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谎
阮意欢醒来时,周围已是另一番景象。
她躺在宽阔的马车内,身旁坐着正在批阅奏折的萧景寒。
记忆慢慢回笼,她想起昨天发生的种种。
一股没来由的恐慌将她席卷。
萧景寒……他到底在做什么?
留意到她的动静,萧景寒从奏折中缓缓抬眼。
“阿沅。”他轻唤一声,将她的注意力拉回,“身体可觉得好些?”
带走阮意欢前,他特地让军医看了看她的病情。得知只是普通的风寒加上忧思过虑,这才放下心来。
想来她宫内的人只顾着落井下石,这些日子并不曾好好对待她。
如若不然,无足轻重的小病,怎会让她身子亏损的这般厉害。
萧景寒觉得,那些宫人死不足惜。
阮意欢张了张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昨天都发生了什么?”
萧景寒沉默。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带兵攻打南腾国,是他还处在质子时期便筹划的事。之所以没告诉阮意欢,不过是因为他也保证不了这场战事的结局会是好的,他不想让她卷进危险里。
“嘉宁皇姐呢?”阮意欢锲而不舍的追问着。
她仔细留心着萧景寒脸上的表情,先前传出他要和嘉宁成亲一事,她哀莫大于心死。如今事态发展超出她的想象,她急于知道真相。
“你是不是将他们都杀了?”
颇为复杂的看了阮意欢一眼,萧景寒眉梢微垂,应了声“嗯”。
脑子里不可避免的又浮现出昨天血肉横飞的一幕,阮意欢密密的睫毛微颤着,心脏不受控制的发紧。
“为、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声音哑了几分。
她并不是圣人,也想过将那些言语折辱过自己的人置于死地。可萧景寒杀的,是宫墙内所有人,其中有些人还只是刚入宫,从未对他们不逊过。
无辜之人,本该被放过,他不该染上一身杀孽。
萧景寒自是明白她心中所想,但要想坐上那个位置,就要舍弃一些不必要的良知。
杀伐果断,是成为帝王最重要的一点。
故只听他沉沉道:“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阿沅,这是他们都命,也是我的命。”
阮意欢觉得有点不认识眼前人了,她印象中的萧景寒,为人温和,隐忍大度,非圣人亦非小人,对一切人与事的判断泾渭分明,绝不会滥杀无辜。
他骨子里,是纯良的。
这样的话,怎么能从这样的人嘴里说出来呢?
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呆呆的注视着萧景寒。
他的脸上,哪有半点从前的影子。
“阿沅,面对这样的我,你害怕了吗?”近在咫尺的声音清晰传来,她瞧见他面上受伤的神情。
“可是阿沅,我也是身不由己。”萧景寒敛去在外的戾气,如同要被丢弃的宠物一般,凑到阮意欢跟前,“我不这般,怎能坐上皇位?没有权势,我怎能将你带回身边,又怎能好好护着你?阿沅,你不能怕我,这世间谁都能惧我,远离我,唯独你不能。”
因为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最后一句话,他没有说出来。
眼下阮意欢对他心怀芥蒂,他不能将人逼的太狠。而且,她还不知道自己娘亲离世一事。
阮意欢想移开视线,偏萧景寒不让,他一手握住她的手,一手紧紧箍着她的下巴,让她眼里只能看到自己。
她不说话,他不放手。
这场无声的对峙,持续了许久。
最后,是阮意欢败下阵来。
“我没有怪你,我只是还没从你和嘉宁皇姐的婚事中缓过来。”
这才是对阮意欢打击最大的一件事。
她的神色不像是在作假,萧景寒心中疑虑被打消,将动作收回。
阮意欢白净的下巴,留下一道红色印子。
揉了揉有点疼痛的地方,她又恢复往日情绪,嗔怪道:“一句话不如你意便要用武力压制,明知我不是你对手。你再这般,我下次一定三日不理你,说到做到!”
萧景寒喜笑颜开,他最喜欢的还是阮意欢斥他的模样。不仅语气软绵绵的没有杀伤力,神色也惹人怜爱的紧。
“那我便天天去阿沅面前晃悠,阿沅想做什么,我偏不让你做,直到你理我为止。”
“无赖!”
