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记开满一个月那日,兵部的任命下来了。
来送信的是个穿皂衣的小吏,骑着匹矮脚骡子,在铺子门口喊了一声“薛邈接文”。
薛邈正在柜台后头拨算盘,闻言手上停了一下。
岑笙从后间探出头来。薛兰儿抱着绣绷子跑到门口,伸着脖子看那文书。小吏把一封盖着朱印的公文递进来,又讨了赏钱,便骑上骡子走了。
薛邈把公文拆开,看了两遍。他看得很慢。
岑笙走到他身边,低头去看。公文上写着:薛邈,授昭武校尉,正六品,分发北境玄州镇守使麾下听用,限半月内启程赴任。
她看完,没说话。她把那纸公文拿过来,折好,搁在柜台上。
薛兰儿凑过来问:“二叔要当官了?”
薛邈“嗯”了一声。兰儿又问:“去哪儿?”
他说:“北边。玄州。”兰儿不知道玄州在哪儿,只觉得北边就是冷。她说:“那得带厚衣裳。”薛邈笑了一下,说:“你倒想得远。”
晌午,铺子里没什么人。岑笙在后间坐了半晌。她把手里那件没做完的活放了又拿,拿了又放。
薛邈进来时,她正对着窗发呆。他拄着柺杖站在门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他道:“你在想什么。”
她说:“在想玄州有多远。”
他说:“骑马二十来天。”
她道:“你的腿还没好利索。”
他说:“到那边还能养。”
她抬起头看他。
她忽然说:“我跟你去。”
薛邈像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他伸手,把她搁在膝上的一只手拿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
他道:“你去做什么。那里苦寒。你在这里有铺子,有兰儿,有凌墨照应。”
她说:“我在这里有铺子,可我没有你。”
他看着她,一时没说话。窗外的老槐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道:“我在薛家等你等了十二年。你以为我还会再等吗。”
这话说得很轻,可每个字都像落在地上的钉子。
薛邈垂下眼帘。他攥着她的手,指节慢慢收紧。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若不许呢。”
她说:“那我关铺子,跟你走。”
他说:“铺子刚开起来。”
她说:“再开就是了。我手在,剪刀在,到哪儿都能开。”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他的眼很亮,像被什么点着了。他说:“你这个人,怎么比我还犟。”她说:“你娶的,就是个犟的。”
薛兰儿在外头听见了,抱着绣绷子冲进来,说:“大嫂要跟二叔去北边?那我也去!”
岑笙转过头看她。
兰儿道:“铺子我不管了。我跟着你们。反正文彬哥在清河村管着一个铺子,管得挺好。我去北边管第二个。”
岑笙被她说笑了。她说:“你去北边能干什么。那边没有刘婶给你塞糖饼。”
兰儿把绣绷往柜台上一放,说:“我能绣花,能算账,能跑腿。大嫂你开铺子,我帮你。”
她说着,看了薛邈一眼,又补了一句:“二叔,你带着我,保证不添乱。”
薛邈看着这姑嫂俩,一个比一个犟。他叹了口气,说:“等你俩商量好了,再告诉我。”
他拄着柺杖站起来,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站住了。他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北边冷。多带两件厚袄。”
岑笙“嗯”了一声。她低头,把手里那件没做完的活重新拿起来。
晚上,景诗诗坐在西厢的灯下绣帕子。
薛兰儿趴在旁边,叽叽喳喳地把白天的事说给她听。景诗诗听着,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她在绣的那方帕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枝梅花。
她把帕子翻过来,用针尖在背面划了两下。兰儿凑过去看,是两个字——一路。
兰儿说:“你是说一路平安。”景诗诗点头。
她拿起那块帕子,比划了一下,意思是给岑笙。兰儿接过来,跑出西厢,敲了敲正屋的门。岑笙开了门,看见帕子上那两个字,没说话。她把帕子收下,说:“替我谢她。”
兰儿回屋去了。
岑笙回到屋里。薛邈已经躺下了,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那纸任命在看。
她把灯芯拨了拨,坐到他身边。她道:“兰儿和诗诗都去。凌墨肯定跟着。你算算,得几匹马。”
他说:“三匹。再加一辆车。”
她说:“那就这么定。”他把公文搁下,偏过头来看她。他的目光很深,像在把她整个人看进去。
他忽然说:“你跟我去北边,铺子的事你不心疼?”
她道:“心疼什么。铺子开在东市,铺子是我的。我人到了北边,人也是我的。你也是我的。”他笑了一下。那笑里有无奈,有心疼。
他把她的手拉过来,贴在胸口。他说:“岑笙,我薛邈这辈子,没什么能给你。就一条命,是你捡回来的。往后,命也是你的。”
她低头看他。她说:“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全须全尾地从北边回来。回来之后,陪我在清河村补一场酒。孙嬷嬷还等着看我们拜堂。”
他“嗯”了一声。他把她拉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