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是在叫我?
穗子禾迟疑的寻声望去——
眼前站着一位衣着老旧,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
他的脸色蜡黄,身形瘦削微微佝偻后背,看上去重心有些前倾。刚对上眼,便嬉笑着挤到穗子禾跟前,一双布满红血丝眼睛异常兴奋。
原主的记忆中没有这张脸,穗子禾防备地后退一步。
中年人很激动,立刻抓上穗子禾的手臂。
被抓得生疼,穗子禾倒吸一口凉气。
“儿子!是爸爸啊!你不记得爸爸了吗?”
--什么鬼?!他是原主的亲爹?!
自打来这第一天拉黑“亲爹”,穗子禾就彻底忘了这个人。不被赌棍骚扰,工资顺利进自己口袋。除去债务和生活开销,竟然存下了一千多块钱,只要节省着花,他就不必靠兽化节约口粮。
穗子禾不是原主,跟这人没有半分父子情谊,好日子没过几天,就被找到家门口,他是真要撸起袖子干的。
深吸一口气,无数零散的记忆伴随着上涌的气血冲进脑子...
午夜的公路,风呼呼的吹。面前高大的男人含混的说了几句话,便转身离开。小小的手掌冻僵了,捏不住绳子,他眼睁睁看着气球飘向黑夜深处,却追不上。
转头,有人冲自己挥手。随即是一阵红蓝闪烁的灯,很亮。他牵着一只温暖的手走到一栋房子前,房子里有几个小孩隔着窗户张望。
穗子禾仿佛被灌了一大口海水,苦涩浸疼了喉咙,再努力的吞咽也无法舒缓。
回忆里是年幼的原主最后一次见到父亲的场景,他的心又气又闷。
--好哇,居然把亲生小孩丢郊外等死!好狠的心呐,要不是被环卫捡到,原主不就冻死了?!二十年了,现在还好意思回来?!小A!人呢!快点出来!我TM要气死了!都怪这老东西!今天老子不揍他一顿不解气!等等!我怎么动不了了?!咳咳...好难受!心脏难受、头好痛,胃也好难受!
穗子禾在脑海里大吼,回应他的除了寂静,只有不间断地疼痛疯狂挑动神经。
--小A子!客服客服!我是不是被威慑了?!快给我用免疫卡!老子要教训这个狗东西!!
嘴巴开开合合,像快窒息的鱼,再拼命也是无声。
“哎!好儿子,想死爸爸了,我可终于见到儿子了!太好了,你果然住这儿!”
中年人的音调又拔高几度,沙哑中带着尖锐的破音,像即将断弦的二胡强行拉出的怪音。
见穗子禾还像小时候一样听话,他便抓住手腕,拖着人往小区大门走:“走儿子,带爸爸去你家看看。我着急过来找你,都还没吃饭呢!”
穗子禾终于缓过口气,强忍不适用力甩开对方的手。
“...你...放手!!”
三个字用尽全力,他一连退了好几步,轻搓着自己的手腕。嗓子嘶哑,疼痛立刻又封住了他的喉咙。
--MD到底怎么回事!我这是怎么了!
穗子禾越是愤怒,原主的悲伤就越强烈,头上背上尽是虚汗,像是受到原主的影响,穗子禾的心中也慢慢升起几分恐惧,连目光也变得慌乱。
中年人再度伸手,却被一个高大的黑影挡住。
“...别碰他。”
是楼螣,横跨到二人中间。
没能抓住穗子禾,中年人额上青筋绷起,恶狠狠的吼道:“你TM谁啊?!敢挡老子的路!”
楼螣单手摘掉眼镜,缓缓抬头,俊气的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漆黑的裂瞳锁住眼前人的喉咙,逐渐缩紧。
中年人顿感压力巨大,青年像是把千斤铁块压在他身上。
像是有无形的铁链,慢慢掐紧脖子,肺里的空气被挤走,湿闷的空气顺着他的鼻子、贴着毛孔,刮弄着眼球的往身体里钻。
钻进身体的空气突然变得锋利,像根根细针,来回绣缝着皮肉。
中年人受不住,煞白着脸声音更沙哑了:“你、你...!”
