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在殷熹归右肩的伤好了大半之后。
那天傍晚盛麟游在老宅后花园的树荫下坐着看一份旧报纸,周岭忽然从侧门快步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比平时紧了些。
他走到盛麟游面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市署那边今天下午出了一份新的补充文件,关于您那份档案的后续审核结论。"
盛麟游放下报纸看着他。周岭递过来一个薄薄的信封,封口已经拆开了。
盛麟游抽出里面的纸页看了下去——内容是市署法务科对那份档案的复核意见,措辞经过高度的机关化处理,但核心意思很清楚。
经过重新比对原始记录,认定程序存在瑕疵的情况属实,但鉴于当事人盛麟游在过去两年间实际履行了低阶民身份的相关义务,该瑕疵不影响身份认定的效力。
最后一句话是这样写的:"基于实际履行原则,认定当事人盛麟游的低阶民身份自始有效,程序瑕疵不予追溯。"
盛麟游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他看第二遍的时侯手指压在纸页的边角上,指腹蹭过那些印刷体的字母边缘,能感觉到油墨微微凸起的触感。他把纸页折好放回信封里,抬头看着周岭。
"殷熹归知道吗。"
"不知道。这份文件今天下午刚出,市署那边还没来得及同步过来。我是通过关系先拿到的。"
盛麟游把信封收进外套内袋里。
纸页隔着衣料贴在胸口的位置,凉了一瞬又被体温捂热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着的草屑,朝老宅正门方向走去。周岭在他身后跟了两步又停住了,看着他走远。
盛麟游在客厅等到了晚上七点。殷熹归回来的时候带着一身办公室的干燥气味,外套搭在臂弯里,进门时看了他一眼,笑着问了一句"今天怎么坐在客厅等我"。
盛麟游把那封信封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殷熹归的笑在看见信封的一瞬间变淡了。他走过去弯腰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纸页,目光扫过文字的速度很快,快到盛麟游知道他在看到那句"程序瑕疵不予追溯"之前就已经预判了什么。
殷熹归看完之后把纸页放回茶几上,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张纸好一会儿没有动。
"市署那边今天下午出的。"盛麟游开口了。他的声音平,没有质问也没有怨,就是简单的、把事实放在桌面上的语调。
"我知道。"
殷熹归的嗓音低了一些,他把手从纸页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我这边也在跟市署走程序,复核结论按理应该同步到我这里。这个提前漏出来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殷熹归的手在身侧蜷了一下。
他看着盛麟游的表情,那张脸上的神色过于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厚冰的湖,看不出冰面下到底有多深的水。
他停顿了几秒才开口:"前天。市署那边有一个内部人员提前透的风声给我。结论还没出来之前我就知道了,后续正在走申诉流程,但——"
"但你没有告诉我。"盛麟游替他把后半句话说完了。
"我本来打算等申诉有结果了再说。"
盛麟游看着他那双微微蹙起的眉心和抿直的嘴唇,点了点头。
"所以你又是这样。市署要推翻你的主张、重新认定我的低阶民身份有效,你在那之前就知道了——然后你打算一个人走完申诉流程,等结果出来了再告诉我。"
殷熹归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个人之间隔着的距离,。"我没有瞒你的意思。我是想先确认结果,如果申诉能成,你就不用平白担心这几天——"
"你觉得我平白担心比知道实情更好?"
"我觉得——"殷熹归的声音忽然卡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垂在身侧的手攥了一下外套的布料又松开。
"你觉得我不知道比知道更省事。"盛麟游替他补完了那句话。
客厅里安静了数秒。窗外的暮色正在从橘色转为暗蓝,室内没有开灯,两个人的轮廓在逐渐暗下来的光里变得模糊。
殷熹归站在那里,他看着盛麟游站起来朝楼梯口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你知道这份文件对我意味着什么。"
盛麟游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肩后传过来,不高,但带着一种比高声更沉的力度,"我花了多长时间才把颈上那个项圈的痕迹忘干净。你花了多少力气向所有人证明那个身份从来就是无效的。现在这份文件一出来——"
"我会把它驳回去。"
殷熹归打断了他,声音忽然高了一度又压下来,"后天法务部就会提交正式申辩材料。程序瑕疵的事实还在,只要走完法律复核——"
"你在走程序复核的这两天呢。"
盛麟游转过身看着他。
客厅里的光已经很暗了,但他看见了殷熹归站在那里的轮廓,粉色长发在昏暗里呈现出一团模糊的浅色。
两个人在暗下来的空间里隔着几步的距离对望着,谁都没有靠近。
"在你走程序复核的这两天,我颈上不存在的东西又要被重新安回来。"
盛麟游的声音终于有了波纹,"然后你打算等结果翻过来了再告诉我——'你看,解决了,不用你担心了'。可你明明在我面前说过不瞒我了。"
殷熹归的呼吸急促了一拍。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离盛麟游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这次的距离是真的近了,近到他能看清盛麟游垂在身侧的手攥着外套的边角攥出了褶皱。
"我只是不想让你再被这道身份压一次。"
殷熹归的声线里那层平稳也裂开了,露出底下正在翻涌的东西,"这个程序复核如果没成,你知道后续的影响有多大。我能扛住那些影响,但如果你提前知道然后也跟着扛那几天——"
"你觉得我扛不住。"
"我觉得你没必要替我扛。"
"替你扛。"
盛麟游重复了这三个字。
他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到几乎像在自言自语,"你以为我扛的那些事是替你的?"
殷熹归的话被卡在喉咙里。
"我不是替你扛的,殷熹归。"
盛麟游看着他,黑暗里他的轮廓显得很静,声音却在这片静里格外清楚,"是你的事本身就是我的事。你一直分不清这两样。"
客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窗外的暮色彻底暗下去了,只有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窄长的亮线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
殷熹归站在那道亮线旁边,盛麟游站在亮线的另一端。
亮线把两个人隔开了,谁都没有跨过它。
殷熹归先动了。
他低了一下头,像有什么话在喉咙里堵着需要找个出口。他往前走了一小步,那道亮线被他踩在了脚下。
"我想让你觉得我在护着你。"
他的声音轻下来,带了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结果我做的方式让你觉得我在瞒着你。"
盛麟游站在原处没有动。
他能看见殷熹归眼底那层被路灯照亮的亮光在微微晃着,那种亮和他平时弯着眼睛笑时不一样,更薄一些,像镜子边缘的一层水汽。
"你护着我的方式我从来没说不接受。"
盛麟游终于跨过了那道亮线,走到殷熹归面前。他的手指碰到了殷熹归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先是触碰了指尖,然后慢慢握住了整只手掌。
"我接受你护着我。但你得让我跟你站在一起面对。"
殷熹归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蜷起来。
指节贴着他的掌心,温热而真实。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但攥着盛麟游手指的力道一点点收紧了。
"申诉的事——"
"一起去。"盛麟游说,"后天递材料我跟你一起。"
殷熹归在黑暗里点了点头。
幅度不大,但盛麟游感觉到了,从那只攥着自己手指的手传来的细微颤动里感觉到那片紧绷终于松开了一个角度。
他把殷熹归往自己面前拉了半步,另一只手抬起来落在他后脑勺上,指腹贴着那层柔软的发丝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