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死之前,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不是白若。
这一点他自己也没想到。
他和白若在一起三年,攒了三年的钱,最后那笔钱和白若,以及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陈铮,一起消失了。
消失得很彻底,没留一个字,连分手都没跟他说。
他知道这件事的方式,是打开银行App,看见存款余额归零,然后给白若发消息,系统提示"对方已将你列入黑名单"。
林深当时坐在出租屋里,看着那行小字,心里是一种很荒谬的平静。
他想,所以白若一直没爱过他。
他想,所以陈铮那次借他三万说是急用,是在凑跑路的钱。
他想,所以这三年,他一个人在这里攒钱省钱当牛做马,对面那两个人在谋划一件事。
然后他深夜开车出去,也没想要干嘛,就是坐不住,不想待在那个出租屋里。
开到一条没路灯的隔离带,撞上去了。
撞之前的最后两秒,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蹦出了一幅画面——
高二,教室,靠窗那排。
旁边坐着一个女生,腿很长,穿着黑丝,坐没坐相,翘着一条腿抖,抖得整张桌都在轻轻震。
那女生侧过头,不知道出于什么逻辑,突然问他:
"你喜欢我什么?"
那时候他没回答。
他当时的想法是——你跟我不熟,这话哪来的,你脑子没问题吧。
然后他就转过头,看书去了。
现在想起来,他不确定那是不是一个机会。
他死前想:操,他错过了什么。
睁开眼,教室的天花板。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课桌表面有人划的字迹,旁边传来椅子拖地的声音,走廊上有人在跑,鞋底踩地,嗒嗒嗒。
林深坐起来,脑子里对了三秒焦。
高二。
开学日。
他二十几年的记忆像冷水浇头,哗一声,全回来了。
他把手放在面前,看了看——没疤,没茧,手背嫩得像个没干过活的人。
因为他确实没干过活,这个年纪。
林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呼出来。
他重生了。
行。
他想的第一件事不是白若,也不是陈铮,是:以后看人得长点眼。
第一节是自习,班主任发卷子,要求当堂写。
林深低头扫了一眼题目,没动笔。
他二十几岁的灵魂坐在这里,这种题对他来说没难度,但他也不想做,就托着脸,发呆。
教室里有点吵,前排在传纸条,后排有人在小声聊,林深旁边的位置空着——他记得,高二开始那段时间,他旁边的座位是空着的,到第三天才来了人。
来的是谁。
他翻了翻记忆。
翻了一会儿,没翻出来。
他上辈子对高中的记忆其实很稀碎,当时太忙着"好好学习不惹事"那套剧本,对周围人基本眼神扫过去就算了,没往心里装。
那个问过他"你喜欢我什么"的女生。
他不记得名字,不记得后来去了哪,只记得黑丝,抖腿,和那个让他在死之前突然想起来的侧脸。
他当时脑子里蹦出来的那幅画面,是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透进来,那女生侧过头,睫毛很长,眼睛没睡醒的样子,漫不经心问他那句话。
他这辈子见过不少人,见过白若的眼泪,见过陈铮笑着拍他肩膀,但那个侧脸,他死前一秒想起来了,很清晰。
奇怪。
班门推开了。
班主任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人。
女生,校服,腿很长,帆布袋斜挎,头发用一根棉绳随手绑了,绑得有点歪,有几缕散在耳边,完全不在意。
林深抬起头,视线往下走——
黑丝。
他停了一秒。
"新转来的同学,简单介绍一下。"班主任说。
那女生站到讲台上,往下扫了一眼,表情随意,开口:
"苏糖,转来的。大家好。"
班主任:"……叫苏糖?"
"我妈给我取的,说我小时候爱吃糖,"她说,"我现在不怎么吃了,但名字懒得改。"
教室里有几个人笑出来,班主任无奈地叹了口气。
林深没笑,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
是她。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确定,就是确定——那个问过他"你喜欢我什么"的侧脸,就是她。
他上辈子没记住名字,但那张脸,他死前两秒给他留了印象的那张脸,和现在站在讲台上的人,是同一个。
苏糖。
"有没有空位。"班主任往下看。
林深右边那个位置空着。
他没举手,没说话,就是把旁边那把椅子往外推了推。
班主任看见了:"林深旁边,你去坐那儿。"
苏糖从讲台上走下来,走到他旁边,把帆布袋挂在椅背上,拖开椅子坐下,然后侧过头,打量了他一眼。
"你叫林深?"
