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套分期付款的高级住宅,是张颜最大的骄傲。
那里聚集了同样骄傲的太太们,形成了一个群体。
张颜试图要从这平庸的生活中寻找一些乐趣,那大概就是诋毁他人的人生,并试图得到一些优越感。
苏星每天都在房间里练舞,她的舞台只有她一个人,对着电视,对着空荡的房间。
张颜自认为她的思虑是谨慎的、安全的,并把她的孩子归纳于可控的范围,超越这份可控,就是被太太们看不起的失控的悲剧。
当苏星说出那句“真正的艺术并不需要观众”的时刻,鄙夷她的人不止秦阻,还有生活中无数个张颜。
回到苏星的童年时期,那时她对于童年的记忆只有书本和爸爸妈妈吵架的声音。
她记得家里的餐厅是纯白色,天花板上挂着彩色的水晶灯,爸爸妈妈吵架的声音很大,她和哥哥躲在同一间卧室。
哥哥好像毫不在意,他那时就开始阅读一些高深的书籍,至少对于苏星来说完全看不懂。
哥哥没有安慰她,他看起来一点也不难过,甚至有些兴奋,年幼的她不知道哥哥在研究什么。
“哥哥,你在看什么书?”
“我需要看更多的书,因为我们必须前往自由之地;小星,只有阅读和学习才能拯救我们。”
“那爸爸妈妈在吵什么呢?”
“人与人之间的矛盾,除了利益交换,就只剩一些虚假的情感,他们越是这样,我的计划就越成功。”
就像一卷磁带,磁带的一部分停滞了,苏星努力想要去寻找停滞的那部分,可是很难找到。
她不记得哥哥为什么突然离开她,更不记得哥哥的计划,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是虚假的,哥哥只不过是她的幻觉,是大脑为了让她不那么痛苦,虚构出来的人物。
那部陈旧的电视机,就这样静静地摆放在房间里。
电视机里播放着《数码宝贝》,是爸爸为她借的DVD。
那时候的爸爸笑容明朗,他不和妈妈吵架,嘴里还念叨着《数码宝贝》里的台词。
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养一只猫,像数码宝贝那样可爱。
哥哥,我终于拥有了那只蓝猫,可是我利用了你,我也杀了很多人,包括我自己。
我是一个不择手段、将马基雅维利运用到极致的女人,我不清楚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我的双手沾满鲜血,在某种程度上,我已经超越苏月和苏舍,比他们更加残酷。
复仇真的会让我感觉到快乐吗?
哥哥,我不知道,我只想再见你一面。
——小星,还记得外婆吗?
——外婆?我还记得她慈祥的脸,她给了我一块糖,我还记得糖的甜味,这块糖至今还被我含在嘴里,每当我痛苦的时刻,它都会让我好受一点。
——小星,外婆希望你往前走,即使往前走很痛,但她酿的糖会保护你,陪伴你不再孤独;哥哥一点也不责怪你,心甘情愿被你利用,你是我唯一的亲人。
苏星换好衣服,打算参加亲戚聚会,她的情绪有些低落,身体上的疼痛缓解了一些,心仍被自责与焦虑占据。
小学五年级的六一儿童节,她看见一群漂亮的女生上台跳舞,她非常羡慕,只能躲在礼堂的后面偷偷看她们,就像一个卑鄙的小偷。
她好像被困在了那个夏天,即使那个夏天没有秦阻、没有那些直接伤害她的人。
她每次快要接近幸福的时刻,大脑都会发出警报:这不正常,暴风雨快要来临了。
她不敢幸福,害怕幸福,习惯痛苦,这是她的大脑保护她的方式,她的大脑判定,她没有资格拥有幸福,即使她的现实充满幸福和希望,大脑也要赐给她不存在的残酷、自责、焦虑还有幻觉般的痛苦。
秦阻,我并不是忘不了你,我需要你来维持我大脑中痛苦的平衡,这样我才能活下去。
可是这次我做出了一个勇敢的决定,我不需要你作为我痛苦的养料,这样会伤害到苏默声。
比起让我自己活下去,我更希望苏默声能够幸福,我对他的爱超越了生存、超越了死亡、超越了我的艺术和残酷美学,我只要他比我幸福。
苏默声不知道,我骗了他,其实那天我和妈妈在麻辣烫店吃饭,我的确去了那家麻辣烫店,我告诉他我没去,是因为我想保持自己天之骄女的形象,一点也不想承认他早已得到了我的全部,我的身体和心灵都属于他,不需要任何野蛮的征服。
我也的确没看见他,他应该是坐在角落,但那天的阳光很好,我记得那天的阳光,记得吃那顿饭很开心。
苏默声是那天的阳光,是阳光落下的瞬间,我唯一能抓住的永恒。
苏舍无法控制我全部的记忆和意识,那是因为在我的记忆里,他始终是那个穿着蓝色工人制服的、英俊温柔的爸爸。
他不是什么顶级实业家,不是X集团股东,不是用缺席和沉默替代亲情的资本家。
他只是一个很爱我的父亲。
苏月虽然脾气暴躁、在意社会地位,但她年轻时也会看那些封面花花绿绿的言情小说、会幻想未来的丈夫是不是霸道总裁,她喜欢研究穿搭,也爱美,更在意所谓的名誉和生活质量。
这不是她的错,她的心里住着一个受伤的小女孩,只是她的伤口不应该由我承担,我不是她的医生。
我习惯了照顾他人、保护他人,可是当一个医生受伤生病,她需要怎样为自己做手术?
她将手术刀伸向自己的心脏,没有打麻药,忍着痛做完这场手术。
千禧年的舞台很小,我没有登台跳舞,可是舞台见我可怜,她一直停留在那里,直到Z世代,才邀请我上台。
这是一个更大的舞台,我用我的文字登台跳舞,奇怪的是,我并不感觉紧张和害怕。
我想逃离那个夏天,因为我长大了,成长为不需要通过痛苦来维持生命的作者,而不是那个受伤的医生。
今天的手术已经结束,没有麻药也能忍着痛的原因其实是,我感受到你们的阅读,为这个夏天缝上最后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