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四十分,我站在战略部会议室门口,手里抱着一摞文件。三页纸的总结,我写了六页。不是我想写这么多,是那帮将军的问题太多,我索性把可能被问到的都提前写进去了。
推开门,七位将军已经到齐了。魔王坐在最里面,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军装,金丝眼镜在晨光中闪了一下。蕾娜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我的那份边防图,已经挂在了墙上。
“来了。”魔王抬了抬下巴,“开始吧。”
我在沙盘前站定,把文件放在桌上。七双眼睛看着我,和三天前不同,这次没有质疑,只有等待。
“东侧山谷的战斗,你们都知道了。”我开口,“杜林将军的第三军从隐蔽小路迂回,拿下了人类王国的粮草库。零伤亡。”
杜林坐在左边,灰色的胡子抖了一下,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但这不是重点。”我话锋一转,“重点是,这场仗本可以不费一兵一卒。”
会议室安静了。
“人类王国的粮草库,每隔十二天会补充一次。补充日的前三天,守军最少。我们只要卡在补充日的前一天动手,连打都不用打,他们自己会撤。”
兽人将军格鲁姆皱眉:“你怎么知道他们的补充周期?”
“过去五年的粮草调度记录。”我翻开文件,“每次补充都在闰月的第三天。这次是闰月,今天刚好是第二天。杜林将军动手的时间,是昨天。”
格鲁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但这不是我叫你们来的原因。”我把文件合上,声音沉了下来,“我叫你们来,是因为接下来三个月,我们要打的仗,不止一场。而且——没有一场,是你们习惯的那种打法。”
我走到墙上的边防图前,拿起笔。笔尖落在图上,划出第一道线。
“人类王国的边防,七个漏洞。东侧山谷只是其中一个。”我的笔从东侧山谷出发,一路向西,穿过三条河流、两座山脉,最后停在王国的腹地。 “剩下的六个,我按优先级排了序。”
笔尖一顿,又划出第二道线,与第一道线交叉。
“第一条线,是粮草线。断了这条线,人类王国的边境驻军撑不过一个月。”笔尖移到第二道线上,重重一勾。 “第二条线,是援兵线。断了这条线,他们从内地调兵至少要二十天。”
第三道线落下,三条线在图上交汇,形成一个巨大的三角形,把整个边境线包了进去。
“第三条线,是指挥线。断了这条线,他们的将军就是个摆设。”
我把笔放下,转身看着七位将军。
“我的计划是,分三步走。第一步,断粮草。第二步,断援兵。第三步,断指挥。每一步之间间隔七天,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三步走完,边境线推进三百里。而我们的总伤亡——不会超过三百人。 ”
会议室里只有呼吸声。
格鲁姆第一个站起来。他比我高出一个头,肩膀宽得像一堵墙,站在那里,影子把我整个人罩住了。 “军师。”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三天前我说过,一个被勇者队伍踢出来的人,凭什么当我们的军师。”
“我记得。”
“我现在收回那句话。”他伸出右手,手掌粗糙,布满了刀疤,“第一军,听你调遣。”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很烫,像一块刚从炉子里取出来的铁。
“谢谢。”
杜林也站了起来。然后是精灵将军、矮人将军、第四军、第五军、第六军、第七军。七个将军,七只手,一个一个握过来。最后一个握完,我的右手已经麻了。
魔王一直没说话。他坐在那里,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这一切,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格鲁姆。”他终于开口了,“你觉得呢?”
“我觉得,”格鲁姆回过头,“这个人,比上一任军师强。”
魔王笑了。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林恩。”
“在。”
“你知道你刚才那个计划,如果失败,会怎样吗?”
“知道。军法处置。”
“不只是你。”他看着我,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我的耳朵,“整个魔王军,六万士兵,七个将军,都会因为你一个人的判断失误而陪葬。”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敢说?”
我看着他。魔王比我矮半个头,但站在那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我上辈子见过这种人,公司里的CEO,会议室里最安静的那个人,一开口就是定生死。
“因为我不是在赌。”我说,“我是在算。每一步都有数据支撑,每一个判断都有情报验证。我不是在猜人类王国会怎么动,我是在算他们会怎么动。”
魔王看了我很久。然后他笑了。
“你上辈子是干什么的?”
“社畜。”
“社畜是什么?”
“就是……一个组织的底层,但能看到整个组织怎么运转的人。”
“有意思。”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上辈子是国王。”
“真的?”
“假的。”他转身走了,“但我觉得我上辈子应该是个国王。不然怎么这么会看人。”
他走了。将军们也陆续离开。杜林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读得懂的东西——信任。
会议室空了。只剩下我和墙上那张画满线条的边防图。
三道线,七个漏洞,六万士兵,三个月。
我盯着图,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一年前,我还在勇者队伍里,每天做的事是帮艾莉丝整理装备、帮瑟琳娜计算法术CD、帮米娅分配治疗药剂。那时候我的价值,用一行“无显性数据”就概括了。
现在,我站在魔王军的战略部会议室里,面前是一张决定六万人生死的图。
蕾娜从角落里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茶。
“给你。”
“谢谢。”
我接过茶,喝了一口。是红茶,加了蜂蜜。
“魔王很少跟人说这么多话。”蕾娜靠在墙边,看着我。
“是吗?”
“嗯。上一个跟他说这么多话的人,是上一任军师。”
“上一任?”
“战死了。”她顿了顿,“三年前,边境战役。”
我没说话。
蕾娜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流动:“林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自己不会输,因为你算得准。但这个世界,有些事情算不准。”
“比如?”
“比如意外。比如背叛。比如——”她停了一下,“感情。”
“你觉得我会因为感情输?”
“我不知道。”她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但我知道,勇者队伍那边,有人在想你。”
我没接话。
“瑟琳娜在复盘数据。米娅在写信。艾莉丝……艾莉丝在喝酒。”
“你怎么知道?”
“魔王军的情报网。”她放下茶杯,“比你想象的要强。”
她走了。
我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茶杯已经凉了。墙上的边防图在暮色中变得模糊,三条线像三道伤疤,刻在人类王国的版图上。
我掏出那张辞退通知。羊皮纸已经有些皱了,艾莉丝的字迹依然工整,“莉”字依然拼错。我把它翻过来,背面的那行字还在:三天后,你们会后悔。
我把羊皮纸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我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训练场上的喊杀声依旧。我经过食堂,经过前台,经过那扇能看到城市的窗户。窗外阳光很好,远处的人类王国方向,隐约能看到炊烟。
三天。三天后,勇者队伍会在第一个迷宫团灭。我在等那份战报。
但此刻,我忽然想起蕾娜的话——有些事情算不准。
比如,我没想到,三天后收到的不只是战报。
还有米娅的第七封信。
意料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