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汀兰居。
“影十。”
琼华坐在窗前,声音不高,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我不在宫中的这几日,派出月影卫,监视好各位大臣。有任何动向,传信给我。”
暗处有人影一闪,单膝跪地。
“是。”
“好了,你先下去吧。”
“是。”
黑影无声无息地隐入夜色。
琼华交代完,正要起身,忽然听到门外有响动。
“收拾好了吗?”
楚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雀跃。
“我们该走了。”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楚袅走了进来。
她一眼便看到了眼前的琼华长公主——身着浅蓝色素裙,头上繁复的钗环已换成几朵简单的绒花。整体打扮十分素雅,整个人也显得清冷了许多。
“你可想好了?”琼华抬眸看她,“你今天要带走的,可是一国长公主。”
“那又如何?”楚袅毫不退缩地迎上她的目光,“哪个时代,女子都应该互帮互助。和亲之事若是你心中所愿,我肯定不会插手。可此事是你心中不愿——单看这件事情,用女子身家性命去换取所谓的国家安定,这个想法,它本来就是错的。”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错的是那些大臣观念的迂腐,他们一个个贪生怕死之辈。如果一个国家的长治久安靠女子婚嫁就可以换取,那这个国家的存在,便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却更加认真:
“再者,这古代和亲的历史上,有几个最后得了好结果的?放心,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的!”
楚袅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琼华,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那便走吧。”
琼华拿起桌上放着的包裹,看向楚袅。
“还差些东西。”楚袅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什么?”琼华不解。
“把毛领大氅穿上。”楚袅一边说,一边拿过那件厚实的大氅,“虽然我一早就去朝华宫打了照面,回来后还遣走了汀兰居门口的下人,但为了安全起见,再加层防备。这一来是为了御寒,二来也是为了掩人耳目。”
她利落地将大氅披在琼华身上,为她戴上帽子,把她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
“走吧。”
楚袅牵起琼华的手,走出了房门。
二人上了马车,往宫门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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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到了宫门口。
门口的守卫看了一眼,便放行了。
谁也没有注意到,宫门不远处的墙根下,有一个人影一直静静地站在那里。
“掌事,随您的吩咐,马车已经安排出城了。”
“好,下去吧。”
鹿掌事摆了摆手,目光追随着那辆远去的马车,久久没有移开。
只愿公主,此行得偿所愿,再无遗憾。
她在心里默默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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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带我去哪?”
马车驶出宫门后,琼华问道。
“去京郊的宅子上。如何?”楚袅答道,“之前我传信问了陆惊灼,他说那是我的房产。”
“好。”琼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楚袅脸上,“我的第二件事就是——再陪我看看宫外,看看寻常百姓的生活。毕竟回宫后,很久没有出来了。”
“好,答应你。不过要快些。”楚袅应道。
马车停下。
楚袅先行一步下了车。
“下雪了。”
她边说边撑起伞,然后伸出一只手,去接琼华。
“又下雪了。”琼华刚掀开马车的帘子,便有细小的雪花飘落在她的衣襟上。
“慢些下,小心滑。”楚袅扶着她,小心翼翼。
待琼华下了车,二人便沿着街道两旁慢慢走了起来。
虽是下雪天,街道旁的窝棚小摊前,依旧站着许多小贩在叫卖。街上还有许多孩童,追着小伙伴嬉戏打闹。整条街道,热闹得很。
在现实生活中,由于工作性质,楚袅常年随剧组连轴拍戏,几个月都不得休息。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如此热闹的场面了。
“都是为了生计。”琼华开口解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无论什么天气,他们都得一早就出来,直到很晚才收摊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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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娘,我这几种都要了。”
琼华走到一个卖糕点的大娘摊子前,拿出一锭银子。
“哎呦,客官,这么多团糕,怕您吃不完。这糕点又容易坏,不好存放。”大娘好心提醒。
“没关系,我们人多。”琼华微微一笑,“这么晚了还下着雪,您快赶紧收摊吧,回家歇歇,别冻坏了。”
“好嘞,谢谢客官,谢谢您了!您小心烫!”
大娘听完琼华的解释,这才安心地接过银子,把包好的糕点递过去。
“尝尝?”
琼华接过糕点,打开其中一个纸包,拿起一块白色的团糕,递到楚袅嘴边。
“啊——芝麻馅的?”
