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溪被推进了一个破旧的帐篷。
说是帐篷,其实就是几根木棍撑着一块破布。地上铺着稻草,散发着霉味。四面漏风,冷得厉害。
他摔在稻草堆上,又咳了一阵。
手心全是血。
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三年了,他已经习惯了。
从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国家被灭,看着自己的亲弟弟把他武功废了,像丢垃圾一样丢进青岚国的牢房,他就知道,自己的命已经不值钱了。
在牢里关了两年,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全是旧伤,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还染了肺病,动不动就咳血。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结果又被送到了军营。
沈云溪躺在稻草上,闭上眼睛。
也好。
死在战场上,总比死在牢里强。
他其实不怕死。三年前云溪国城破的时候,他就该死了。是那些忠心的侍卫拼了命把他送出来,他却中了沈云墨的圈套,被抓了回去。
沈云墨站在他面前,笑得得意。
“二哥,你也有今天。”
他没说话。
“你以为父王喜欢你,你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沈云墨踩着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说,“我告诉你,父王死的时候,念的是我的名字。”
沈云溪还是没说话。
他知道沈云墨在撒谎。父王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对不起他,让他受委屈了。
但他不想争。
“你不说话是吧?”沈云墨的脸扭曲起来,“我最讨厌你这副样子!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二殿下?你是个废物!”
然后,他亲手废了沈云溪的武功。
那种痛,沈云溪到现在还记得。全身的经脉像被刀割断一样,痛得他浑身痉挛,冷汗湿透了衣服。
他没有叫。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发出一声。
沈云墨不满意,又踢了他几脚,然后让人把他扔进了青岚国的牢房。
后来他听说,沈云墨当了皇帝。
后来又听说,沈云墨把他府里的人全杀了。
上上下下,三百多口。
一个没留。
沈云溪躺在稻草上,眼角有泪滑下来。
他的侍卫,他的丫鬟,他的奶娘。
全死了。
因为他。
“咳咳咳……”
他又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帐篷外面,有人在说话。
“听说了吗?那个沈云溪被送到咱们这儿了。”
“曾经的云溪国二殿下?怎么变成这副德行了?”
“谁知道呢。不过那模样倒是真好看,比女人还漂亮。”
“你可别打主意,上头还没发话呢。”
“怕什么,都是充军的罪人了,玩玩怎么了?”
沈云溪听着,手慢慢攥紧了。撑着坐起来,靠在帐篷的木杆上,喘着气。
入夜了,军营里点起了火把。
有人掀开帐篷走了进来,是三个士兵,满身酒气。
“哟,醒着呢?”
沈云溪看着他们,眼神平静。
“兄弟们来看看你。”为首的那个蹲下来,伸手去摸他的脸,“啧啧,这皮肤,比娘们都嫩。”
沈云溪偏头躲开。
“还挺有脾气。”那人笑了,“我就喜欢有脾气的。”
他伸手去抓沈云溪的衣领。
沈云溪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打了他一巴掌。
但他在牢里关了两年,身体早就垮了。这一巴掌打上去,那人连动都没动一下。
“嘿,还敢打人?”
那人抓住他的手,反手就是一巴掌。
沈云溪被打得摔在地上,嘴角溢出血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人站起来,开始解裤腰带。
另外两个士兵也凑过来,脸上带着恶心的笑。
沈云溪撑着地想爬起来,手一软又摔了回去。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终于浮上一丝绝望。
算了。
就这样吧。
他闭上眼睛。
“砰!”
一声巨响。
接着是惨叫声。
沈云溪睁开眼,看见那个要解裤腰带的士兵飞了出去,撞在帐篷的木杆上,把整个帐篷都撞塌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沈云溪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里面有他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宋武文站在倒塌的帐篷边上,浑身散发着冷气。
他刚从自己的帐中出来,想去看看沈云溪怎么样了。走到半路就听见这边的动静,赶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那个杂碎在解裤腰带。
他的理智瞬间就断了。
一脚踹飞那个人,他低头看向沈云溪。
瘦弱的人儿蜷缩在地上,脸上带着巴掌印,嘴角还有血。衣服被扯乱了,露出瘦得凸起的锁骨。
宋武文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了。
痛,比被人捅了十几刀还痛。
他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来,裹在沈云溪身上。然后弯下腰,把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太轻了。
这么大个人,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重量。隔着披风都能摸到硌手的骨头,像抱着一把干柴。
沈云溪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就放松了。
他没有力气挣扎。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
“别说话。”宋武文低声说,“我带你走。”
他抱着人转身,看见那三个士兵连滚带爬地想跑。
“站住。”
三个人僵在原地。
宋武文抱着沈云溪,走到他们面前,冷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哪只手碰的他?”
三个人吓得浑身发抖。
“不说是吧?”宋武文笑了一下,那笑容让人头皮发麻,“那就都别要了。”
他对身后的亲兵招了招手。
“把这三人拖出去,各打五十军棍。”
五十军棍,不死也残。
三个士兵哭爹喊娘地被拖走了。
宋武文抱着沈云溪,大步往自己的营帐走。
怀里的人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只受伤的猫儿。呼吸很轻,带着血腥味,打在他脖子上。
“你叫什么?”沈云溪忽然问。
声音还是哑的,但带着一种清冷的质感,很好听。
“宋武文。”
“为什么救我?”
宋武文低头看他。
沈云溪靠在他怀里,眼睛半睁着,里面映着火把的光。
他也在看宋武文,目光里是审视和不解。
宋武文忍不住收紧了手臂。
“没有为什么。”他说,“就是想救你。”
沈云溪没有再问。
他太累了。这些日子以来,他第一次觉得,好像可以稍微放松一点。
这个人怀里很暖和。
宋武文抱着他走进自己的营帐,轻轻把人放在床榻上。
沈云溪已经闭上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宋武文坐在床边,怜惜看着他。
脸上的巴掌印很刺眼,嘴角还有血迹。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那丝血。然后又看见了沈云溪手腕上铁链磨出来的勒痕。
皮都磨破了,结了痂又被磨开,新旧伤叠加在一起,触目惊心。
宋武文的手指在发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杀意。
“以后没人能欺负你了。”他低声说,“我保证。”
床上的沈云溪动了动,不知道听见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