"嗯。"
"好记,"她说,"像个地名。"
然后她转过去,从帆布袋里掏出一本书,随便翻了一页,开始看。
林深重新看向前方,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停住。
二十几岁死过一回,带着满脑子的人情世故和被背叛的记忆,重生回来第一天——
他上辈子错过的那个人,坐到了他旁边。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天意,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一次,他不会转过头去看书了。
第一节课下课,苏糖把书扣在桌上,转过来,用下巴点了点他桌上的数学卷子:
"会做吗,最后两道。"
林深低头看了一眼,是两道压轴题,一道解析几何,一道导数。
他想了三秒,拿笔,一道一道写出来,推过去。
苏糖接过去,看了一会儿,说:"步骤写得很简洁,你是那种脑子快的。"
林深没回答。
苏糖用铅笔在他的卷子角上写了个"谢"字,推回来,继续看她的书。
林深盯着那个"谢"字看了两秒,没说话。
从高中到现在,他帮过很多人,帮陈铮背锅,帮白若付账,帮公司垫资,换来的结果他已经知道了。
帮这个人,他不知道结果。
但他不在乎结果。
他只知道,他上辈子有一个问题没回答。
这辈子,他要把那个答案找回来。
第二节课前,韩野踢开教室门走进来,看见林深旁边坐了个人,愣了一下,在林深耳边说:
"哥,旁边那位是谁,怎么坐你这儿了?"
"新转来的。"
"看着挺……"韩野压低声音,"有特点的。"
"废话少说。"
韩野往后退了一步,踅摸了一眼苏糖,苏糖正好抬起头,跟他对上,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两秒,然后重新低下头看书。
韩野缩着脖子回到后排,给林深发消息:
【她刚才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只不重要的虫子。】
林深看见消息,没回,但嘴角动了一下。
这种感觉他认识——苏糖对人的兴趣分级很清楚,不在她世界里的人,礼貌但漠然。
这一点,他上辈子也见过。
那时候他觉得她难接触。
这辈子他觉得:正常,她就是这样,但她问他"你喜欢我什么"的时候,是低着头、声音有点小的,不是漫不经心,是那种……不确定会不会被回答的样子。
他当时没听出来。
现在想起来,他懂了。
他当时的沉默,在她那里是什么意思。
午饭,食堂。
林深端着盘子找位置,路过一张桌,苏糖正好抬起头,看见他,用勺子点了点旁边的空位:
"坐这儿吧,其他桌都满了。"
林深在旁边坐下,把盘子放好,没说话。
苏糖盯着他的饭看了一眼,说:"你点的什么,米饭加炒青菜,就这?"
"不饿。"
"那是应该多吃,"她说,"不饿也得吃,不然你下午扛不住。"
林深侧过来,看了她一眼。
苏糖没看他,在专心吃她的饭,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抬。
他上辈子没人管他吃饭,白若偶尔问一句,但那是客套,不是真在意,因为他说"不饿",白若就说"那行",然后不管了。
苏糖说的是"不饿也得吃"。
细节不一样。
林深低头,多拿了半碗饭,开始吃。
苏糖余光扫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吃她的,筷子在碗里翻了翻,把她不爱吃的豆腐拨到一边,然后很自然地夹起来,放到了林深碗里,说:
"我不吃豆腐,你吃吗?"
林深:"……吃。"
"那行。"
她就这么把豆腐分给他了,像是很自然的事,然后继续吃饭,不再说话。
教室里有点吵,外面走廊有人跑过去,阳光从窗户斜过来,落在她低着头吃饭的侧脸上。
林深吃了那块豆腐,没说什么。
他上辈子死前两秒,想的不是钱,不是白若,是这张侧脸。
大概就是因为——她当时也分给他豆腐了。
这种细节,他二十几岁的时候装进了记忆最深的地方,自己都不知道。
下午最后一节课,苏糖往后靠着椅背,把腿搭在书包上,抖腿,整张桌轻轻晃。
林深侧过头,看了一眼。
苏糖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来:
"抖腿有问题吗?"
"没有。"
"那你看什么看。"
"……"
苏糖等了他两秒,发现他没接话,嘴角扯了一下,低下头去写作业了,但腿还是在抖。
林深重新看向黑板。
他上辈子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因为他觉得那个问题没有道理,觉得自己和她不熟,觉得回答了是自作多情。
二十几岁,他懂了一件事——
有些问题,不是对方真的不知道答案。
是对方想听你说一遍。
他那时候没说。
这一次,他在心里想了一遍答案,觉得还不够,没法说——不是因为不知道,是因为这才第一天。
但他不着急,这辈子他有时间。
他把那个答案先存着,等哪天她再问,他再说。
放学,校门口。
苏糖把帆布袋斜挎上,走在他旁边,走了一段,突然开口:
"你明天还来吗?"
林深:"……上学,不来才怪。"
"……我是说,你明天还坐那个位置吗,万一老师调了。"
"老师不会调。"
"你怎么知道。"
"上辈子——"他停了一下,"之前坐过。"
苏糖看了他一眼:"你之前在这里上过学?"
"转来的,和你一样。"
"哦,"她点了点头,停在校门口,看了他一眼,"那我们算是一类人。"
林深:"……"
苏糖已经转身走了,帆布袋随着她的步子晃,那只用胶带粘着耳朵的小熊挂件也在晃,晃得很随意。
林深站在那里,看着她走远,没有动。
他想,他上辈子是个彻底的蠢货。
三年的钱,给了不值得的人。
那个值得的人,十年前坐在他旁边,问了他一个问题,被他用沉默回绝了。
这辈子,他不打算再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