楚袅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但还是乖乖张嘴吃了。
“嗯,和以前一样的味道。”
琼华看着她的反应,笑了笑,自己也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楚袅看着眼前的人,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好像对宫外的一切都很熟悉。
她好像,也不同于书上文字所写的那样——什么祸国殃民,什么权倾朝野、杀伐果断、手段狠辣、谋害忠臣……
和她相处的这两天,楚袅看到的是——她为了国家安定殚精竭虑,为了扶持幼帝一个人面对朝堂上那些吃人的臣子;她对待宫人和善,赏罚分明;对待百姓善良,有耐心。
与书中记载的,大不相同。
楚袅看到的,不是一个祸国殃民的长公主。
她看到的,是一个有勇有谋、有担当的瘦弱女子,独自扛起了一个王朝,一个国家。
“在想什么?”
琼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走啦,去前面的灯会看看。时间不宽裕,一会儿还要赶路呢。”
“没什么,走吧。”
楚袅回过神来,把琼华手上其余的糕点分了些给车夫,剩下的放回马车里。放好东西后,便陪着琼华去看花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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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走进了一条巷子。
巷口立着一块木牌,上书两个大字——归巷。
“这个巷子的名字还挺特别的。”楚袅小声说。
“我也觉得。”琼华应道,“这条巷子的命名人,一定有一段故事。”
“各位客官,请来这边看看!看看小店的花灯!”
二人循声走到一个卖花灯的摊位前。这摊位人很多,很热闹。
“我们也进去看看。”
琼华拉着楚袅挤进人群,来到摊子前。
“客官,瞧一瞧看一看了!咱家的花灯与别家的可不一样,做的款式多,还新颖!来一个吧,挑个好彩头!”
摊主热情地吆喝着。
“这个怎么样?”
琼华挑了一个形似栀子花的花灯,拿给楚袅看。
“挺好的,这个很衬你。”
“我?”楚袅愣了一下。
“对啊。”琼华看着她,眼里有笑意,“栀子花味道淡淡的,花样淡淡的——很衬你。走吧,我们去放花灯?”
“你先去,我一会儿就来。”楚袅说。
“好。”
琼华拿着花灯,向河边走去。
楚袅掏出银子付给老板,然后走出花灯摊子,四处打量周围的摊位。
她来到了一位老妇人的摊位前。
“客官?看看,有中意的饰品吗?”老妇人热情地招呼。
钗环,她有很多了。珠串,她也有很多了。
到底送什么呢?
楚袅犯了难。
“若不合心意的话,不妨看看这个?”
老妇人从摊位下拿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只淡蓝色的香囊,香囊上绣着鸢尾花。
“好好看,就这个吧。”
楚袅拿起香囊,爱不释手。香囊里面还放了安神的香料。
她正要递银子,老妇人忽然拉住了她的手。
“客官。”老妇人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深邃,“一切缘分皆有定数,一切因果皆有轮回。但凡注定的事情,是改变不了的。你只能做到——顺应它。”
“这是什么意思?”楚袅疑惑地问。
“天机不可泄露。”老妇人松开她的手,“客官,马上你就会知道了。”
“你怎么在这儿啊?走吧,放花灯了。”
琼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等了许久不见人来,便折返回来寻她。
“好,这就走。”
楚袅将银子塞给老妇人,匆匆道了谢,转身跟上琼华。
“怎么待这么久?”琼华侧头看她,唇角微微上扬,“是给我选礼物去了?”
“嗯?……嗯!”
楚袅回过神,把香囊递了过去。
琼华接过,低头一看——
“香囊,还绣着鸢尾花!”
她眉眼间漾开一抹笑意,随即将香囊佩戴在了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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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来到了小河边。
“放花灯的时候记得许愿!”琼华靠近楚袅,在她耳边轻声说,“心诚则灵。”
她说完,便拉着楚袅蹲了下来。
花灯刚放入水面,琼华便闭上了眼睛。
楚袅没有闭眼。
她一直看着琼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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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愿我大夏,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二愿我大夏,五谷丰登,社稷安定。
三愿我的爱人——
平安康健,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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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袅什么都没说。
她在心里,默默地祈求着——
琼华,所得皆所愿。
﹉
“两位贵人,庄子到了。”
马车缓缓停下,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好,知道了。”楚袅开口应道。
车内,楚袅坐在正位,琼华则靠在她身边,枕着她的肩膀沉沉睡去。楚袅的左手轻轻托着琼华的脸颊,给她一个支撑点,好让她睡得舒适些。
她低头看着眼前之人,视线止不住地落在她身上——看她那双勾人的眼眸此刻安静地阖着,看她靠在自己身边时那毫无防备的模样。心里竟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更多的,是心安。
“到了?”
