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坟

来自 带空间转嫁残疾二叔,他掐腰宠·杉杉水水·2,130 字

 

凌墨去了县衙。

 

岑笙和孙嬷嬷在院子里坐了很久。薛兰儿把带来的伤药和布条又从包袱里翻出来,重新给岑笙处理手上磨破的伤。

 

孙嬷嬷盯着岑笙脖子上露出来的那截银锁链子,左眼的灰翳在日光里泛着蓝。她说这锁是她从棺材里取出来的。

 

十八年前,岑笙的娘下葬之后,她趁着守坟的人夜里打盹,摸黑把棺材撬开一道缝,从垫布底下抽出了这把锁。棺材板薄,撬一下就裂了。

 

她拿土重新盖好,压了几块石头,做了个记号。往后每年清明,她都去添几捧土。

 

“你娘交代了,这锁不能跟着她进土。她说女人家嫁了人,陪嫁的东西就是留给孩子的。她自己没用上,也得给你留个念想。”孙嬷嬷说。

 

岑笙把银锁从衣领里掏出来,握在手里。银锁边缘残留着绿锈,锁眼处系着的那根红绳早就烂没了。

 

她拿衣裳下摆擦了擦锁身,一个字一个字去认上面的刻痕。长命百岁。

 

她五岁那年娘给她戴过这个东西。娘说,戴着它,一辈子平安。后来爹出了事,家里被抄,娘把锁摘下来,再没给她戴过。

 

原来那时就已经准备带进棺材了。

 

是孙嬷嬷又把它拿了出来,贴着自己的腿肉,藏了十八年。

 

她不知道这锁还会回到她脖子上。绕了一大圈,它还是回来了。

 

“嬷嬷,我要给我娘迁坟。”岑笙说。

 

孙嬷嬷用那只浑浊的眼睛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她说迁坟是大事,得请个风水先生看日子。村里能看日子的只有村东头的刘半仙。

 

岑笙说不用等日子。她娘的坟被人刨了一半,不能就这么晾着,今天就要迁。

 

孙嬷嬷张了张嘴,没劝,只从灶台底下的灰里扒出半把米,说是给亡人上路用的。这是老规矩。

 

岑笙让薛兰儿去镇上买香烛、纸钱、三尺白布。薛兰儿二话没说,撒腿就跑了。凌墨从县衙回来,带来了宋书吏的话:乱葬岗已经被官差围起来了,那口棺材没再让人动。宋书吏说,等岑娘子迁完坟,衙门要派人来验看,记入卷宗,算作赵六等人毁坏尸棺的罪证。

 

这是公事。岑笙听完只点了一下头。她问凌墨,那帮松江来的人除了赵六,镇上还有没有。凌墨说邱明玉的人正在查,晚上给准信。

 

薛邈一直坐在院门口,听他们说话,没插嘴。等人都散了,他才推着轮椅到她跟前,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用素色的帕子包着。

 

打开来,是一对银耳铛。成色很旧,样式也老,一看就是放了多年的东西。

 

“我娘的遗物。三岁之后,也就剩这一对耳铛了。”他把帕子递过来。岑笙接在手里,耳铛轻极了,像两片晒干的树叶。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把娘的遗物给她。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薛邈别开视线,去看院子外头那棵被晨光照亮的枣树。枣树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他喉头微动,像要说什么,最终只道:“迁坟的时候,把它也放进新棺里。”

 

岑笙攥着帕子,把耳铛和银锁一起放进贴身的衣襟里。银锁贴着心口,耳铛贴着银锁。两样东西,都有年头了。

 

她站到院门口,朝外头望。天已经大亮,太阳挂得不高,把村子里的屋瓦照得亮闪闪的。薛兰儿还没回来。她该回来了。

 

正这么想着,村道那头便响起了脚步声。薛兰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怀里抱着一大摞东西。香烛、纸钱、白布。

 

纸钱被风一吹,有两张从她怀里滑出来,打着旋落在后面的泥地上。她赶紧回头去捡。

 

岑笙走出院门,帮她兜着。风吹起一地纸灰样的碎屑,天光里像下了一场无声的小雪。

 

迁坟的时候到了。岑笙、薛兰儿、凌墨、孙嬷嬷,四个人推着薛邈的轮椅,朝乱葬岗走去。凌墨背着一捆麻绳。

 

薛兰儿挎着香烛篮子。孙嬷嬷挎着半把米。岑笙走在最前面。她脖子上挂着银锁,手里捧着白布。风从乱葬岗吹下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

 

坡上两个官差守在那三棵枯柏旁边,看见他们来了,点头让开。坑还挖着。

 

薄皮棺材露着半边,棺盖上的裂口被露水打湿了一夜,看着更加破败。

 

岑笙在坑边蹲下来,把白布展开,平平整整地铺在地上。

 

孙嬷嬷把米撒进坑里,嘴里念念有词。米粒落在棺材盖上,落进裂缝里,发出极轻的簌簌声。

 

凌墨跳下坑去,和两个官差一起,用麻绳捆住棺材底。他们要把棺材从坑里吊上来。

 

岑笙没让。她说别吊,垫着土慢慢拖。几个人便用锹把坑边的土削平,铺上几块破门板,前头用麻绳拽,后头用手推。

 

棺材一寸一寸从坑里挪出来。每动一下,棺木就掉一点渣。

 

岑笙跪在门板边,伸手护着棺身,仿佛那样能替那口薄棺分担些重量。薛邈坐在坡上,一直看着她。他的手按在轮椅扶手上,指节发白。

 

棺材被挪到了白布上。岑笙用白布把棺材盖住。她点燃香烛,点燃纸钱。火光舔着纸钱,热浪扑在脸上。她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额头碰在新翻的黄土上,磕出三个深深的印子。她在心里跟她娘说话。她说,娘,我是笙娘。我来晚了。我找到了银锁,找到了你的坟。

 

等过了这阵子,我给你换一口好棺材。你好好睡,不用再躲了。她说了很多话。说出来的时候,喉咙里像塞着沙子。

 

薛兰儿在旁边跪着,肩膀一抽一抽的。孙嬷嬷拿袖子擦脸。凌墨背过身去。

 

官差把新找到的那口好棺材抬过来了。乌黑的松木,是宋书吏派人从镇上棺材铺里赊来的。岑笙没推辞。

 

她帮着把人挪进了新棺里,又把薛邈的那对银耳铛放进去。她没舍得把银锁也放进去。那锁是她娘留给她活在世上的念想。她贴着心口说,我把爹的那份也给你磕了。

 

新棺合上时,岑笙扶了一下棺木,掌心贴着木面,烫得厉害。灵泉在她身体里微微震动,像水波轻荡。她没去管。

 

她跪在坟前,看凌墨和官差把新棺重新放进那个挖了一半的坑里,一锹一锹填上土。

 

土是湿的,扔进坑里发出噗噗的闷响。这声音她已经听熟了。薛邈的轮椅就在她身后。她没有回头。她知道他在。他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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