“阿沅不是就喜欢我这副无赖样?”萧景寒说得理所当然,阮意欢又是一恼。
果真不似从前了,脸皮厚度也是更上一层楼。
后面不等她询问,萧景寒便将一切全盘托出。
和嘉宁公主联姻是假,借机让南腾国放松戒备,杀他们个猝不及防才是真。
上次战败,永昌国一直不服。
南腾国能韬光养晦十几年,他们自然也能。
内乱逐渐平定,靖王将重心重新放到武将选拔上。
拳头才是硬道理,文人书生救不了国,永昌国需要的是一夫当关的猛士。
养兵一事一直在默默进行着,直到萧景寒即将回国,才被拿到明面上。
不过为了不让南腾国觉察到他们要开战的目的,永昌国面上还是像之前一样谦卑,继续上贡。
他们在等一个时机,一个将南腾国彻底灭绝的时机。
这一等,便等到萧景寒回国。
联姻,是他提的。
靖王被新得的美人绊住脚步,对这个儿子不甚关心,对政事亦然,让他去问朝臣的意见。
彼时有些臣子对这位出身卑贱的皇子不放在心上,对他的提议嗤之以鼻。
好在萧景寒经过这几年的磨砺,内心足够强大。
他主动请缨,亲自带兵攻打南腾国。
支持他的人,在等他凯旋。看不上他的人,等着看他的笑话。
好在,他打赢了,也赌赢了。
从此在朝堂上,他终于能有一定的话语权。
阮意欢开心于他的成功,只是,一想到这些建立在一条条人命之上,她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
有了前面那一出,她没在萧景寒面前表现出来。
怕她还是纠结自己和嘉宁的婚事,萧景寒临了又解释道:“我对嘉宁,从来无意。南腾国皇帝只有她一个女儿,我若想通过联姻的方式带人去南腾国,只能求娶她。阿沅,此事是我考虑不周,让你忧思过甚。你若还是不开心,便打我出气,莫要再和自己身体过不去。”
阮意欢心下一暖。
罢了,事已至此,她唯有哪天去寺庙祭奠一下那些无辜的生命,再无他法。
人死不能复生,只盼萧景寒不要因此被天道责罚。
“对了。”她蓦地抬眸,和萧景寒对视着:“我娘呢?你可有将我娘也带回来?我起来本就是为了找她,可惜体力不支。我给你看过她画像的,你找到她了吗?”
阮意欢目光殷切,恨不得现在就飞到自己娘亲身边。
萧景寒闻言一怔,又很快压下心头那一抹慌乱,淡笑道:“自然是找到了。”
“那她现在在何处?后面的马车吗?不行,我要去看看娘亲,她前些日子也生病了,不知有没有大碍。”
说着,阮意欢便要起身去找娘亲。
“阿沅。”萧景寒按住她的手,不让她动,他神色从容道:“正想同你说,你娘亲不愿回来,道是在皇宫待的太久,已经忘记外面是何模样,想出去游历一番。阿沅的娘亲,便是我未来的亲人,她有这样的想法,我自是不能阻拦,便应了。”
一席话说得毫无破绽,好像确有此事一般。
阮意欢却是不信。
她睁大眼睛,疑惑不解:“当真?娘亲她……”
“我何时骗过阿沅?”萧景寒打断她,“她临走还托我给阿沅传话,让你勿念,游历够了自然会回到你身边。”
“唉,阿沅,你娘亲被困在皇宫许久,我看了都心疼。好容易得了机会出去,有自己想做的事,你应当开心才是。人都是会变的,你怎知她就甘愿从一座皇宫又回到另一座皇宫?”
阮意欢还是觉得不太对。
她的娘亲,深居简出,从没听过有想游历外界的想法。
只是……萧景寒说得也不无道理,这么多年来,娘亲应该是恨极了金碧辉煌的宫殿。
再让她住进皇宫,她怕是要郁郁而终。
忍不住垂下头,她眼底渐有哀伤浮出。
可再想出去游历,也该和自己这个女儿说一声呀,怎能不告而别?
二人相依为命这么久,她倒也真舍得。
“好了好了,阿沅,你还有我。”萧景寒最见不得她哭,少时他每每被伤的厉害,她就要在自己床前痛哭,搞的他好像命不久矣,多少显得不太吉利。
将人揽进怀里,他细细感受着她身上的温度,在她头顶安抚道:“阿沅的娘亲还会回来,哭什么?她已将你交到我的手里,你若磕了碰了,我可没脸见她。好阿沅,就当是为了我,莫在伤心。”
被他这么一劝,阮意欢反而哭的凶狠。
她一边哽咽一边叫道:“我第一次、嗝,同娘亲要分离这么久,还、嗝,还不让我哭了?”
“我就哭!嗝!我就哭!”她一股脑的将眼泪全擦到萧景寒的衣服上。
如今他也是穿金戴银,衣服一摸就知道是上好的料子,擦眼泪正好。
他对此哭笑不得。
轻拍着阮意欢的后背,他眸色幽深。
这个谎言能持续多久他不知道,能瞒她一日便是一日。若现在就告诉她阮氏离世的真相,她怕是接受不了,万一做傻事也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