琼华悠悠转醒,起身开口询问。
“嗯,刚到。”楚袅的思绪随着身旁人的动作,回到了此刻。
二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准备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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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主,您回来了。”
宅子外,一位老仆迎上前来。
“慢些,小心脚下。”
楚袅率先下车,然后伸出手,扶住后面的琼华。
“忠伯,麻烦了。”待二人走到大门前,楚袅开口道。
“不麻烦,不麻烦。”忠伯笑着摆手,“天色稍晚,已经备好了饭菜。请家主和贵人入府吧。”
说罢,几人进了府内。
步子迈入院中,率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院子里挂着的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花灯,在夜色中摇摇曳曳,像漫天散落的星子。
走进正厅,三五下人已经上好了菜,在一旁候着。
二人坐下后,忠伯在一旁倒酒。
“谢谢忠伯。时候不早了,都下去休息吧,今日麻烦您了。”楚袅看向忠伯。
“是。”
忠伯和一众下人退了出去。
此刻,屋子里只剩下琼华和楚袅二人。
“你……”
“来之前问过陆惊灼,他讲了一些关于‘我’的事情,不然露馅了怎么办?”未等琼华说出疑惑,楚袅便率先开口解释,一边说一边夹菜,“听说忠伯是我之前救下的,由于腿脚不便就留在了庄子上养老和照看。总要瞒过他的吧。”
“嗯。”琼华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顿了顿,“但……也不止。”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快吃快吃呀!这个糖醋小排好香,清蒸鲈鱼也美味,还有这个大虾!”
楚袅一边分享,一边手上功夫不停,不停地给琼华夹菜。
“慢些吃,小心不消化,积食。”琼华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好哦。”
楚袅捧着碗,筷子还夹着半块鲈鱼,含混地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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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主,有客人来了。”
忠伯在房间外禀报。
“谁啊,大半夜的……”楚袅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即扬声回道,“我知道了,把人带到书房吧,我稍后就去。”
她转头看向琼华:“那,你先吃。如果还有什么想吃的,就叫小厨房再弄,或者……就先休息。”
她嘱咐完,刚准备走。
“等等。”
琼华叫住了她。
“怎……怎么啦?”楚袅脚步一顿。
“过来。”琼华勾了勾手指。
“干嘛?”楚袅站着没动。
琼华看她不动,便站起来,朝她走去。
她走到楚袅身边,二人的距离近在咫尺——近到仿佛能听见楚袅的心跳声。
楚袅紧张地看着眼前的人,指尖不自觉地抓着衣角,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
“好了。”
琼华的指尖轻轻触上楚袅的脸颊,滑到她的下巴,摘下那一粒粟米。然后,便又退开了些距离。
“你……谢谢。”
楚袅趁机转身,几乎是逃出了房门。
还是……不禁逗。
琼华看着那道慌张的背影,唇角缓缓弯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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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外。
楚袅站了好一会儿,反复确认自己的状态如常,才抬手推开了门。
“袅袅,你怎么才来啊!我等你好久了。”
书房里的陆惊灼大剌剌地坐着,一身绯色长袍,手上还转着一柄折扇,看到楚袅后将折扇合上. 开始自顾自的喝茶。
“有些事情耽搁了。”楚袅走进去,看着他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你倒是挺自然的。还有 大冬天的扇什么扇子”
“你不懂 这样有书生气!不然呢?你家我都来多少次了,熟得很。”陆惊灼抬起头,忽然咦了一声,“对了,你的脸怎么了?这么红。”
“没什么,热的。”楚袅迅速岔开话题。
“大冬天的 有这么热嘛?……对了,找我什么事?”虽然陆惊灼听到回答后依旧很疑惑,但还是先问起了正事。
“我想带个人去江南,需要南下文牒。”楚袅看着他,直接说道。
“就这事儿啊?好办!”陆惊灼不以为意地挥挥手,“过几日我给你带来。记得大体和我说一下对方的身份信息,是哪里人……”
他又拈起桌子上的糕点吃“去吧。”
她轻轻一托,信鸽振翅而起,没入夜色。
月光洒在庭院的青石板上,那些花灯还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琼华站在院中,仰头望了望那轮月亮,良久,才转身向屋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