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大道的告白
樱花大道上，他摆了九百九十九根蜡烛，抱着一把吉他，当众喊我的名字。
围观的人起哄：“答应他！答应他！”
我站在原地，脸烧得厉害，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单膝跪下来：“林栀，做我女朋友吧。”
我说：“好。”
人群欢呼，他笑了，我哭了。
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幸福的眼泪。
只有我知道，我哭是因为我害怕。
害怕在那么多人面前说不，害怕让他难堪，害怕被骂“不识好歹”。
后来我才明白，感动的不是心动，赶鸭子上架的不是爱情。
樱花大道是南城大学最出名的地方。
每年三月，两排樱花树同时炸开，粉白色的花瓣铺满整条路，能持续两个星期。这两个星期里，樱花大道上会发生很多事：有人拍照，有人写生，有人牵手，有人分手。
今年，有人在这里告白。
我叫林栀，大二，新闻系。告白的人叫沈序，大四，计算机系。我们认识三个月，是在图书馆认识的。他帮我在书架上够了一本书，然后加了我的微信。
三个月里，他请我吃过五次饭，看过三场电影，送过两次奶茶。我觉得他人不错，但也仅此而已。他约我出去，我有时候去，有时候推。我从来没主动找过他，也从来没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
直到那个樱花盛开的周五晚上。
室友说樱花大道有人告白，拉着我去看。我本来不想去，但她说“就在我们宿舍楼下，不去白不去”。我穿着拖鞋就去了。
到了现场，我才发现被围在中间的人是我。
樱花大道中间用蜡烛摆了一个巨大的心形，里面写着我的名字。沈序站在心形中间，抱着一把吉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
我愣住了。
周围全是人，少说有两三百个。有我们学院的，有他学院的，有路过的，有专门来看热闹的。所有人都举着手机，灯全亮着，照得樱花都失去了颜色。
“林栀！”他喊我的名字，声音很大，带着麦克风。
室友推了我一把：“快去啊！”
我没动。
“林栀，我喜欢你。从图书馆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喜欢你。我知道我快毕业了，再不说就来不及了。所以今天，我想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你——”
他拨了一下琴弦，开始弹唱。弹的是《告白气球》，唱得不算好听，但很认真。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单膝跪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项链。
“林栀，做我女朋友吧。”
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起哄声。
“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
我站在原地，脸烧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我看着沈序，他跪在地上，眼睛里全是期待。我看着周围的人，他们举着手机，脸上全是兴奋。
我知道我应该答应。
不答应的话，他会很没面子。不答应的话，我会被骂“不识好歹”。不答应的话，明天学校论坛上就会出现“新闻系女生拒绝计算机系学长告白，太装了”。
我张了张嘴。
“好。”
人群欢呼起来。沈序站起来，把项链戴在我脖子上，然后抱了我。有人在旁边喊“亲一个”，他低下头想亲我，我偏了一下头，他的嘴唇擦过我的脸颊。
他以为我害羞。
只有我知道，我躲是因为我不想。
告白视频当天晚上就传遍了学校论坛和朋友圈。标题是“樱花大道史上最浪漫告白”，点赞过千，评论里全是“好甜”“我又相信爱情了”“羡慕哭了”。
室友说：“你命真好，沈序长得帅，学习好，马上毕业了工作也签了，你捡到宝了。”
我笑了一下。
第二天，沈序约我吃饭。在学校后门那家西餐厅，他点了牛排和红酒，还特意让服务员在桌上放了一枝玫瑰。
“昨天太仓促了，今天补一个正式的约会。”
“不用这么隆重。”
“要的，你是我女朋友了嘛。”
我切着牛排，没什么胃口。
“沈序，你毕业之后去哪？”
“深圳，签了一家大厂。”
“那我不是要异地了？”
“没关系，深圳离这儿高铁三个小时，我周末可以回来看你。”
“你刚工作，哪有时间回来。”
“我会挤时间的。”
我看着他。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很认真，眼睛里带着光。他规划好了未来，规划好了我们，好像一切都板上钉钉。
但他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接下来几周，沈序做了所有男朋友该做的事。每天早上给我发早安，每天晚上给我发晚安，中午提醒我吃饭，下雨天提醒我带伞。周末带我去逛街、看电影、吃好吃的。
他很好。好到挑不出毛病。
但我不开心。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试着说服自己：他长得好看，对你好，有前途，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可每次他牵我的手，我都想抽回来。每次他叫我“宝贝”，我都起鸡皮疙瘩。每次他发朋友圈秀恩爱，我都想让他删掉。
我像在演一场戏。剧本是他写的，观众是所有人，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在假笑。
第三周，事情出了变化。
那天沈序带我去参加他朋友的聚会。一群计算机系的大四男生，在一家烤肉店喝酒。沈序搂着我的肩膀介绍：“这是我女朋友，林栀。”
他的朋友们起哄：“嫂子好！沈哥追了你三个月，天天跟我们念叨，说非你不娶。”
我笑了笑。
“沈哥为了跟你告白，准备了半个月。蜡烛买了一千根，吉他还特意练了一个月。那天紧张得手都在抖。”
