”
我笑了:“怎么可能不毕业。”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沈渔,我是说,不管毕不毕业,我们都在一起。”
我就这么点了头。没有烟花,没有情书,没有浪漫的仪式。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星星。
确认关系之后,我们约定考同一座城市。我想去南城读新闻,他想去南城的工大读建筑。南城大学和南城工大隔了两站地铁,骑车二十分钟。我们算过,每个周末都能见面。
“到时候我骑车去找你,”他说,手指绕着我的一缕头发,“带你去吃遍南城所有好吃的。”
“你就吹吧,你连自行车都没有。”
“暑假就去学。”
他真的去学了。高考前的最后一个寒假,他每天抽一个小时在小区里练自行车,摔了两次,膝盖蹭破了皮。我坐在花坛边看他,笑得前仰后合。他骑到我面前,单脚撑地,满头大汗地说:“笑什么笑,上来,我带你。”
我没敢上去。他拍拍后座:“怕什么,摔了我垫着。”
我战战兢兢地坐上后座,手抓着他的校服下摆。他踩下踏板,车子歪歪扭扭地往前晃,我吓得一把搂住他的腰。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抱紧了,出发了。”
那天傍晚的风很暖,吹得路边的迎春花一摇一摇的。他骑得很慢,慢到我几乎感觉不到风。我贴着他的后背,能听见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快又稳。
“周屿。”我喊他。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他没回答,只是腾出一只手,覆在我环着他腰的手背上。
“会的。”他说。
高三的最后三个月,我们像两个上紧发条的机器。每天早上六点半到教室,晚上十一点才走。我们不在一个班,他在一班,我在七班,隔着两层楼。课间的时候他偶尔会跑上来,在我桌肚里放一盒牛奶或一块巧克力。我有时候会去他们班门口晃一圈,假装找他们班的同学借笔记,就为了看他一眼。
他坐在靠窗第三排,侧脸很好看,写字的时候会微微皱眉。有次我去他们班的时候他正好抬头,看见我站在门口,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写。我收到一张纸条,是他们班同学传过来的,上面写着:“别站门口,风大,回去吧。”
我把纸条折好,夹进日记本里。
那段时间我们说了很多关于未来的话。填志愿的时候,我们坐在天台的水箱旁边,用手机查各个学校的历年分数线。他把南城工大建筑系的招生简章截图给我看,我把南城大学新闻系的录取位次发给他。
“你模考排名够吗?”他问。
“差不多,冲一冲能上。”
“那就冲。”
“你呢?”
“我更稳一点,但建筑系分高,得再提十分。”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那种破釜沉舟的决心。还有三十天,他说。还有三十天,我说。
那些日子很累,但回想起来,也很快乐。因为有盼头。每天晚上十一点出教学楼的时候,他会在楼梯口等我。我们一前一后地走,不敢并肩,怕被老师看见。走到校门口的那段路没有路灯,他会悄悄牵我的手,手指扣进我的指缝,掌心贴掌心。
“今天英语阅读错了两个。”我说。
“我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
“没事,还有时间。”
“嗯。还有时间。”
高考那三天,他每天早上都会给我发“加油”。我回一个“你也是”。我们在不同的考场,但我知道,我们在做同一件事,为了同一个目的。
最后一科考完的那天下午,我冲出考场,站在校门口等他。人潮汹涌,我踮着脚找了半天,终于看见他从马路对面跑过来。他也看见了我,脸上挂着那种如释重负的笑。他跑到我面前,气喘吁吁地站定,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结束了。”他说。
“嗯,结束了。”
“感觉怎么样?”
“还行。你呢?”
“稳了。”
我笑了,眼眶有点湿。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南城见。”他说。
“南城见。”我说。
分数出来那天,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比模考高了三十多分,够上了南城大学的录取线。我第一时间给周屿打电话,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通。
“你查了吗?”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查了。”
“多少?”
他说了一个数字。我的心沉了下去。那个分数够不上南城工大建筑系。差了大概二十分。
电话两端沉默了很长时间。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急促而不稳。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没事,”他先开口,声音很低,“我再看看调剂。南城还有别的学校,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嗯。”
“你别担心,沈渔。我们说好了南城见。”
“嗯。”
填志愿那天,我们在天台碰面。他拿着厚厚一摞招生资料,上面用红笔圈了又圈。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给我看:“南城理工,也是重本,建筑系差点但好歹是建筑。离你们学校四站地铁。”
“你确定吗?”
“确定。”
他把志愿表给我看。第一志愿:南城理工大学建筑系。第二志愿:南城理工大学土木工程。第三志愿:南城理工大学城乡规划。每一个都填了南城。
“你呢?”他问。
我把我的志愿表摊开。第一志愿:南城大学新闻系。后面几个也都是南城的学校。
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看来我们真的要一起去了。”
“嗯,一起。”
那天傍晚我们在天台坐到天黑。星星很亮,风很暖,远处传来蝉鸣。他握着我的手,一根一根地捏我的手指。
“沈渔。”
“嗯?”
