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夜探
“该打针了。”护士的声音很平淡,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打什么针?”我问。
“促进恢复的药。”她简短地回答,然后拿起一根棉签,蘸了蘸酒精,“把手伸出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左臂。
她用棉签擦拭了我肘窝处的皮肤,冰凉的触感让我打了个寒颤。然后她举起注射器,针尖在灯光下闪烁着寒光。
就在针尖即将刺入皮肤的瞬间,我无意间瞥见了她的嘴角——她在笑。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弧度,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那确实是一个笑容,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嘲讽,又像是得意。
我的心猛地一沉。
“等等——”我想要收回手臂,但已经来不及了。
针尖刺入皮肤,一阵刺痛传来。她缓缓推动活塞,透明的液体一点点注入我的血管。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注射完毕后,她拔出针头,用棉球按住针孔:“按住五分钟。”
说完,她收拾好器械,推着小车转身离开了病房,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还在微微闪烁的灯泡,心跳久久无法平复。
她刚才为什么要笑?那到底是什么药?
我摸了摸被注射的部位,那里还残留着一丝酸痛。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感开始在我体内蔓延,像是那管药剂本身就有生命一样,正在我的血管里游走。
我闭上眼睛,想要入睡,但脑海里却不断闪现出各种画面——
那块写着“精神病房”的牌子;
铃唐狐手机上那条诡异的短信;
护士嘴角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一切的一切,都像是拼图的碎片,散落在我的脑海中,却怎么也拼不成一幅完整的图画。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在疲惫中沉沉睡去。
半夜,我被一阵轻微的声响惊醒。
那是什么声音……像是有人在房间里走动。
我猛地睁开眼睛,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到一个黑影正站在我的床边。
“谁?!”我惊恐地喊道,身体本能地向后缩去。
“嘘——是我。”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那个黑影向前迈了一步,月光照亮了她的脸。
是铃唐狐。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几缕淡紫色的长发从帽檐下露出来。她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你怎么……”我惊魂未定地看着她,“你怎么进来的?”
“翻窗啊。”她理所当然地说,指了指窗户,“一楼嘛,很容易的。”
她走到床边,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拉开拉链,一股诱人的香味飘了出来。
“烧烤!”她得意地宣布,“我偷偷带进来的,趁热吃!”
我看着她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笑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怎么会半夜跑到医院来给我送烧烤?
“发什么呆啊,快起来吃!而且我的手机落在了你这吧。”将床头柜上的手机揣入口袋的她催促道,并且已经自顾自地拆开了包装袋,拿出一串烤羊肉递给我。
我接过烤串,犹豫了一下,还是咬了一口。肉质鲜嫩,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
“好吃吧?”她自己也拿起一串,大口吃了起来,毫无淑女形象。
“嗯……”我嚼着肉,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们就这样并肩坐在床边,吃着烧烤,谁也没有说话。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色的霜。
吃完三串后,铃唐狐擦了擦嘴,突然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小辰,你想不想去探险?”
“探险?”我一愣,“去哪里?”
“医院的地下二层啊。”她说,“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太平间,我想去看看。”
“你疯了吧?”我脱口而出,“大半夜的去那种地方?”
“就是因为大半夜才有趣啊!”她兴奋地说,“白天去多没意思,什么都没有。晚上才有气氛嘛!”
“我不去。”我坚决地摇头。
“哎呀,去吧去吧!”她抓住我的胳膊,开始撒娇,“我一个人不敢去,你陪我去嘛!就这一次!”
她那双大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带着期盼和恳求,像一只摇尾乞怜的小狗。
我看着她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开始动摇。
“就……看一眼就回来?”我试探性地问。
“嗯嗯!就看一眼!”她连连点头。
我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败给了她那期盼的眼神:“好吧……但要是有什么不对劲,马上就走。”
“没问题!”她高兴地跳了起来。
深夜的医院走廊,比白天要阴森得多。
廊灯每隔几米才亮一盏,大部分区域都笼罩在黑暗中。我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铃唐狐走在前面,手里拿着手机照明。她看起来很兴奋,东张西望,完全不像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的样子。
“电梯在这边。”她指了指前方的一个拐角。
我们乘电梯下到地下一层,然后找到楼梯,继续往下走。
通往地下二层的楼梯间没有灯,只有手机屏幕微弱的光芒照亮脚下的台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霉腐的气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腐烂了很久。
“你确定这里有太平间?”我压低声音问道。
“护士说的,应该没错。”铃唐狐回答,声音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
推开最后一扇防火门,我们来到了地下二层。
这里比楼上更加阴冷,墙壁上贴着白色的瓷砖,在手机灯光下反射出惨白的光。走廊两侧有好几扇紧闭的铁门,门上挂着生锈的锁。
“太平间应该在尽头。”铃唐狐说着,加快了脚步。
我跟在她身后,手心已经开始冒汗。周围安静得可怕,只有我们两人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在回荡。
然而,就在我们穿过一个岔路口时,我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异响。
“咔嚓——”
我猛地回头,但身后只有无尽的黑暗。
“怎么了?”铃唐狐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我。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我紧张地问。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有啊,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可能是吧……”我咽了口唾沫,再次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黑暗。
当我们重新转过身时,我却发现——铃唐狐不见了。
原本站在我前方几步之遥的身影,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铃唐狐?”我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
走廊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惨白的灯光在头顶忽明忽暗,投下摇曳的影子。我的心跳骤然加速,冷汗顺着脊背滑落。
“铃唐狐!你在哪?”我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依然没有回应。
我开始慌了。她去哪了?难道是走进了哪个房间?还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站在原地等待也不是办法,我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去。
走廊尽头,果然有一扇更大的铁门。门上挂着一个褪色的牌子,依稀可以辨认出“太平间”三个字。
我犹豫了片刻,伸手推了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股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福尔马林和腐败的混合气味,让我差点吐出来。
太平间里很宽敞,中间摆放着几排不锈钢的验尸台,墙上嵌着一个个冷藏柜的柜门。角落里堆放着一些杂物,蒙着厚厚的灰尘。
“铃唐狐?”我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没有回应。
我慢慢往里走,目光扫过每一张验尸台。这里除了我自己,空无一人。
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我的余光瞥见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那里放着一张盖着白布的验尸台。白布下面鼓鼓囊囊的,显然盖着什么。
我的心脏猛地收紧。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刻离开,但好奇心却驱使着我一步步走近。
我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捏住白布的一角——
“别——”
话还没说完,我已经掀开了白布。
白布下方,是一具烧焦的尸体。
那具尸体已经完全碳化,皮肤呈现出焦黑的色泽,像是被烈火焚烧过一样。四肢蜷缩成一种扭曲的姿态,嘴巴大张着,仿佛临死前还在无声地呐喊。
最恐怖的是它的脸——或者说,曾经是脸的地方。五官已经完全变形,只剩下几个黑洞洞的窟窿,皮肤龟裂开来,露出下面焦黑的骨骼。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双腿发软,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而就在这时,那具尸体突然动了。
它的头缓缓转向我,焦黑的眼眶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紧接着,它猛地坐了起来,焦黑的手臂直直朝我抓来!
