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牢城营的灯没有熄。
名册誊清了,一共三十一人:林冲领衔,鲁智深、时迁、何一针,以下是张三、李四并二十七个泼皮,姓名籍贯一笔一笔,都是何一针的手书——老鞠匠的字,比他的腿稳得多。
林冲看完名册,抬头却见吴用在收拾行囊。
“先生,夜深了。名册明日一早,”
“就今夜递。”吴用把名册裹进油布,“教头可还记得,小生说过,太尉府的虞候在寺外那条街上转?”
林冲点头。
“拿人之前,先要拿文书。太尉要动鲁师父,只能赶在名册用印之前——人一旦入了册,圣旨在前,他的锁就断了。所以小生断定,缉捕的文书今夜必进开封府,只等卯时用印发人。”他背起油布包,“他的文书到了,也只会在值房躺一夜,拿一个三年前的逃僧,够不上‘紧急’二字。太尉府的人做梦也想不到,有人深更半夜,去递一份球社的名册。”
临出门,他又回头一笑:“小生考了三回不中。文章没考过人,倒把开封府的书办、值房、用印的规矩考得烂熟。考场里输给他们的,考场外头,一并赢回来。”
开封府西角门,值夜的是个姓孙的老孔目,五十多岁,正就着一盏油灯打盹。
“递文书。”
“天亮再来。”眼皮都不抬。
“御前的文书。”
孙孔目的眼皮抬起来了。他接过油布包,展开,凑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奉旨蹴鞠”“罪押队中,以鞠代刑”,老头子的腰慢慢直了。
“老朽在这值房坐了三十年,”他说,“夜里收的文书,不是人命,就是兵祸。收球社的名册——头一遭。”
他起身净手,从匣子里请出开封府的朱印,呵开冻住的印泥,端端正正——
落下去。
一声轻响,像一枚小小的图钉,把三十一条性命钉在了纸上。收文簿上,朱笔记下三个字:三更递。
“去吧。”孙孔目把回执递出栅栏,忽然低声添了一句,“但愿这是老朽盖过的章里,最热闹的一章。”
卯时正,太尉府的虞候快马赶到开封府,怀里揣着缉捕文书。半个时辰后,他站在殿帅府廊下,回话的声音发干:“人……入了球社名册了。三更就入了。”
高俅正在用早茶。
他听完,没有动气,只把手里那份渭州卷宗慢慢卷好,收进匣中,像收起一件用过了的兵器。
“文书输了,”他说,“就换章程。”
他望向案头那份拟了一半的《争锋会规程》,提笔蘸墨。
“拿人要讲王法。”笔尖落下,“踢球,本尉是行家。”
次日凌晨五更,菜园的雪地里站了三十来个人,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泼皮们本以为头一日是踢球耍子,个个揣着猪尿脬的野路子,摩拳擦掌要给教头露一手。林冲却叫他们站桩:两脚分开,屈膝,塌腰,抱着个雪球不动。
站了不到一炷香,张三先叫起来:“教头!俺们是来踢球的,不是来庙里当泥胎的!”
林冲不答,走到他跟前,伸指在他肩上轻轻一推。张三仰面便倒,摔进雪里一屁股雪。
“你来推我。”
张三红着脸推,两只手都用上,推得直喘。林冲站在原地,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纹丝不动。
“打架,先得站得稳。”林冲道,“踢球,一样。桩上这口气,就是你的根。”
跑圈是第二桩苦事。十圈下来,李四扶着墙在篱笆后头吐,泼皮们哭爹喊娘,鲁智深倒是越跑越精神,后背上还驮着两个跑不动的,笑声震得柳枝上的雪直掉。
第三桩却出乎林冲意料,摔法。他教众人往前扑、往侧滚、就势一翻卸掉力气。泼皮们学这个,学得欢天喜地,雪地里滚作一团,笑骂声半条街都听得见。
“教头这一手,俺们服!”张三从雪里爬起来,满脸是雪,“耍了半辈子,头一回有人教俺们怎么摔不疼!”