蛇与猫不同,毒蛇不需要故意威慑下位种,只需不收敛本性,慑人的气息便会欢快的缠绕上猎物,享受猎物因恐惧而颤抖的乐趣。
双腿一软,中年人猝不及防跌坐在地上,用力抓挠自己的脖子,胸腔抽搐好几下才干咳着大喘气。
楼螣也不轻松,他的头皮紧绷,后背全是汗。他向来习惯压抑本性,从未在旁人面前释放过气息,没想到第一次放纵本性竟让人如此亢奋,难以自持到必须要使出十倍精力才能压制。
--放任自己去伤害别人是不对的,但是...
“你这么弱,关键时刻怎么保护穗店长?”——猫猫崇曾如此说。
即使没有向他求救,他也能感到穗子禾的恐惧,不论这个男人是谁,他都要保护好穗子禾。
呼吸总算恢复正常,中年人恶狠狠喊道:“咳咳咳...你!你居然、居然威慑我!我咳咳...我要报警!”
楼螣:“我没——”
“——他没有威慑你!!”穗子禾从青年身后探出头:“我一点没感觉到,你诬陷他!”
“好...好你个...”中年人又咳了几声,捂着胸口站起来。
有人给穗子禾撑腰,还是某种危险的种族,他不想再待下去,更无心思考眼前的青年如此危险,会不会伤害到自己的孩子。
走了几步,又咬牙倒回来。
没钱怎么能回去。
畏缩的绕开青年,他佝偻着身子贴近穗子禾,愁苦的脸上,眼角仿佛含着泪光:“儿子啊...爸爸今天都还没吃饭,能不能...啊?”
穗子禾不语,他还在和原主的记忆交战。
“你给爸爸些伙食费,我自己去吃饭,好不好?”
楼螣正想说话,穗子禾扯住他的袖子。
“战斗”告一段落,穗子禾抢回身体的主控权,但精神已相当疲惫。
不想再多看中年人一眼,他掏出全部应急零钱塞过去。
“好,好!”中年人眉开眼笑,迅速把钱塞进裤兜。“那今天先这样!爸爸改天再来找你,走了。”
拿到钱,头也不回的遁入远处的人流。
人影完全消失,楼螣长泄一口气。劲一过,整个人都瘫软了。
“呼,呼——穗哥...对不起。我刚才,是不是不该那样做...?”
穗子禾拖着步子从他身后走出:“...别站在这,里面人少。”
沉默的两人均拖着沉重的步子,缓缓走向小池塘。椭圆形的池塘不大,藏在水泥路旁的绿化带后边,被茂密的灌木挡住,只从枝叶的缝隙间漏出些深浅不一的昏黄浅影。
穗子禾走过去,心里毛毛的,想到楼螣在自己身旁,忍不住又靠近了些。
步上池边的石砖小道,楼螣忍不住开口:“穗哥...”
“嗯。”穗子禾低着头:“我没事...”
原主的记忆久久不散,脑海中反复闪现着不愉快的童年画面。
--小A说过,那些不愉快的记忆被原主封存了,连客服也没有权限...刚才怎么会突然跳出来?
还以为被老仓鼠威慑了,真丢脸!客服也真是,关键时刻玩失踪!要不是楼螣站出来,还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穗子禾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捂着额头。
脑子里一半是自己失态的恼羞成怒,一边是幼年原主的惶恐不安,好像被撕成两半的自己在相互争斗,一会儿是“我”一会儿是“他”。
--啊啊啊...我的头要裂开了!
冲身后的楼螣勾勾手:“你过来。手伸出来。”
青年听话的照做。
穗子禾拉着楼螣的手掌,按在自己的额头上。
“?!”