“等我们到了南城,我骑车带你去海边。南城离海近,骑车一个小时就能到。”
“你路痴,别把我带丢了。”
“丢不了。”他把我的手贴在他胸口,“就算丢了,我也能把你找回来。”
录取结果出来那天,我在家里对着电脑屏幕哭了一整个下午。
我被南城大学录取了。但周屿没有。他的分数线离南城理工大学还差三分,调剂到了北城的一所学校。离南城一千两百公里。
他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他的声音也在抖:“沈渔,没事的。北城到南城,高铁四个小时。我周末可以去找你。”
“四个小时。”我吸着鼻子重复。
“很快的。比我们高中坐公交车回家还快。”
我知道他在安慰我,也在安慰他自己。但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四个小时,一千两百公里。然后我用力把那一页撕了下来,又用胶带粘回去。
我不信我们撑不过去。
大一开学,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南城大学的校门口。南城很热,九月的风都带着潮湿的黏腻。我给周屿发了一张校门的照片,他秒回了一张北城的照片。北城的天很蓝,校门口种着一排银杏,叶子还没黄。
他说:“我到了。”
我说:“我也到了。”
他说:“等我。国庆去找你。”
我说:“好。”
那一个月,我们每天发无数条消息。早上吃了什么,上了什么课,遇到了什么人。我把食堂的饭菜拍给他看,他把宿舍的阳台拍给我看。晚上打语音,聊到凌晨一两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舍不得挂。
“你先睡。”他说。
“你先挂。”
“你先。”
“石头剪刀布。”
“你出得慢,我看见了。”
“你耍赖。”
最后总是我先睡着。第二天早上醒来,语音还连着,他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来,平稳而绵长。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一会儿,才舍得挂掉。
国庆假期,他买了最早的一班高铁来找我。我在出站口等了四十分钟,人群一波一波地涌出来,终于看见他背着书包从通道里走出来。他瘦了一点,头发长了一点,看见我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过来,一把把我抱进怀里。
他身上有陌生的味道,是北城洗衣液的香气。但他抱我的力气还是和以前一样,箍得我有点喘不过气。我把脸埋在他胸口,忽然很想哭。
“别哭。”他低头亲了亲我的头发,“我这不是来了吗。”
那三天我们去了海边。南城离海很近,骑车真的只要一个小时。他租了一辆双人自行车,我们沿着海岸线骑了很久。海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我坐在后座搂着他的腰,他骑得很快,风灌进嘴里,连呼吸都是咸的。
“沈渔。”他回头喊我。
“干嘛?”
“你看前面。”
我探出头往前看。海和天连成一条线,蓝色的尽头,白色的云低低地挂着。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
“好看吗?”
“好看。”
“以后每个周末我们都来。”
“你说的。”
“我说的。”
那天傍晚,我们坐在沙滩上看日落。他握着我的手,十指交扣,掌心的温度从指尖一直暖到心口。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沙滩上,像一幅画。
“周屿。”
“嗯。”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吧?”
他偏过头看我,笑了。那个笑容和高中时一模一样,干净明亮,像不谙世事的少年。
“当然。”他说,“我们还有很多个夏天。”
可是后来的夏天,他再也没有来。
大一那个秋天,是我记忆里最漫长的一个秋天。北城和南城,一千两百公里,四个小时的车程。刚开始他每个月都来,后来变成两个月一次,再后来,他来了当天就要走。
电话从每天一次变成两天一次,再变成三天一次。聊天的内容从“我今天遇到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变成“你吃了吗”“嗯吃了”“那你早点睡”“嗯你也是”。有时候打过去,他在忙,匆匆挂断,说晚点回给我。那个“晚点”有时候是第二天,有时候是第三天。
我知道他忙。建筑系课业重,画图到凌晨是常态。我也忙,新闻系的采写作业压得我喘不过气。我们都在努力,努力地维持这段感情,维持那些关于未来的承诺。
但有些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变了。
第一次吵架是在十月底。我打电话给他,想跟他说我拿到了校报的实习记者名额,特别开心。电话响了很久才接,他那边很吵,像是在食堂。
“你猜怎么着?我进校报——”
“沈渔,我这边有点吵,晚点打给你行吗?”
