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熹归是被饭香勾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铺了一片光辉。
枕边空荡荡的，被窝里盛麟游的温度早就散了，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气息。
他下意识往那边蹭了蹭，把脸埋进那只枕头的凹痕里，然后闻见了楼下飘上来的米粥香气。
殷熹归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一个翻身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就往楼下跑。
厨房里果然亮着灯。
盛麟游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身上穿着他衣柜里那件深灰色的家居长袖，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
他正用锅铲翻炒着什么，油烟在抽油烟机的轰鸣里升腾，灶台上的小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殷熹归倚在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盛麟游的脊背线条很直，肩宽腰窄，动作利落，跟他想象中一模一样，甚至更好看。
他看得有点入神，直到盛麟游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站那儿干什么，过来端菜。"
殷熹归这才回过神来，快步凑上去，探头往锅里看了一眼。
番茄炒蛋，蛋嫩得微微颤动，番茄被炒出了浓稠的汁水，裹着金黄的蛋块，颜色漂亮得紧。
"哥哥你怎么起这么早！"殷熹归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一点沙哑，软乎乎的，伸手就要去捏一块鸡蛋。
盛麟游用锅铲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烫。去拿碗。"
殷熹归缩回手，弯着眼睛"哦"了一声，乖乖转身去碗柜里拿了两只白瓷碗。
他蹲下来掀开砂锅盖子，白茫茫的热气扑了满脸，粥香钻进去，他深吸了一口。
"哥哥以后天天给我做饭好不好？"
"想得美。"
"那我天天给你做。"殷熹归把粥盛进碗里，端到餐桌上摆好，又跑回去拿了筷子勺子。
盛麟游端着炒锅过来把番茄炒蛋往中间一放，盘底磕上桌面发出清脆一声响。
殷熹归已经捧着粥碗坐好了，勺子舀了一小口吹了吹送进嘴里。
"好吃！"
"吃你的，别那么多话。"
殷熹归含着一口粥看他，腮帮子鼓鼓的，忽然说："哥哥你做饭的时候特别好看，袖口挽起来那截手腕最好看。"
盛麟游夹鸡蛋的手顿了一下，耳根有点热，低头扒了口粥没理他。
殷熹归就趴在桌上隔着两个碗的距离看他。
"哥哥。"
"又干什么。"
"你嘴角沾了米粒。"
盛麟游放下筷子抬手去摸，殷熹归已经隔着桌面探过身来，温热的指尖点在他唇角，轻轻蹭了一下。
拇指指腹带着一点薄薄的茧，擦过皮肤时有一瞬的粗粝感。
"沾这里了。"殷熹归收回手，把指尖那粒米捻下来放进自己嘴里。
盛麟游喉结滚了一下，别开眼。
"……吃饭。"
"哦。"
安静了不过三秒，殷熹归又开始说话："哥哥我们下午去什么地方？反正也不用上课，我还想逛街。"
"前天逛街还没逛够？"
"那不是被打断了嘛。"
殷熹归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语气里带点小小的委屈，"而且我还没买那个模型店里的新款赛车，我想收集全套的。你那个型号有两款限量色，我上回看见有一台蓝金色的，配你的车可好看了。"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高兴起来，筷子夹了一块鸡蛋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继续说："我攒了好多零花钱呢，够买好几台——"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紧接着是车门被重重甩上的动静。
殷熹归的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寻常的柔和。
盛麟游放下筷子，转头看向门口。
隔着客厅的落地窗，能看见院子里停了一辆深黑色的长款轿车，车身锃亮，车牌号简洁短促，后面缀着一个殷字。
殷熹归的脸色白了下去。
门被推开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
两个穿黑色制服的男人先进来，面无表情地分列两侧，随后一个高大的身影迈步而入。
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两鬓微霜，五官轮廓和殷熹归有三分相似，但眉眼间的凌厉和压迫感截然不同。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殷熹归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碗里的粥晃了晃，溅出几滴在桌面上。
"爸。"
殷正松没有看他，目光扫过餐桌上的两副碗筷和那盘番茄炒蛋，最后落在盛麟游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像在审视一件不够格的东西。
"谁让你做饭的。"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整个客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
殷熹归往前走了半步，挡在盛麟游身前："是我让哥哥做的，我吃不惯外面买的——"
"我问你了吗？"
殷正松终于把视线移到他身上，殷熹归的嘴唇抿紧了，指尖在袖口下微微发颤，却还是站直了没退。
盛麟游注意到他后颈绷出细细的青筋。
"爸，有什么事您冲我来，别为难他，他什么都不知道。"
殷正松没说话，只是朝身后那两个人抬了一下下巴。
那两个黑衣男人立刻上前，一人一边扣住了殷熹归的胳膊。
殷熹归挣了一下没挣开，被反拧着胳膊往外拖，鞋底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爸！爸您听我说——"
"听说你花了几千万买了个低阶民回来，还为了他跟殷欧动了手。"
殷正松终于走近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制住的殷熹归，面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依旧平缓，"殷熹归，你是不是忘了我跟你说过什么。"
殷熹归咬着下唇，眼眶红了一圈，嗓音发颤："我没忘……我只是想有个——"
"想有什么？"殷正松打断他，语气里终于浮出一点不耐，"你一个私生子，能住殷家的房子已经是天大的脸面。养人？殷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他朝门口偏了偏头，那两个黑衣人便拖着殷熹归往外走。
殷熹归被拽得踉跄，回头看了一眼盛麟游的方向，眼眶里蓄满了泪，嘴唇翕动着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盛麟游看不清那口型，只觉得胸口一阵一阵发紧。
"站住。"
他抬脚就要追上去，一只手忽然横在他面前。殷正松偏过头，目光冷淡地落在他颈间的项圈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不值钱的摆件。
"你最好待着别动。这栋房子卖了也不够替你赎身的，低阶民。"
盛麟游的手指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
他看着殷熹归被塞进那辆黑色轿车的后座，车门砰地关上，驶出了院门，消失在街道拐角。
客厅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砂锅里粥汤还在轻微地冒着热气。
盛麟游站在空荡荡的餐桌旁，盯着对面那只还剩大半碗的粥，粥面上浮着几粒葱花和姜丝，已经被放了这么久，表面凝起一层薄膜。
他伸手拿起那只碗，把里面凉掉的粥一勺一勺舀进自己嘴里。
碗底最后一点米汤也被他仰头喝完了。
他放下碗，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金属扣冰凉地贴着指腹，763的凸起纹路硌着掌心。
门口院子里的树影被风吹动，光影在客厅地板上晃了晃，又安静下来。
盛麟游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把那只碗冲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盛麟游擦干净手上的水珠，转身走向玄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