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晨七点整,庄园后厨专用通道传来货运卡车的喇叭鸣笛。
三长两短的高亢笛音穿过雨后潮湿的庭院,落在二楼窗边的布拉尔耳朵里。
这是他和文森特早就约定好的信号:计划今晚落地,成品卡已经妥当。
上午十点过,外包苗圃的园艺运料板车准时穿过南侧副门铁栅栏。
文森特戴着那顶褪色的旧粗呢毡帽,两颊沾满黑泥,推着沉重的双轮木车沿红砖墙根慢吞吞踱步。
文森特在南墙那株茂盛古樟树投下的浓阴死角把车轴稳稳煞住。
布拉尔身上套着宽大的米白针织长衫,身旁跟着步步不离的女管家劳拉。
布拉尔驻足在矮石阶前,抬手指了指回廊尽头盛放的几丛蓝雪花,柔声同劳拉搭话,借着替茶几添瓶鲜花的名由将老妇人支去东侧偏厅去取剪刀。
因为近卫隔着碎石路守着,布拉尔只能快步走到推车旁的木条花箱前蹲下身躯,假意拨弄新运来的泥土。
文森特手握长柄剪咔嚓剪落枯败枝杈,借着身躯遮挡,指尖飞快从一盆冷杉幼苗坚硬的土坨底部扣下一枚微薄的硬片,顺手将一颗纽扣大小的微型翻拍镜头一并推在灰布边缘。
文森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
“仲裁所的搜查令已经递到治安署,时间紧迫,这周内必须拿到密钥。”
布拉尔顺手捧起那盆散发着松针清苦气息的冷杉幼苗,手指在陶盆底部的硬土缝隙摸索,两样物件已妥帖滑入掌心。
两名持枪近卫迈着硬皮靴走近两步,布拉尔神色自若抱着花盆站起身,眼尾带着人畜无害的清浅笑意冲近卫点头:
“这盆冷杉生得别致,我想搁在卧房窗台上,先生看了也一定喜欢。”
守卫例行查验了花土表面,才退后不加干预。
顶峰布拉尔穿过东侧拱顶回廊时,他在转角处故意放慢步调,将冷杉陶盆轻轻搁在排成一列的半枯龙舌兰花架旁,嘴里咕哝着先晒晒日光透透气。
成品复制卡与微型翻拍镜头也就顺势滑入了陶盆托盘与石台之间的阴湿缝隙。
这个死角离南侧安全楼梯很近,入夜取用不费吹灰之力,得手折返更是顺路掩埋的绝佳藏匿地点。
至于文森特先前递来的九件套开锁钢针,早被他藏在走廊工具间铁门后的油布杂物堆内。
布拉尔可不傻,卢卡斯搜出银餐刀的事刚过去没几天,主卧已经不能再藏任何东西了。
晚餐前夕,城北码头传来了一桩急报。
三号泊位一名挂靠在兰开斯特名下的押货头子在酒馆后巷被对头乱枪打穿了胸膛,本来是一件小事,但毕竟这人牵涉到了跨国航线的季度收益。
元老院那帮老头子正抓着货柜扣押的由头借题发挥,艾蒙德披上防弹背心与西装,决定亲自去码头清理残局。
男人推门进屋抓起搁在软榻上的深黑真丝领带,随手递到迎上前来的青年手里,随口问道:
“想要什么?”
布拉尔接过领带,微微踮起脚尖,手臂环过男人宽厚的肩背,让领带从艾蒙德的脖颈后穿过,手指娴熟的左右交叉向上翻入领口环,在喉结下方打了一个非常漂亮的温莎结。
艾蒙德垂下墨绿深邃的眼眸,视线烙在青年颤动的浓密睫毛上,等待着布拉尔的回答。
布拉尔替男人抚平坚硬笔挺的衬衫领角,退后半步,只是微微一笑,迟疑一下后回答道:
“谢谢先生,不过我没有什么想要的,只是有点困了,现在想睡觉。”
艾蒙德一顿,点点头,手握在门把手上就要出门,身后忽然飘来青年轻柔的嗓音:“先生,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好。”
男人的皮靴在门槛处停顿了半秒后,突然转过身来,抬手把主卧廊道原本刺眼的壁灯拧暗了一档,才命卢卡斯随行驾车离开了庄园。
庞大古堡在引擎声远去后彻底陷入沉寂,主楼仅剩两组近卫隔着半小时轮值,年轻杂役加文早早睡下,至于东翼巡逻队长多米尼克,已然拎着偷配的黄铜钥匙偷偷溜向地下酒窖。
深夜十点整,车队划破暴雨前的闷热归来。
艾蒙德没有同往常那样直奔书房处理公务,他先去了趟布拉尔的房间。
布拉尔侧卧在宽大的被褥间,呼吸均匀悠长。
艾蒙德从怀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黑绒扁盒,随手搁在床头矮几边缘,盒扣未曾咬合,露出一枚深灰色哑光黑金质地的金属袖扣。
袖扣正面嵌着一块极简盾形深蓝珐琅,光秃秃的没有鸢尾花徽记,更不见家族密纹,干干净净的很是漂亮。
艾蒙德放下后,伸手把布拉尔身上的被角往上拉了拉,指尖碰到青年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又克制的收回了手,转身去了书房。
布拉尔等他走后睁开眼,伸手摸到了那枚袖扣。
借着月光翻过背面,扣针是标准制式,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数字,是北境老银匠铺的工坊编号。
布拉尔把袖扣原样放回绒盒,盒盖留出先前一模一样的缝隙,原样搁置在艾蒙德放的位置上。
