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第一个月,林星晚发现了一件事。
陆砚在数学系出了名。不是因为他“睡神”的过去,也不是因为他高考逆袭的故事。是因为他在第一堂数学分析课上,当堂指出了教授的一个错误。
“这里,”他站起来,指着黑板上的推导,“条件不充分。反例在第三页习题的第四题,那个函数不满足利普希茨条件,但同样能推出结论。您的证明多了一个不必要的条件。”
教授愣在讲台上,盯着黑板看了半分钟。然后翻了翻教材,沉默了更久。最后他说了一句:“你说得对。我回头改讲义。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陆砚。”
那天之后,数学系的人都知道大一来了个怪物。有人打听他的来历,打听来打听去,只打听到两件事——他高考数学满分,以及他每天中午都去文渊楼,找一个中文系的女生吃饭。
“你管人家呢。”宋瑶在电话里听完这些八卦,乐不可支,“人家从高中就一起吃饭,你有意见?”
“我没意见。”林星晚翻着古代汉语课本,“就是觉得他们把他传得太玄了。”
“他本来就很玄。”宋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了然,“星晚,你比谁都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
林星晚没有说话。她清楚。她清楚他每天六点二十起床,比高中晚了十分钟,因为他们现在约的是六点三十,在食堂。她清楚他吃包子只吃肉馅,喝豆浆只喝甜的。她清楚他数学分析课本里夹着一张旧草稿纸,上面写着“给我妈看的”。她清楚他所有别人不知道的事。
“对了,”宋瑶的声音忽然压低,“你和陆砚,到底在一起了没有?别跟我说同学啊。都大学了。”
林星晚握着手机。窗外是大学校园的黄昏,梧桐叶开始泛黄。她看着窗外并肩走过的情侣,想起陆砚每天中午在文渊楼门口等她的样子。不牵手,不挽胳膊,只是并肩走。走到食堂,他帮她打好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吃完他送她回宿舍楼下,然后自己去理渊楼。
“算吧。”她小声说。
“算吧?”宋瑶的声音拔高了,“什么叫算吧?你们牵手了吗?”
“牵了。”
“表白了吗?”
林星晚想了想。那个“证明”算表白吗?那个校徽算表白吗?那个“以后的每一天”算表白吗?全部算,又全部不太像标准意义上的表白。他从来没有说过“我喜欢你”或者“做我女朋友吧”。他只是用三百天的草稿纸、两百个歪歪扭扭的圆和一枚刻着“六点二十”的校徽,把她拉进了他的世界里。
“他没说过。”她老实说。
“那你问他啊!”
“问什么?”
“问他你们是什么关系!”
林星晚挂了电话,在宿舍里坐了一会儿。她当然可以问。但她觉得有些事情不需要问。比如明天早上六点三十,食堂二楼,他会买好两个包子一杯甜豆浆等她。比如他书包里永远有一张空白的草稿纸,随时准备帮她解数学题。比如他微信置顶是她,备注是“W”。她不知道那个W是“晚”还是“W”是他母亲的那个W。
但她不打算问。
第二天中午,文渊楼门口。陆砚照例在那里等她。两个人并肩走向食堂。路过图书馆的时候,陆砚忽然停住脚步。
“看。”
林星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图书馆门口的梧桐树下,摆着一张旧课桌。桌上放着一个牌子:“免费自习桌。先到先得。”
她看了一眼那张桌子。木头桌面,有划痕,有墨渍,边缘磕破了一块。和高中那张课桌几乎一模一样。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梧桐树。
“像不像?”陆砚问。
“像。”
他走过去,把书包放在桌上。然后回头看她。“以后中午来这里自习。”
“食堂呢?”
“先自习。再去吃饭。”他拉开椅子坐下,“这张桌子我占了。你坐这边。”
林星晚走过去。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面不大,和高中那张一样,胳膊放上去,几乎能碰到对方的手肘。阳光从梧桐叶间洒下来,光斑落在桌面上。
她翻开古代汉语课本。他翻开数学分析。两个人各看各的,偶尔有一方翻页的声音。偶尔有风吹过,梧桐叶沙沙响。偶尔有路过的学生好奇地看他们一眼。但大部分时间,只有安静。
像极了那些清晨。六点二十的教室,空荡荡的,日光灯嗡嗡响。她做英语,他做数学。两张草稿纸并排,偶尔碰一下。
她抬起头。陆砚正低头看书,眉头微微皱着,笔尖在纸上划着。和高中时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神情。只是这次他没有趴着,没有用校服蒙着头。他坐在阳光里,脊背挺直,眼睛里有光。
“陆砚。”
他抬起头。“嗯。”
“这张桌子,你什么时候占的?”
他顿了一下。“昨天。六点二十。”
林星晚看着面前那张旧桌子。和高中那张一样旧,一样有划痕。他在六点二十来到大学图书馆门口,等着占这张桌子。就像高中那些早晨,他第一个到教室,把豆浆放在她那边,然后假装在睡觉。
“你每天六点二十来占?”
“嗯。”
“为什么?”
陆砚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书。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翻了一页,声音很平地说:“因为六点二十是我的。”
“什么是你的?”
“等你的时候。”他说。目光停在书页上,没有抬起来。“从高中到现在。六点二十。等你的那几分钟。”
林星晚握着笔。她低头看着古代汉语课本上的繁体字。那些字模糊了一下,又清楚了。
“那是你的?”
“嗯。没人跟我抢。”
她伸手。从桌面这边,越过课本和笔袋,覆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在下面动了一下,然后反过来,掌心朝上,和她十指交叉。两个人隔着一张旧课桌,手在书页之间握着。阳光打在上面,把两只手照得暖融融的。
“以后还是你的。”她说。
“嗯。”
“六点三十也是。”
“嗯。”
他握紧她的手。然后松开,继续翻他的数学分析。她收回手,继续看她的古代汉语。阳光从梧桐叶间洒下来,风吹过的时候,光斑在桌面上轻轻晃动。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像从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