“行了行了，别说了。”沈序拍了拍那个男生的肩膀。
“怎么不能说？嫂子你知道他多喜欢你吗？他手机壁纸是你，微信置顶是你，连毕业论文致谢里都写了你。”
我愣了一下。
“致谢里写了什么？”
“写了‘感谢我的女朋友林栀，是你让我觉得毕业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桌上的人都在笑，沈序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巨大的愧疚。
他那么好。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我身上。他规划的未来里每一步都有我。
但我呢？我连喜欢他都做不到。
那天晚上回宿舍，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打开手机，搜“樱花大道告白”，蹦出来几百条帖子。有人说“好浪漫”，有人说“我也想要这样的男朋友”，有人说“这个女生好幸福”。
没有人说“她真的喜欢他吗”。
我点开那条告白视频，看了三遍。视频里的我，站在人群中间，脸上是笑还是哭，我自己都分不清了。
第五周，沈序带我见了他的导师。导师请我们吃饭，席间问他毕业之后的打算，他说深圳那家公司，做算法，年薪三十万。
“你女朋友呢？”
“她还在念书，等她毕业了也去深圳。”
“那你们不就得异地两年？”
“没事，我可以等她。”
导师点点头，对我说：“小沈是我带过最好的学生，踏实、靠谱、有责任心。你跟着他，不会吃亏的。”
我笑着说谢谢，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
回去的路上，沈序牵着我的手。
“林栀，你毕业了也来深圳吧。”
“我还没想好。”
“没事，你慢慢想。我等你。”
“沈序。”
“嗯？”
“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愿不愿意去深圳？”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
“你不想去？”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先问我，而不是替我决定。”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那我现在问你。你毕业了，愿不愿意来深圳？”
我看着他。路灯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他等着我说“愿意”，等着我点头，等着我配合他完成这个完美的剧本。
但我累了。
“沈序，我们分手吧。”
笑容凝固在他脸上。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吧。”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但只是朋友的喜欢。我试过了，我努力过了，但我做不到。”
他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是我不够好吗？”
“你很好。太好了。”
“那为什么？”
“因为你告白那天，我答应你不是因为喜欢你，是因为我不敢拒绝。”
他终于听懂了。
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这五个星期，都在演戏？”
“对不起。”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因为我不敢。我怕说了你会难过，我怕说了别人会骂我。我怕成为那个‘不识好歹’的人。”
“所以你就选择骗我？”
“我没有骗你。我只是没有说真话。”
他苦笑了一下。
“林栀，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你没有答应，我会难过一阵子。但你答应了又反悔，我会难过很久。”
我知道。
我全知道。
但我还是那么做了。
分手的事传出去之后，学校论坛炸了。
有人说我“作”，有人说我“矫情”，有人说“沈序这么好的人都不要，她是不是眼瞎”。还有人扒出我的社交账号，在评论里骂我“绿茶”“海后”。
室友问我：“你后悔吗？”
“不后悔。”
“那你为什么哭？”
“因为我觉得对不起他。”
“那你要回去找他吗？”
“不找。”
“为什么？”
“因为感动不等于喜欢。我不想再骗他，也不想再骗自己。”
一周后，沈序毕业了。走之前，他给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林栀，我仔细想过了。你说得对，告白那天是我太冲动。我以为当众告白是浪漫，其实那是一种绑架。我用围观的人群、用蜡烛和吉他，逼你说了‘好’。对不起。”
我看着屏幕，眼泪掉下来。
我回他：“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你只是喜欢错了人。”
他回：“你没有错。你只是不喜欢我。”
然后他把我删了。
我没有再找过他。
六月的时候，樱花早就谢了。樱花大道上绿树成荫，没有人记得三个月前的晚上，这里摆过九百九十九根蜡烛，放过一把吉他，跪过一个男生。
我偶尔走过那条路，会想起那天晚上。
他跪在地上的样子，人群起哄的声音，我那句轻飘飘的“好”。
如果重来一次，我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重来一次，我不会再说“好”了。
我会说：“对不起，让我想一想。”
如果他说“那你慢慢想，我等你”，我会告诉他：“不用等。我不想因为感动，而答应你。”
没有人教过我们怎么拒绝别人。
所有人都在教我们：要对别人好，要温柔，要善良，要在别人告白的时候给面子。
但没有人告诉我们：给面子的结果，就是互相消耗。
沈序是个好人。他值得一个真心喜欢他的人。
而我也值得一个我真心喜欢的人。
樱花大道今年谢了，明年还会开。
但那个在樱花下面告白的男生，和那个因为害怕而点头的女生，不会再回到那条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