深夜,月亮西斜,庄园一片寂静无声,布拉尔从床上起身,换上一身贴身利落的黑色薄绒长衣,赤着脚拧开房门滑入走廊阴影。
他沿着东侧回廊贴墙疾行,走到龙舌兰花架旁,单膝跪地,指尖探入陶盆底座托盘,稳稳取出藏匿的复制母卡与微型翻拍镜头。
再沿着记忆摸黑到工具间门后摸出了九件套开锁器。
布拉尔一路很小心的按照之前探查过的路线行进,他沿着沿回廊阴影到南侧楼梯,警惕小心的避开了喷泉主路岗哨,耐心等待着巡逻换岗空隙,然后借机穿过南侧树冠盲区,在西南石桥守卫交接的背身空当时,他迅速的踮起脚尖跑了过去。
多米尼克果然如劳拉所说不在东翼,他听见酒窖方向传来了含糊醉话。
想来多米尼克果然贪杯去了,那么东侧防备就低了,倒也方便他行动。
此时,布拉尔藏在暗处仔细观察了好一会儿,他发现东翼近卫少了一组,巡逻节奏也比平日宽松的多,布拉尔想这可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资料室在二层内廊,不经过东侧副楼红外分区,布拉尔决定先去资料室去碰碰运气。
他之前和文森特商量过,艾蒙德为人谨慎、奸诈,说不定会将离岸密钥文件保管在资料室里。
布拉尔轻手轻脚的带着工具成功摸上了二楼,这资料室外装配着市面上最高规格的磁卡与指纹复合电子锁。
布拉尔套上极薄的羊皮手套,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将之前搞到的艾蒙德的指纹膜抚平贴在绿光感应区,另一手捏住成品卡划过磁槽,磁条果然成功通过。
“嗒”的一声,绿灯转为常亮,电子锁舌缓缓收缩,门无声滑开一道缝隙。
资料室内没有灯,布拉尔只能摸黑一点点前进,好在今夜月色不错能够大致看得见路。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摸到老式双盘的保险柜。
布拉尔单膝跪在坚硬地板上,从怀表底盖暗槽取出扁平听诊膜片与两根细长探针。
他将听诊膜贴紧冷硬的柜门边缘,探针顺着第一转盘的缝隙探入,指腹微动,极慢地拨动着沉重的黄铜盘片。
齿轮空转与簧片滑动的微弱震颤顺着金属探针传导至指腹。
三十六……四十二……布拉尔双眸微阖,全神贯注捕捉着内部微弱的机械转动声。
一刻钟过去,布拉尔额头沁出一层细密汗珠,但他转动盘片的动作没有丝毫晃动。
当第四道暗簧发出沉闷的归位回弹,他迅速换过另一侧转盘。
整整耗费了半个多小时,两根联动锁栓终于彻底脱开束缚,布拉尔握住沉重的铜把手向外一扳,厚重的钢门应声开启。
保险柜里资料比布拉尔料想的要少,借着皎洁的月光,他翻动着这些文件,终于在第三层文件格里找到了离岸信托基金的转移密钥册。
布拉尔按照之前从乔治·布莱克口中套出的服务器节点与授权周期,确认了这份秘钥里的关键页后,他用微型翻拍镜头逐页翻拍。
做完这些后,他按照原样把所有文件一一归位放好,再小心仔细的擦掉了柜门与转盘指痕,又倒退着抹掉了地面脚印,最后才把外门重新锁好。
得手后,布拉尔很快按照原路回到东侧回廊,把成品卡、翻拍镜头和开锁器放回工具间门后的杂物堆里。
布拉尔做这些都非常顺利,只有在处理胶卷与存储片时用了点时间。
这些东西需要另外用防水袋裹好,压在龙舌兰花架垫石下面,他可知道“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的道理,这些东西必须与成品卡分开藏好。
做完一切,时间和布拉尔预计的相差无几,他整理好自己的衣衫,空手回到了房间。
布拉尔心里盘算着他和文森特的计划,如今计划表上“钱”这一项已经解决,只剩“身份、路线、尸体”这三项了。
接下来的时日他必须尽早和文森特处理一切,迟一天离开这座庄园,他就越是不安,他可不想变成艾莉娜·海斯。
布拉尔躺回床上,目光扫过床头矮柜上那只黑绒扁盒,他看了两秒,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呼吸放平了。
天边泛起第一抹白色的晨光时,主卧的门轴再次被无声拧开。
艾蒙德带着一身未散尽的浓重雪茄烟草味迈步走到床边,男人的目光率先落在矮柜上未曾挪动分毫的黑绒盒上,很显然对方没有动过,毕竟位置都没变。
艾蒙德走到床边沉沉盯了一阵床上睡得正沉的青年,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身侧无声攥紧又慢慢松开,他就那么静静在床沿伫立良久,最终沉默的转身拉拢房门离去。
等人离开后,刚还在熟睡的布拉尔无声睁开双眼,浅琥珀色的眼眸在逐渐亮起的晨曦中泛起一片光泽,随后他慵懒的翻过身环抱住自己的胳臂,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