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椅凉得贴背,宗闻的手指还停在颈侧。迟星燃缩了缩脖子,一把按住那只手。
“宗总,债清了,手也该下班了。”
他捞起膝上的协议,从口袋里摸出掉漆圆珠笔,低头签名。
“今晚辛苦费,您给五万就行。我这人实在,不搞先报十万再给您打折那套。”
宗闻没接话,看着他把协议递过来,又去扳车门。
门没开。
迟星燃回头:“怎么,您这车跟超市一样,出去还得扫小票?”
刺啦一声。
协议从中间裂成两半。
迟星燃手还挂在门把上,宗闻已经将纸撕碎,送进扶手箱旁的碎纸机。机器嗡嗡响,他盯着进纸口,半天挤出一句:
“好家伙,钱还没结,您先把账本烧了。”
“债清了,不会再让你还。”
“那您撕它干什么?”
“你拿它跟我划清界限。”
宗闻从公文包里取出硬壳文件夹,放到他膝上。
封面写着《宗氏文娱终身合伙人聘书》。
迟星燃翻开,先找自己的名字,再找违约金。往后翻了两页,笔尖停在“终身”上。
“别人招工最多问能不能加班,您直接问能不能干到头?”
“没有违约金,也不收你的钱。”
宗闻替他翻到附页。
“个人项目分红归你。团队、检测、法务,公司承担。想查谁,资源由你调。”
迟星燃把文件举远些,连底下的小字都没放过。
“这么便宜的事,街边发鸡蛋的大爷都得留个心眼。您后面是不是还有培训费?”
“手机。”
“还得下载软件?”
口袋震了两下。
迟星燃掏出手机,两条银行通知挤在屏幕上。
一笔21400000元。
一笔10000000元。
他擦了擦屏幕,数过一遍,又从头数。
宗闻伸手取走他捏歪的笔帽,替他扣好。
“不用数了,三千一百四十万。”
“您先别念,我还没适应这个单位。”
迟星燃把手机握得发热,脸上的笑冒出来一半,又收了回去。
“不对,赔消费者的钱,怎么能进我卡里?”
“追回的赔偿另走专户。这两千一百四十万,是我另给你的等额奖励。”
宗闻点了点另一条通知。
“平台打赏先垫付,扣除的部分也补齐。”
车里静了片刻。
迟星燃摸了摸文件边,问得很小心:“那五万辛苦费,还算吗?”
“另算。”
“您早这么说,我刚才扳什么车门,多不礼貌。”
他把文件铺平,拿起笔,又没急着落下。
“玩笑归玩笑,有几件事得讲清楚。选品我定,检测结果不能改。查到您熟人头上,也不能让我收声。”
“可以。”
“还有,签这个是合伙,不是抵债续杯。”
“写得清楚,你再看。”
迟星燃沿着条款读下去,手指压住最后一行。宗闻没催,连他歪着文件反复核对收益范围,也只替他扶住桌板。
这人肯给钱,也肯让他挑。
迟星燃把那几页重新翻了一遍,才签下名字。
“先说好,我这人嘴欠,得罪了谁,您别半路嫌退货麻烦。”
宗闻收起文件:“不退。”
迟星燃低头盖笔帽,盖了两下才盖上。
电话就在这时响了。
“燃哥!一千万了!”
苏晓乐的嗓门冲出听筒。迟星燃把手机挪远:“哪笔?我这儿刚进两笔,你报一下尾号。”
“粉丝!粉丝破一千万了!一场涨了八百万!”
键盘声噼里啪啦,苏晓乐说话都顾不上换气。
“官方质检账号转了切片,几十家品牌来送检!你现在是打假榜第一,热搜还往上蹿呢!”
迟星燃坐直,拇指抹了抹手机壳边上的裂口。
“活粉吧?别明天一开播,八百万卖茶叶的。”
“活的!后台留言都刷不过来!商务报价到八位数了,排期问到明年底!”
“资料收着,钱先别碰。检完再谈,谁要买好评,让他找打印店,想印多大印多大。”
苏晓乐在那头笑出了声。
“那检测预算……”
“有人出了。”
迟星燃瞥向宗闻,恰好撞上那人看过来的眼睛,后半句拐了个弯。
“公司新找了个挺舍得花钱的合伙人。”
电话挂断,宗闻问:“只是舍得花钱?”
迟星燃把手机揣好:“还挺会撕纸。以后保密文件不用外包了。”
前排隔板降下一截,周助理递来平板。
“宗总,董事会会议结束。宗泽雨已被停职,集团内的签字权和资金权限全部收回。”
红色通报占满屏幕。
“制假售假、利用慈善机构洗钱的证据已经移交经侦,相关账户正在申请冻结。”
迟星燃看完,把平板递回去。
“今晚货没卖掉,倒把他饭碗端了。”
周助理没有接笑,手仍扶着隔板。
“他半小时前离开老宅。线人报来消息,一个未被控制的海外账户出现大额支取,他正在私下联系境外打手。”
“那两辆改装越野车,也没查到去向。”
迟星燃收起搭在桌板上的手。
宗闻接过平板:“消息同步警方。通知安保核查沿途车辆,司机留意后车,不走僻静路段。有情况直接报。”
周助理转回去打电话。
车子驶离楼前,迟星燃扣好安全带,又把宗闻那侧的带子拽过来。
“您也系上,别光顾着安排别人。”
宗闻接住带扣,碰到了他的手。
“担心我?”
“担心修车贵。我这才当上合伙人,别头一天就让我分摊维修费。”
卡扣咔哒扣紧。
宗闻没拆穿,手掌停在他手背上。迟星燃往回抽了一下,那人便松开了。
他低头搓了搓手指,没有再去碰车门。
隔板升起,车厢里只剩轮胎碾过路面的响动。
“刚才的事,我也听见了。”迟星燃转向宗闻,“有消息别瞒我,我不想等人追到跟前,还以为是来送检的。”
“不会。”
宗闻抬手揽住他的腰,将人拢近一些。迟星燃被安全带牵住,肩背抵上座椅,面前又挡着那条胳膊。
“谈事就谈事,您别老占地方。”
温热的呼吸贴近耳边,牙齿轻轻咬住耳垂。
迟星燃肩膀一缩,抓住宗闻的袖口。
“嘶,松口!聘书上可没写合伙人能磨牙。”
宗闻松了齿,手仍护在他腰侧。
迟星燃揉着耳朵,耳根越揉越热。他本想再骂两句,抬头对上宗闻,话卡在舌头上。
“合作的条件随你提。”
宗闻低下头,声音落在他耳边。
“但迟星燃,我没打算放你走。”
他攥着袖口的手松了松,没有推开那条胳膊,只把皱起的布料往下扯平。
“知道了。离这么近,我又不欠您一副助听器。”
宗闻还在看他。
迟星燃转向车窗,隔了几秒,又补上一句:
“明天吃饭,别订生的。我不想有了三千万,还得自己回家开火。”
车轮碾过桥面接缝。
前方拐角亮起两束远光,直直灌进车厢。迟星燃抬手挡住眼睛,柴油机的轰鸣已经压过喇叭声。
一辆焊着防撞钢梁的无牌重卡,正逆着车道,失控般迎面撞向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