林冲看着满园打滚的汉子,心里明白:这些人挨过打,才会爱摔法。挨过饿的人,才守得住灶。野路子里藏着真东西,缺的从来不是天赋,是没人肯给他们缝一件号衣。
这话果然应在了何一针身上。十日之内,老鞠匠就着灶火,缝出三十一件素白号衣,胸口一个“雪”字,背上用黑线锁了个号数。
张三捧着那件“十七号”,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忽然瓮声瓮气地说:“俺娘生了俺,街坊叫了俺三十年‘过街老鼠’。今儿起——俺有号了。”
李四在旁急得直跳:“俺的俺的!俺是多少号?”
操练里最难的,是教时迁传球。
这偷儿的脚下功夫,园里没一个人跟得上:鞠粘在他脚面上,像还长在羊身上,人往哪儿走,鞠跟到哪儿。可他只肯一个人带。三个人围上来,他宁肯往人缝里钻,也不肯把球递出去。
林冲叫停,把他叫到一边。
“时迁,贼的规矩,是不是东西过手,就不能再指望它回来?”
时迁一怔。
“偷东西,一个人,够。”林冲道,“赢球,一个人,不够。球比人快——你把它传出去,它就替你跑。”
时迁咬着牙试了。张三把球又给他撞了回来,他带一步,递出去,球从李四脚上绕一圈,竟又回到他面前,空当里,干干净净,无人看管。
时迁站在那里,对着那颗滚回来的鞠,愣了足足三息。
“俺给出去的东西,”他低声说,“头一回,有入给俺递回来。”
满园泼皮不懂他愣什么。只有林冲懂。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不是不会传,是不敢。把球传出去,就是把命门交到别人手里。教他们传球,得先教他们敢信人。
门将的操演,是全园最大的热闹。
何一针领着人伐了两根碗口粗的木柱,张网为门。鲁智深往门前一站,林冲用白灰在门前画了个大圈:“师父,这片地,是你的江山。鞠进了这里,你的手便是刀;出了这里,你只是个和尚。”
鲁智深低头看那道灰线,忽然把光头一点:“守山门。洒家五台山挂单,守了半年山门,没守住。原来山门在这儿。”
打那以后,他把这门守出了佛性。只是章程要现学。头一回,时迁起脚射门,他不等球到,抡开步子冲出三丈地,一掌把球摁住,惹得满园大笑。林冲教他:守门的人拿了球,全队的眼睛都在你身上,须得第一眼就看准球该往哪里去。鲁智深抱着球恋恋不舍地往回走,嘴里嘟囔:“抱着又不许跑,天下哪有这般憋屈的功德。”
又有一次,他一只脚踩在线里,一只脚踩在线外,认认真真地问:“俺这样,一半在江山里,一半在化缘,算守门的还是不算?”
林冲难得笑出了声。
试脚的一刻,是他自己来的。他把鞠抛起,抽脚便射,那鞠擦着雪皮,平得像一道白线,直奔球门左上角。快到众人惊叫未出口:
鲁智深整个人横着飞出去。
单臂一探,五指一张。
鞠死在他掌心里。人挂在门柱上,压得木柱吱呀作响,积雪簌簌而落。满园死寂了一瞬,随即炸雷也似地喝起彩来。鲁智深从雪里爬起来,把掌心的鞠抛回给林冲,咧开大嘴:
“再来个狠的。”
林冲接住球,心里却已经把话说完了:东京三十二家球会的守门人加在一起,不值这一双手。缺的从来不是门将,是前面那十条腿,得撑到三月。
正月未尽,争锋会的章程贴出来了。
大相国寺山门外,看榜的人围了三层。吴用挤进去,一字一字念回来:双球门,各设守门;许肩撞,禁抱摔;胜负以入球多寡计。又念抽签,踏雪社首轮,对天雄社。
园子里静了。
天雄社是殿前司军汉出身的球社,个个铁塔也似的身量,连续五年没出过八强,去年一年,踢断过两条人腿。瓦子里已经开了赌盘:踏雪社胜,一赔二十。
林冲听完章程,半晌没说话。双球门,可撞,有门有守,他闭了闭眼。这不是什么蹴鞠,这就是一场从没人好好踢过的足球。章程许撞,是替军汉们挑好了刀。
“章程是他们的。”他只说了一句,“球,是圆的,天底下只有一个道理,谁脚下有真东西,谁说了算。”
夜半,何一针起来添炭,隔着窗望见菜园里立着个黑塔也似的影子。
一动不动,立在球门前,雪落了一肩,也不拂。
像一尊门神。
远处牢城营的墙上,拍球声一下,一下,比先前急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