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本没有宝贝
就在临河城各处还在争论谷中究竟是大妖、邪物还是魔界陷阱的时候，几大宗门此次负责落星谷的领头人已经通过传音阵联系到了一起。
他们没有聚在同一个地方，各宗撤离以后分散在落星谷周围不同方向，有的已经带人退到数百里外，有的还留了少量弟子守在外围。临时搭起的传音阵跨越数处山域，将一道道人声从灵石中央接进来，最开始还能听见彼此背景里的风声和弟子走动，等最后一枚阵纹亮起以后，所有杂音很快便安静下来。
最先开口的是七雷山此次带队的长老。他显然刚从谷外回来，声音里还压着火气：“先说伤亡，别再绕其他的了！七雷山进去四十三人，全部撤出三十七，死三人，重伤三人，核心弟子无损。你们各家报一下。”
金羽门那边很快接话：“死五，失踪二，重伤四。失踪那两个多半也回不来了。”
九域天的人声音冷静得多：“死两人，伤七人，已经全部撤离。”
风灵宫那边停了一会儿才报：“死四，失踪一，伤势不算。谷中后半段情况变化太快，我们退得还算及时。”
几个数字接连报出来，单独看都不算小，可和谷里如今真正的死伤相比，已经可以说是轻得不能再轻。
传音阵里安静片刻，有人终于问：“小宗门和散修呢？”
这一次没人立刻回答，过了半晌，才有一道略显疲惫的声音从阵中传出来：“目前谷外登记到身份的死者二百三十一人，失踪四百六十余。这个数还会再涨，因为许多散修根本没有登记来历，小宗门也有整队整队失去联系的。”
七雷山长老的语气明显沉了下来：“其中大宗门弟子占多少？”
“不到一成。”
剩下的话已经不需要解释，大宗门的人有长老带队，有灵舟，有高阶法器，也有足够强的修士断后。发现落星谷情况不对以后，他们有本事及时撤，也有资格在所谓的秘宝面前选择止损。那些小宗门和散修却不同，很多人本来就是奔着捡漏来的，甚至为了避开大宗门，主动往更偏、更深的地方钻。等真正意识到事情不对时，灰雾已经封路，谷里的怪物也开始大量出现。
对几大宗门来说，这是一次损失不算轻的探查，对一些小宗门来说，却可能是一场灭门。
金羽门那边有人沉声道：“青元门来二十八人，回去六个，宗主没出来。白鹤堂三十一人，目前确认活着的只有九个。还有南边几个只有十几二十人的门派，进去以后一个消息都没传出来。”
九域天的人问：“谷中现在还能进去多深？”
“没人知道。”七雷山长老答得很快，“我们昨日撤的时候还能进外围二十余里，今日雾已经扩到原本营地附近。里面的地形也不稳定，有些路昨日还在，今日便彻底消失。派进去探查的人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沿原路返回。”
风灵宫那边忽然道：“你们有没有发现，所有人都说落星谷里有秘宝，可到现在为止，没有一个人真正见过？”
这句话一出来，传音阵里忽然静了。
最初的消息传得太快，有人说山谷夜里有神光，有人说在外围捡到过上古法器残片，也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谷中灵气暴涨，必然有重宝现世。各家为了不被别人抢先，全都第一时间派人进了落星谷，可如今死了这么多人，连所谓“秘宝”究竟长什么样都没人能说出来。
甚至连最初那个消息究竟从谁嘴里传出来的，都已经查不到了。
有人缓缓开口：“若从一开始就没有秘宝呢？”
七雷山长老立刻接道：“你的意思是消息是故意放出来的？”
“至少不能排除。”对方声音很沉，“有人需要大量修士进入落星谷，而‘上古秘宝’是最快的办法。”
金羽门的人冷笑了一声：“外面现在已经开始传是魔界干的。”
“证据呢？”
“没有，所以我才说是传。”
九域天的女修先开口：“落星谷离魔界并不近，最早发现异象的那批人里也没有魔修。若仅凭死的是仙门修士便认定魔界设局，这个理由站不住。”
七雷山长老明显没那么客气：“未必是殷长寂亲自动手，魔界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风灵宫那边却轻轻笑了一声：“若真是殷长寂的手笔，诸位觉得他有必要费这么大工夫，先编个秘宝，再弄一座山谷，最后等一群炼气筑基自己往里面钻？”
