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那年的秋天,林晚和周野是前后桌。教室在三楼最东边,窗外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叶子黄了之后会飘到窗台上。周野总在课间把银杏叶捡起来,夹进林晚的英语课本里。林晚每次翻到都骂他无聊,然后把叶子扔回去。但第二天翻开课本,又会多一片新的。
那时候他们亲密得不像话。中午一起去食堂,周野排队打饭,林晚占位置,两人面对面坐着,边吃边聊。放学一起走,周野骑一辆破山地车,林晚坐在后座上,手抓着他的书包带。骑到林晚家楼下的时候,周野会把车停住,回头看她一眼,说“到了”。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然后谁都不动。两个人就那么站着,林晚的手还攥着他的书包带,周野的手还搭在车把上。路灯亮着,蚊虫绕着光晕打转。最后总是林晚先松开手,跳下车,头也不回地跑进楼道。周野看着她消失在楼梯口,才踩着单车离开。
那时候的喜欢很简单。周野在课桌角刻了一个“W”,别人问什么意思,他说随便划的。林晚的笔袋里多了一支黑色中性笔,她不用,就那么放着,因为那是周野的。有一回周野打篮球扭了脚,一瘸一拐地来上课。林晚在放学后把他的书包抢过去,帮他背了一段路。周野单脚跳着跟在后面,喊她慢点。林晚回头看他狼狈的样子,笑得停不下来。
“你笑什么?”
“笑你像一只瘸腿的鸭子。”
“你才鸭子。”周野跳过来,伸手揉她的头发。林晚没躲。他的手带着打完篮球的汗味和温度,在她头顶停留了两秒,然后收回去。
那是他们最亲近的一次。
高一结束的那个夏天,周野给林晚发消息:“分班名单出来了,你在三楼,我在一楼。”
林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哦”。
高二开学那天,林晚在三楼的教室里坐立不安。课间她去了两次走廊,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一楼的走廊上人来人往,她找了半天,终于在篮球场旁边看到了周野。他正跟班上的男生打闹,完全没往楼上看。林晚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教室。
他们开始用手机联系。每天晚上发消息,聊今天上了什么课,食堂的饭好不好吃,哪个老师又发火了。但白天在学校里,他们很少见面。课间只有十分钟,从三楼跑到一楼再跑回来,时间全花在路上了。
“你下来嘛。”周野发消息。
“你上来。”
“我懒得爬。”
“我也懒得下。”
最后谁都没动。类似的对话重复了很多次,从“你下来”变成“算了”,从“算了”变成干脆不说了。消息从每天几十条变成十几条,再变成三五条。内容也从“我今天想你了”变成“你今天作业写完了吗”。
第一次吵架是因为一件很小的事。林晚数学考砸了,趴在桌上难受了一整个晚自习。她给周野发消息,说自己心情不好。周野过了四十分钟才回,说刚才在打球,没看手机。林晚没再回。周野又发了一条,说你怎么了。林晚说没事。周野说那就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第二天林晚在走廊上碰到周野。他正跟班上的女生说话,笑得特别开心。那个女生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也没躲。林晚从他们旁边走过去,脚步很快。周野叫了她一声,她没回头。
晚上周野发消息问她为什么不理人。林晚说你在走廊上跟别人聊得那么开心,我干嘛要打扰你。周野说那是我同桌,我们讨论数学题而已。林晚说哦。周野说你又在阴阳怪气什么。林晚说我没有。周野说你就是有。
消息越打越长,语气越来越冲。最后林晚打了一段话:“你现在连我叫你你都听不见了。你整天跟别人有说有笑,你什么时候来找过我?你什么时候上来过?你就只会说‘你下来嘛’,你下来过吗?”
周野回了一句:“你也没上来过。”
林晚把手机摔在被子上,哭了一整晚。第二天顶着肿眼睛去上课,一整天没看手机。晚上打开手机,周野发了七条消息。前六条在解释,最后一条是:“林晚,我们别吵了行吗,我好累。”
林晚看着那个“累”字,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打了“好”,想了想,删掉,重新打了一个“嗯”。
日子一天天过。他们还在发消息,但频率越来越低。周野偶尔会在晚自习下课的时候上来找她。他站在三楼的走廊上,靠着栏杆等她出来。林晚走出教室看到他,心里其实是高兴的,但嘴上只说“你怎么来了”。周野说“路过”。然后两个人就站在走廊上,看着操场上稀稀拉拉的人影,不知道说什么。
以前他们有说不完的话。现在站在一起,只剩下沉默。
有一次周野说:“你好像变了。”
林晚说:“你也是。”
周野问:“哪里变了?”
林晚想了想,说:“你以前不会说我变了。”
周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以前也不会因为我跟别人说句话就生气。”
林晚没说话。风从走廊那头吹过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周野伸手想帮她理一下,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那个缩回去的动作像一根针扎在林晚心上,很小,但很疼。
高一的那个夏天好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那时候周野会把银杏叶夹在她的课本里,现在银杏叶又黄了,但没有一片是给她的。那时候她坐在周野的自行车后座上,风灌进校服里,她攥着他的书包带,觉得那条路特别短。现在她从三楼走到一楼,路过他们班教室门口,连往里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高二下学期,他们分手了。
是林晚提的。那天晚上她发消息说:“周野,我们这样算什么?”
周野过了很久才回:“你想说什么?”
“我觉得好累。你也累。对吧。”
“嗯。”
“那我们……算了吧。”
又是很长的沉默。林晚盯着屏幕,看着“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又跳,最后周野发过来一个字:“好。”
林晚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胳膊上。她以为她会哭,但眼睛干得发疼,一滴眼泪都没有。她想起高一那年秋天,周野把银杏叶夹进她的课本里,她骂他无聊。如果知道后来会变成这样,她一定不会把叶子扔回去。
分手之后,他们彻底不联系了。在学校里碰到,也只是点个头,然后错身而过。林晚有时候会习惯性地往一楼看,但看了一半就收回目光。周野有时候会在食堂排队的时候突然转头,好像在找什么人,但目光扫过林晚那一桌时,又很快移开。
他们像两条交叉过的线,在某一个点交汇,然后越走越远。
高三那年冬天,林晚在整理课本的时候翻到了那本英语书。书页里掉出一片干透的银杏叶,叶子已经完全变了颜色,褐色的脉络清晰如昨。她愣了一下。这片叶子什么时候夹进去的?她明明记得自己把所有的叶子都扔回去了。
她翻了翻课本,发现每一页里都夹着一片。从第一单元到最后一单元,每一页都有一片。她高一的时候根本没翻到最后一单元,所以一直没发现。周野那年秋天夹了一个月的叶子,她只看到了开头几片。
林晚把那些叶子一片一片地捡出来,摆在桌上。三十七片。每一片都压得平平整整,脉络完整。她想起周野捡叶子的样子,他蹲在窗台边,低着头,很认真地挑,挑好了才夹进她的书里。
她趴在桌上,哭得肩膀发抖。
可是已经晚了。高二那一整年,他们浪费了太多时间在赌气和争吵上。都在等对方先低头,都在计较谁付出得更多。少年人的自尊心比天还大,大到最后什么都装不下了。
毕业那天,林晚在人群里看到了周野。他站在操场上,正在跟同学合影。他瘦了一些,头发剪得很短,笑起来的时候露出虎牙。林晚站在远处看了很久,没有走过去。
她想起高一那年秋天,周野把银杏叶夹进她的课本里,说:“你打开的时候会看见我。”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但课本已经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