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悬街心，正对着猜灯谜的彩棚。
吃完桂花糕，手上还残留着甜腻的香气，两人顺着巷弄往大街走。
越往热闹处去，人潮越拥挤，耳边的声音也越吵杂 —— 叫卖声、说笑声、孩童的嬉闹声，混着丝竹管乐，滚滚地裹过来。
转过一个街角，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叫好声，夹着锣鼓轻响。
锺遥踮起脚尖望了一眼，眼睛亮了：「是猜灯谜的！」
彩棚就搭在街心，绕着一圈绳子，绳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彩笺，随风轻轻晃动。棚下挤了一圈人，有摇着扇子踱步思索的书生，有牵着孩子指指点点的妇人，个个都仰着头，盯着那满棚的谜面。
摊主站在棚中，手里敲着一面小锣，笑着吆喝：「中秋猜灯谜嘞！猜中三盏送兔子灯，猜中五盏送莲花灯嘞！」
「我们去看看？」锺遥侧头看叶珩。没等他答话，她已经轻轻牵住他的衣袖，往人群里挤。
叶珩低头看了一眼被牵住的衣袖，布料上传来她指尖的温度，软软的，带着桂花糕的甜香。他没有挣开，反倒顺着她的力道往前走去，目光扫过满棚的彩笺，神色有些新奇。
往年他站在高处，只看得见这里围着一圈人，是灯会里一处热闹的点。他从来没走近过，也不知道这一张张小小的纸片，为什么能让这么多人驻足。
挤到棚前，锺遥仰着头扫过那些谜面。多是些咏物谜，不难，却也巧思。她看见一张粉笺上写着：「圆圆白白月中栽，十五中秋送上来。香甜可口人人爱，团团圆圆笑满怀。」 她抿嘴一笑，这还用说，显然是月饼。 她抬手正要开口，旁边一个书生已经抢先答道：「是月饼！」 摊主笑着敲了下锣：「答对了！这位公子好眼力！」 周围人纷纷笑着叫好，那书生颇有些得意，摇着扇子又去看下一个。
锺遥有点可惜地扁了扁嘴。
叶珩看在眼里，伸手指向旁边一张蓝色的笺纸：「那个，你试试。」
锺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谜面写着：「一道白光横半空，乍来乍去疾如风。正月十五常出现，中秋佳节也相逢。」 她歪着头想了想，眼睛忽然一亮：「是烟花！」
声音不大，却刚好让旁边的人听见。摊主竖起大拇指，当即笑道：「这位姑娘答对了！好聪明！」 旁边几个人也转过头来，赞许地点了点头。锺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侧头冲叶珩扬了扬下巴，像只讨夸奖的小猫。
又猜了两个，一个是桂花，一个是灯笼，都顺利中了。摊主数了数，笑着说：「姑娘已经中了三个，再中两个，就能拿那盏最大的莲花灯了！」 他顺手往棚顶一指，那里挂着一盏做工精致的莲花灯，花瓣层层叠叠，点着烛火，比街边卖的精致许多。
周围的人都发出一阵赞叹声，纷纷鼓励：「姑娘再试试！」 锺遥也心动，仰着头继续看。可剩下的谜面一个比一个难，有个字谜写着「一月复一月，两月共半边」，她盯着看了半天，脑子里转了好几圈，都没想出答案。 旁边的人也都在议论，这个说是「朋」字，那个说是「月」字，摊主都摇头说不对。
叶珩站在她旁边，安静地看了许久。这字谜落在他眼里，并不难。他看了千年的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两月相叠的模样，他比谁都清楚。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只传到锺遥一个人耳边：「是『用』字。」
热气扫过耳尖，轻轻的，痒痒的。锺遥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是『用』字！」
摊主顿时一拍大腿：「答对了！就是『用』字！这位姑娘真是才思敏捷！」 满棚的人都叫好起来，还有几个书生拱手道：「佩服佩服。」 锺遥脸都有点红了，转头看叶珩，眼里满是惊喜：「你怎么猜到的？好厉害！」
叶珩浅浅地笑了笑，没有说自己看了千年的月盈月亏，只说：「随便想的。」
最后一则谜也顺利猜出，摊主乐呵呵地把那盏莲花灯取下来，又递了一只兔子灯，一并塞给锺遥：「姑娘拿好！中秋快乐，团团圆圆！」
锺遥接过灯，一手一盏。兔子灯歪着长耳朵，憨态可掬；莲花灯温温地亮着，映得她脸庞暖融融的。她把兔子灯递给叶珩：「这个给你。」
叶珩低头看着那只兔子灯。纸糊的耳朵，竹扎的骨架，烛火在里面摇摇晃晃，把影子投在地上，一跳一跳的。
他从来没拿过这样的东西。
往年从天上看下来，只见满街都是移动的小光点，原来拿在手里，是这样轻，这样暖。
他伸手接了过来，手指不小心碰到灯笼的提杆，木质的提杆被烛火烤得温温的，像刚才那块桂花糕的温度。
「好看吗？」锺遥举着莲花灯，在他眼前晃了晃。灯光摇曳，落在她眼里，像盛了满满的星。 「好看。」叶珩看着她，轻声说。
两人提着灯，慢慢往人群外走。周围依旧热闹，可身边的空气却象是被灯光烘得软了下来，安静又温暖。
叶珩侧头看了眼身边的人。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莲花灯，嘴角扬着浅浅的笑意，脚步轻快，像个得了糖的孩子。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兔子灯，烛火跳动，映得他指尖都泛着暖光。
以前他总觉得，人间的热闹都是一样的，不过是一群人聚在一起，吵吵闹闹，过了今夜也就散了。
可今天亲自挤在人群里，猜一则灯谜，拿一盏纸灯，尝一块热糕，才忽然明白 —— 热闹从来不是因为灯，是因为参与其中的心情。 是因为身边有个人，陪你一起猜，一起笑，一起拿着灯，走在满街的月色里。
月亮又往西移了一点，光线越发清亮。
两人的影子被灯光拉得长长的，手里的灯笼一前一后地晃着，在青石板上投下两团暖黄的光，慢慢往前走，像要走到时光的深处去。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