没人马上接话，这话虽然听着像在替魔界说话，却偏偏有道理。
真正跟殷长寂交过手的人都知道，那位若真想杀谁，从来用不着绕这么大的圈子。上一次仙门数十宗围剿，最后也没见他靠什么陷阱把人一个个骗进去，他本人往那里一站就已经够麻烦。
金羽门的人沉默一会儿，才道：“至少不像他的做法。”
七雷山长老冷哼：“不像，不代表和魔界没关系。”
“所以才要查，而不是现在就下结论。”九域天女修打断了他们，“还有一件事，进去以后传讯失效、罗盘错乱、地形变化，这些现象更像是落星谷本身出了问题。至于是阵法、秘境崩坏，还是某种我们没见过的东西，目前都说不准。”
有人补了一句：“也可能真有东西正在里面醒。”
这句话说得很轻，传音阵里却再次安静下来。
外面那些“是不是又要变天”的说法虽然大多只是恐慌，可几大宗门的人心里同样没底。修真界存在这么多年，秘境、妖兽、邪修、古阵都不算新鲜，可像落星谷这样连规则都摸不清的地方却极少见。尤其谷中异变还在继续，灰雾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如果它只是困在山谷里尚且好说，一旦再往外扩，事情便完全不是死几百个修士那么简单。
最后还是九域天的人先定下话头：“先封谷。”
七雷山长老没有反对：“低阶修士一律不许再进，散修也拦住。各宗留人在外围盯着，若雾继续扩散立即传讯。”
金羽门那边问：“还派人进去吗？”
没人马上回答，过了好一会儿，风灵宫的人才道：“至少今日不进。里面死的人已经够多了，再没弄清规律之前，送多少进去都只是添尸体。”
这一次没人再反驳，各道传音陆续断开，最后只剩几枚阵纹还在缓慢熄灭。对这些大宗门而言，落星谷终于从一场争夺秘宝的探索，变成了必须封锁和观察的危险之地。
可消息传到外面以后，自然又是另一副模样。
有人说落星谷底下压着一只上古凶兽，如今封印松动，专门吃进去的活人；有人说灰雾其实是某种活物吐出来的气息，一旦扩过三州，沿途所有城镇都得死；还有人说这只是开始，魔界那个五百年老魔还没剿灭，新的大劫便已经来了，修真界太平不了几年，恐怕真要变天。
至于临河城那家酒楼里，那个喝得满脸通红的大叔还在努力向周围人证明，自己表舅家隔壁村丢掉的鸡鸭鹅绝对不是普通贼偷的。
姜秋吃完最后一口饭，听他越说越离谱，终于还是忍不住又抬头看了一眼殷长寂。
殷长寂已经懒得理了，姜秋却忽然觉得，以后如果哪天真查清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也最好别指望外面的人替他把故事传明白。按照修真界这个传话速度，他今天掉一只鞋，明天大概就能变成“姜三儿夜闯仙门，单脚踢翻三座山”。
想到这里，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十分诚恳地感慨了一句：“老登，我以前觉得你名声差主要是你自己嘴欠，现在看来，也不能全怪你。”
殷长寂终于抬眼：“所以你准备替本座正名？”
“那倒没有。”姜秋非常清醒，“你确实干过不少事，我又不知道哪些真哪些假，万一替你解释半天，最后发现人家还传轻了，那多尴尬。”
殷长寂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姜秋。”
姜秋一看这表情就知道没好事，立刻往椅背上一靠：“干什么？先说好，我今天不碰你。”
“很好。”
“你突然说很好更吓人了。”
殷长寂慢悠悠端起茶杯，没再接他这句话。
姜秋却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凉，只能低头继续研究白芷留下的那张旧纸，决定今晚最好把床铺得离这老登远一点。
至于落星谷，眼下离他们还远。只是姜秋还不知道，当酒楼里的人已经开始把那座山谷和“变天”两个字放在一起谈论时，那场最初只因一则秘宝传闻而起的风波，早就已经不再是某几家宗门死了多少人的小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