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二，雪停了，天反倒冷得更彻骨。清晨推开窗，檐下悬着一溜冰凌，比昨日又长出一寸。日光斜斜落下来，撞在水晶似的冰棱上，碎成星星点点的金光。
萧昭曦裹着厚重的大氅坐在暖阁里，捧着一碗热牛乳慢慢啜着。云锦在一旁清点刚送到的贡品，一桩一桩报给她听：“……南边贡的蜜橘两筐，蜀地来的银霜炭二十篓，还有这个。”
她拎起一只雕工精巧的小木匣，翻过来瞧了瞧。匣面刻着云纹，里头铺着靛蓝色绒布，绒布上卧着只银丝暖手炉。个头小巧，炉身錾满细密的缠枝纹，炉盖顶端嵌着颗淡粉芙蓉石，润得仿佛刚从泉底捞出来一般。
萧昭曦的目光落在那颗芙蓉石上，顿了顿。
“谁送来的？”
云锦掀开匣底的签条细看，微微一怔：“没留名字。内务府的单子上记着，是丞相府今早差人送来的，走的是内务府例常进献的路子。”
“丞相府。”
她把牛乳搁在案上，伸手去拿那只暖手炉。指尖刚碰上银丝外壳，她捧在掌心试了试，大小刚好合她一只手，像特意量过一般。那颗芙蓉石微微凸起，正好抵在她指腹，摸上去滑润温软。
“殿下，这手炉的做工真是少见。”云锦凑过来，笑意藏都藏不住，“寻常手炉顶多嵌铜镶玉，嵌芙蓉石的我还是头一回见。这石头成色极好，透亮得很，该是蜀地老坑出的料子。”
萧昭曦没有搭话。她把暖手炉翻过来，银丝纹路缝隙间，藏着一行极小的刻字。她微微俯身去看，字迹比蝇头还细，像是拿刻印章的小刀，一笔一划慢慢凿出来的，笔锋硬朗，深深陷进银面里：
乙亥年冬。
只三个字，没有落款，没有赠字。
望着这行小字，掌心里银壳上的暖意慢慢渗过皮肉，顺着经脉往上漫，最后在心口攒起小小的一团热。不大，却真切地搁在那儿。
乙亥年。那时候她十一岁。
那年冬天，她溜出宫去城隍庙，把一块热饼放到了一个冻得发抖的少年身侧。
原来他把那个年份刻在了这里。
没有写她的封号，没有任何旁人能看懂的记号。只一个年份，一桩只有他们二人才明白的旧事。
萧昭曦把暖手炉拢在手心，指尖轻轻扣住那颗芙蓉石。她安静坐了片刻，才开口对云锦道：“你去一趟内务府，叫他们转告丞相府来人——暖手炉我收到了，很喜欢。还有……”
她稍稍停顿：“这碗牛乳撤下去，换姜汤来。”
云锦应声退下，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絮上。走出安和殿的回廊，她撞见元宝正蹲在墙角啃桂花糕。见她过来，元宝“噌”地站起身，嘴角还沾着糕屑：“周姐姐！”
“你跑一趟传个话。”云锦压低声音，“内务府那边知会送手炉的人，殿下收下了，很喜欢。另外捎一句：殿下今日要喝姜汤。”
元宝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三两口把嘴里的糕咽下去，腮帮子鼓得像只囤粮的小仓鼠：“晓得咯！”
他一溜烟跑远，棉靴子踩在残雪上，啪嗒啪嗒响，转眼就拐过回廊不见了。
相府茶房里，阿默蹲在灶边守着小炉子上的汤盅。估着时辰差不多，他小心端下来，擦干净盅外壁的水汽，再用厚棉布裹严实保温。刚走到前院，就看见元宝呼哧呼哧冲进后门，一路喊着他的名字。
阿默停下脚步，歪头看他。元宝喘匀了气，一字不差把云锦的话复述一遍。阿默听完，眼睛骤然发亮，端汤盅的手不自觉攥紧了些。他把汤盅稳稳搁在廊下托盘上，转身就往书房跑。
书房门半掩着，容璟钰正伏在案头批阅折子，听见阿默风风火火闯进来，头也没抬，笔尖稍一停顿，淡淡问道：“东西送过去了？”
阿默先点头，又摇了摇头，手指往元宝来的方向指了指，对着他比出“安和殿”的口型，最后双手圈出一个圆——手炉的模样，再高高竖起大拇指。动作急急忙忙，额角沁出一层薄汗，眼睛却亮得像点了盏小灯。
容璟钰看着他比划完，握笔的手指顿住了。
“她收下了。”
阿默用力点头。
“还说很喜欢。”
阿默又点头，这回咧开嘴笑了。
容璟钰沉默片刻，垂着眼继续看折子。只是落笔写那个“准”字时，最后一笔不自觉拖长了一小截，仿佛绷了许久的那根弦，稍稍松了口气。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再多问一句。
那天午后，姜汤比往常早来了小半个时辰。
萧昭曦坐在暖阁里，手边摆着那只新得的银丝手炉。炉里炭火烧得正好，暖意稳稳透进掌心。她望着窗外被太阳晒得闪闪发亮的积雪，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她用指尖拨了拨炉盖上那颗芙蓉石，日光下泛出一层柔和的粉，像雪地里悄悄冒头的一枝小梅。她把手炉凑到鼻端轻嗅，银器上飘着一丝极淡的竹叶香气。或许是他打磨手炉时，手边正温着一壶竹叶茶吧。
说不清是不是自己的臆想。
可那只手炉，她握了整整一个下午。从暖阁带到卧房，从日头高悬握到暮色沉沉。临睡前搁在枕边，银丝纹路里还留着一点余温，贴着她的手指，好像有人隔着大半个皇城的距离，小心翼翼递过来一捧温热。
安和殿的灯火熄了。
相府书房的灯依旧亮着。
两处微光隔着整座皇城遥遥相望，夜风没有吹散那一点细碎的暖意，反倒把它轻轻铺撒在落雪的长夜里。
手炉底部刻下的那三个字，安安静静卧在银纹之间，被枕边漫上来的夜色，温柔地裹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