“啊啊啊啊——”
我发出一声惨叫,转身就跑。
慌乱中,我脚下绊到了什么东西,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后脑勺磕在了验尸台的金属边缘,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时刻,我隐约看到——
铃唐狐从门后缓缓走了出来。
她站在那具烧焦的尸体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倒在地上的我。淡紫色的长发垂落在她的脸侧,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冷。
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然后,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意识像从深水中缓缓浮起。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耳边传来仪器规律的滴答声,间隔均匀,像某种机械的心跳。然后是触觉——身下的床单粗糙,带着消毒水的味道,手臂上贴着胶布,针头埋在血管里,隐隐作痛。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还是那片刺目的白色,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窗外的阳光很亮,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斜斜的光影。
病房很安静,只有仪器运作的声响。
我试图撑起身体,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我伸手摸了摸,指尖触碰到一块纱布,轻轻按压便有刺痛扩散开来。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慵懒。
我猛地转头,看到铃唐狐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一本书。阳光从她身后洒进来,给她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
“你……”我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怎么在这里?”
“我当然是来看你的啊,今天星期天我可是大清早就来了,可你却是太阳晒屁股了都不起来,真是个小猪~”她放下书,站起身走到床边,俯身看着我,脸上挂着一个浅浅的微笑,“所以呢,昨晚睡得怎么样?”
昨晚——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太平间。那具烧焦的尸体。它动了。我摔倒了。然后——
“昨晚……”我艰难地开口,“昨晚你是不是带我去了……”
“去了什么?”铃唐狐歪着头,一脸天真无邪地看着我。
“地下二层……那个太平间……”
“太平间?”她眨了眨眼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在说什么呀?我昨晚在家里睡觉呢,怎么会带你去那种地方。”
我愣住了。
“可是……你明明来了医院,还带了烧烤……”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她脸上的表情实在太真实了——困惑、好笑,还有一种“你在做梦吧”的无奈。
“小辰,你是不是做噩梦了?”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有点烫呢。医生说你有轻微脑震荡,可能会做一些奇怪的梦。”
她的手很温暖,指腹柔软,贴在我额头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护手霜香味。
我开始动摇了。
难道……真的是梦?
那些太过清晰的画面——烧烤的香味,月光下的银色走廊,潮湿的楼梯间,那扇生锈的铁门,还有那具焦黑的尸体——全都是梦?
“可是……”我还想说什么,却被她打断了。
“好啦好啦,别想那么多了。”她收回手,转身走到床头柜前,拿起一个保温壶,“我给你带了鸡汤,我炖了好久的,可好喝了。要不要来一碗?”
“你妈?”
“对啊,怎么了?”她回过头,脸上带着自然的笑容。
我摇了摇头,没有追问。也许是我多心了。
铃唐狐倒了一碗鸡汤端到我面前,汤色金黄,漂浮着几颗枸杞和红枣,香气扑鼻。她坐在床边,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我嘴边:“来,张嘴——”
“我自己来吧……”我有些不好意思。
“不行不行,你现在是病人,要好好照顾才行。”她固执地把勺子往前递了递,“乖,张嘴~”
我拗不过她,只好张开嘴,任由她把鸡汤喂进我嘴里。汤很鲜美,带着鸡肉的醇厚和药材的清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胃都暖了起来。
她就这么一勺一勺地喂我喝完了一整碗鸡汤,期间还时不时用纸巾帮我擦擦嘴角,动作温柔得像是在照顾一个婴儿。
“好吃吗?”她问。
“嗯,很好喝。”我由衷地说。
“那就好。”她满意地点点头,把碗收回去,“明天我再给你带。”
她收拾好东西,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本书继续看了起来。我看了一眼封面——是一本推理小说,书名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她翻书的沙沙声和仪器的滴答声交织在一起。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太平间的那一幕实在太真实了,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那股福尔马林和腐败混合的气味,不锈钢验尸台的冰冷反光,那具焦尸蜷缩的姿态,还有它转向我时的那个动作……
但如果那真的是梦,为什么会有如此真实的触感?
如果不是梦,铃唐狐为什么要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