“哦,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等了一整个晚上。他没有打来。第二天中午他才发消息说昨天画图到两点,忘了。我回了一个“没事”,把打好的“我进校报实习了”删掉了。
后来类似的事情越来越多。我的消息他有时候半天才回,有时候干脆忘了回。他的朋友圈里开始出现一些我不认识的面孔,男男女女,聚餐、出游、小组作业。有一张照片里,他旁边坐着一个短发女生,笑得很开心,手搭在他的椅背上。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手机。
“她是我们组组长。”他后来解释,“一起做设计作业的。”
“我没问。”
“你明明就在意。”
“我说了我不在意。”
“沈渔,你能不能别这样。”
“我哪样了?”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我听见他叹气的声音,低沉而疲惫。那个叹气声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我心上。
“我很累。”他说。
“我也累。”我说。
“那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十一月,我的生日。他提前一周说会来南城陪我。我订了蛋糕,挑了餐厅,还买了一条新裙子。生日那天我化了妆,在宿舍楼下等了两个小时。他的高铁晚点了,他在电话里说抱歉,说可能要晚上才能到。
“没事,我等你。”
等到晚上八点,他到了。风尘仆仆,眼底带着青黑。他把一个纸袋递给我,说是礼物。我打开一看,是一条围巾,浅灰色的,很软很暖和。但标签还在上面,是一个北城商场里的牌子。
“谢谢。”我说。
“喜欢吗?”
“喜欢。”
我们去了我订的餐厅,但已经过了预约时间,位置被取消了。最后在路边找了一家还在营业的面馆,一人吃了一碗牛肉面。他吃得很急,像是赶时间。
“你今晚几点走?”我问。
他顿了一下:“十点半的高铁。”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汤已经凉了,浮着一层油花。面条坨在一起,我挑了半天,一根都没吃进去。
“周屿。”
“嗯。”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面馆的灯光很亮,照得他脸上的疲惫无处遁形。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我放在桌上的手。
“没有。”他说,声音很轻,“我只是……太累了。”
“我也累。”我说,眼泪掉进面汤里,溅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那怎么办?”他又问了一遍。
我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在高铁站入口处抱了我很久。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呼吸急促而滚烫。我把脸埋在他胸口,闻着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洗衣液味道,拼命想把这一刻记下来。
“沈渔,”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你再等等我。等我忙完这阵子。”
“好。”我说。
我等到十二月底,等来的是一通电话。
那天南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雨,我窝在宿舍里赶稿子。手机响了,是他的来电。我接起来,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很久没睡。
“沈渔。”
“嗯。”
“我们……算了吧。”
我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窗外的雨声很大,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但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什么?”
“我说,算了吧。”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他,“我撑不下去了。你也撑不下去了。我们都知道。”
“周屿——”
“沈渔,”他打断我,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和决绝,“我们试过了。真的试过了。但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有用的。”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想挽留,想说我愿意再试一次。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我们都太累了。这段感情像一根绷了太久的橡皮筋,再拉就要断了。
“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算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我听见他的呼吸声,急促而不稳,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很久之后,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沈渔,对不起。”
“别道歉。”我说,“你没错。”
“你也没错。”
“那为什么……”
“因为我们都尽力了。”他说,“但有些事,光靠尽力是不够的。”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我想哭,但眼眶干涩得发疼,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周屿,”我最后说,“你还记得吗?高考完那天你说,我们还有很多个夏天。”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我记得。”他说。
“可是我们没有了。”
“……嗯。”
“再见,周屿。”
“……再见。”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宿舍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室友均匀的呼吸声。我点开他的微信,翻到最上面,看着我们这几个月来的聊天记录。从每天几十条,到每天几条,到最后只剩下“早安”“晚安”“吃了没”。
我往上翻,一直翻到高三那年。那时候我们还在用QQ,他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是天台上拍到的晚霞。配文是:今天的云特别好看,想给你看。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枕头上。
后来的日子,过得很快。寒假回家,同学聚会,有人提起周屿,说他好像有了新的女朋友。我面无表情地夹菜,说“哦”。林晓彤在桌下握了握我的手,我朝她笑了一下。
“没事。”我说,“早就过去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出高中时的日记本。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是他写的:“还有三十天。加油。南城见。”字迹工工整整,横平竖直。
我把那张纸条放回日记本里,把日记本放回抽屉最底层。然后我关灯,躺下,看着天花板。
十八岁的夏天,天台上的风,双人自行车的后座,海边的日落,他掌心的温度。那些东西,永远留在了那一年。后来我们长大了,走了不同的路,去了不同的城市,变成了不同的人。那些热烈和笃定,终究没能撑过距离和时间的消磨。
我不恨他。甚至不怪他。因为我知道,我们都尽力了。只是有些故事,写到十八岁,就该结束了。
窗外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冬天的寒意。我闭上眼睛,梦里又回到了那个天台。
他在我旁边坐着,手里拿着一罐没打开的啤酒。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很亮。
“沈渔。”
“嗯。”
“不管毕不毕业,我们都在一起。”
梦里的我笑了,点了点头。
可是梦醒之后,枕边空无一人。
那些夏天,永远停在了十八岁。而我们,也停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