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转头看向师父。
他跪得板板正正，膝盖着地，双手撑在身前，后背绷直。
那姿势，比我见过所有跪过的都标准。我敢肯定，这家伙私底下绝对练过。
没等我反应过来，师父白正画先开口了。
“前辈。”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真诚，眼睛里甚至泛着光。
“晚辈修行两千载，从未见过前辈这般风华绝貌。方才远远一见，只觉得天光都亮了几分。前辈这银发，这红衣，这气度，晚辈竟一时不知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女魔头挑了挑眉，嘴唇微起：“你这小辈，倒会说话。”
我一听，立马急了。
这不行，跪的比我快，现在出头说好话的机会也被他抢走了。
我赶紧跪下，跪的那是一个用力，膝盖磕在地上，疼得我龇牙咧嘴，然后逼着自己忍住，撑起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前辈啊！”
我的声音比师父更大，并狠狠瞪了他一眼:“他说的不对！什么天光亮了几分，明明是天都塌了！天塌下来给您当幕布！您站那儿就是一幅画！”
女魔头脸上的笑容更大了，师父斜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你学我”的怨念。我不甘示弱，再次狠狠瞪回去，瞪的我眼睛发酸。
师父收回目光，语气又真诚了几分：“前辈，您刚出来，大概饿了吧。要不先吃她？她年轻，二十三，细皮嫩肉，入口即化。”
我发酸的眼睛还没有缓解一下，便愣住了。
好你个白正画，这么想我死？随即跳起来指着师父：“吃他！吃他！瞅瞅这个小白脸，千年道行，还额……皮薄馅大，炖汤最鲜！”
师父面不改色：“我太老了，肉柴。她年轻，正当季。”
“你才正当季！你全家正当季！”
“前辈您看。”
师父指着我，道:“她还骂人，脾气品格不好，自然满嘴谎话不可信。而我不一样，我脾气温和，徒弟养了五十六年了，都没骂过一句，取决我品格高尚，我自然不说谎话。”
白正画当真不要脸啊，我差点被他气笑了。
我揪住他的衣领：“前辈，您别信他！他装可怜，他哭起来一套一套的，都是演的！”
“你演得比我好。”师父说，“你第一天收徒大典上，对着那么多长老面不改色地夸我好看，哪知道你是个骗子，一点儿也不怜香惜玉尊师重道。”
“你你你！你胡说啥！”
我的脸通红，老家伙陈年旧事重提，还要在这个场合上提！
“你看。”师父转头对女魔头说，“死活不承认，果真是满嘴假话，此人话不能信。”
女魔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擦眼泪。她整个人的防备都散了:“你们两人好生有趣！”
师父袖子里的手轻轻动了一下。
在我恨不得撕碎师父那张脸的时候，看见了。
玉牌碎了，化成粉尘，无声无息。
头顶的云层猛地翻涌起来，从白到灰，从灰到紫。一道紫色的天雷从云层里撕下来，粗得像一根柱子，直直朝女魔头头顶砸下去。
女魔头笑声僵住，轰的一声，我整个人被气浪掀翻，滚了两圈，趴在地上。
我的耳朵嗡嗡作响，眼前全是紫光，什么都看不见。碎石打在背上，疼得我直抽气。
过了好一会儿，紫光才慢慢散。
我撑着地爬起来，抬头看。女魔头站的地方，只剩一个焦黑的坑。坑中央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缩了缩，动了动，然后“啪”的一声。
变成了一条鱼，红色的，胖的，半个成年人大小。
师父从旁边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坑边。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鱼，然后弯腰把它从坑里捞出来，拎着尾巴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万年前被封印的魔头。”他说，“本体是条鱼。”
师父把鱼提到我面前，微微一笑:“春儿啊，为师的这个天雷烤鱼如何？要不要吃啊？”
“……”
真的六，白正画这个家伙，心眼子真的多，刚才差点真以为要卖我了。
“吃不吃？”
“不吃！”
刚死里逃生，吃这个玩意儿怎么可能？一个人形怪变成的鱼，打死我也不可能吃，这是九年义务教育出来的优秀品格！
“哦……是吗”
师父声音有点儿沮丧委屈，我看向他，垂眼哀伤，刚才那会儿在女魔头上的谄媚劲儿全没了。
眼睛里还闪着泪花。
唉，这家伙又要哭了。
果不其然，师父又呜呜咽咽的哭起来，哭的那是个梨花带雨。不要怪我用词不当，我实在是想不出合适词语来形容师父哭泣的样子。
我叹口气:“师父，别哭了，你徒弟我实在吃不了，您老人家想吃就自己留着吃吧。”
“你这孽徒，辜负为师的一番苦心！”
“辜负就辜负呗，心苦一苦就甜了。”
“你！”
“师父啊，刚才您对那魔头那谄媚劲儿，说明啥？说明这鱼你是必须吃啊，不然对不起你刚才那……”
“李春儿。”
师父声音冷了起来，打断了我的话，我突然感觉不妙，这家伙没哭声了。
“不想吃啊？嗯？”
师父拦住了想要逃跑的我，强大的法术束缚住我，压根动不了，我也说不了话，只能惊恐的看着离我嘴巴越来越近的鱼。
不要啊！
师父这个二货直接把鱼硬塞进我嘴里了。
呜呜呜，我也好想哭……咦？不对，这味道，哎呀哎呀，我去味道不错，真香啊！
肉质挺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吃的我是意犹未尽。
我又嚼了两口，然后整个人就开始发光，这是升级了？
师父站在旁边，抱着胳膊，一脸“听师父的准没错”的表情。
“毕竟也有三千年的修为。”他说，“吃了后是条狗修为也该涨了。”
我张嘴想说话，结果先打了一个嗝。
因为这个嗝光灭了，一层不剩，灭得干干净净。
我试着运了一下气，丹田里的灵气还是那点儿，一点没多，一点没少。我又运了一下，还是那点儿。
师父看着我，我看回去，空气安静了三秒。
他没说话，快步过来探手搭上我的手腕，闭眼，随后睁开眼睛。师父的表情很复杂，像吞了一口苍蝇又吐不出来。
“李春儿，你真的不如一条狗。
“师父，不能骂人啊！”
“李春儿。”师父看着我，语气很平，但平静下却是绝望。
“你是我带过最差的一个徒弟。”
我想了想，认真回道：“哪来的最差，你从头到尾就我一个徒弟。”
他张了张嘴。
“所以严格来说，某种意义上。”我补充，“我是你带过最好的一个。”
“……”
师父哑口无言， 他约摸又要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