青年羞涩的缩手,被穗子禾制止:“别动。你的皮肤很凉快,借我降降温。”
手掌又换了几个位置,继续为额头降温。等整张脸都降下温,穗子禾满意的松手:“呼~好多了,谢啦。”
楼螣羞涩地磨蹭着自己的掌心,被动碰了穗子禾的脸,欣喜中带着小得意。
“穗哥...刚才那个人,真的是...”父亲?
“别问!”穗子禾皱眉,大声的回答。“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你什么都没看到,更别告诉桥柯柯!”
原主干扰太强,客服A又掉链子,他不想谈论自己的意外丢脸,尤其是在楼螣这个朋友面前。
“可是...”要真的是父亲...我不就太失礼了吗...得道歉...
“没有可是。”
一说起原主的亲爹,穗子禾就毛火。
“那就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刚才、刚才...我只是没反应过来罢了。别再说了!”
没什么好探究的,他不想把楼螣、桥柯柯或者其他人卷进原主的小九九里。
楼螣吓了一跳,穗子禾从没如此严厉地对他说话。
穗子禾不耐烦:“行了,你别纠结了。这事跟你无关...”
大高个的青年满脸委屈,局促的站在原地。
穗子禾来来回回瞄着青年,他是越来越见不得青年露出这般表情,态度渐渐软化:“那啥...刚才,我状态不好...谢了...”
楼螣抿抿唇,缓缓摇头:“我只是想帮穗哥。毕竟我是蛇...出力气的事,我还是有些自信的...”
--豁?你是蛇了不起?
穗子禾不爽。
楼螣的话跟说“他是仓鼠,所以不行”有什么区别。桥柯柯也是同样的态度,穗子禾每次听到类似的话都会炸毛。
“是的哦亲亲~“绒欲链”底层的仓鼠就是最弱的,这是世界法则~”
客服A的声音不知不知从哪窜出来。
“如果有信得过的上位种撑腰,日子会好过很多哦~建议亲亲可以解答他的疑问、认可他的帮助。往后,他能继续成为亲亲的助力哦~”
--哟呵?现在来放马后炮,刚才死哪去了!
“我的协助对象并非亲亲一位,不可能24小时都围着亲亲打转呢。快!按我说的做。以后遇到原主的生父或其他困难,亲亲还用得上楼螣的帮助~”
--不需要!为什么都要拐着弯的说我弱!
穗子禾火上来了。
--我不想跟楼螣说这些,我知道怎么维护友谊...他是我朋友,不需要让他了解原主的事!
“...如果穗哥有需要,可以随时找我,不用客气!我很乐意帮忙的!”
“——行了!不用你管!”
脑子里的、面前的,两个声音各自呱呱讲个不停。
穗子禾烦躁的挠挠头:“我都说了那人的事,跟你无关、你不用在意,我也不需要你的帮助。”
他说完,作势要走。
楼螣失落的低头不语。
--...也是,他连桥柯柯都不愿告诉,又怎么会告诉我...
刚才还在为关系变得更亲近而害羞,转眼就被拒之千里,楼螣心里很不是滋味。
眼看穗子禾匆匆离去,他慌张伸手,猛地捉住穗子禾的手臂:“穗哥,我!”
“——嘶,痛!”
这一握刚好摁在中年人抓出的淤青上。
穗子禾吃痛,使劲挣开手。
楼螣摸着被甩开的手指,满脸委屈。他只是发自内心的想保护穗子禾,如果做得不对,他可以道歉、可以改,但他不想不明不白的被讨厌。
穗子禾厌烦的表情像颗钉子扎在心里,每想一遍心都会疼,眼泪不争气的越蓄越多,在眼眶里打转。
不能被看到自己的眼泪。因为气头上的穗子禾看到他哭哭啼啼,只会更生气。
楼螣嘟囔了两句道歉的话,越过草丛逃似地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