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我直言，这段话如果不看封面，我以为自己在审一部架空历史的将军复仇录。」
宽敞明亮的总编辑办公室里，空调冷气丝丝地冒着寒意。新上任的总编辑陆沉微微擡了擡金丝眼镜，那双清冷而敏锐的眼睛从计算机荧幕上移开，精确无误地落在了对面的沈妙妙身上。
沈妙妙坐在沙发边缘，脊背绷得笔直，手心里全是指甲捏出来的红印。
「陆总编…… 这段话有什么问题吗？」她试图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专业又得体，「这是男主角在表达他对女主角极强的占有欲，现在市场上的读者不是很喜欢这种霸道又强势的感觉吗？」
陆沉指尖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敲了两下，随手拉过打印稿，拿起一支红色的签字笔，在其中一段文字上重重圈了个大圈。
「沈老师，你自己听听看这句台词 ——『本王看上的女人，普天之下莫敢不从，若有人敢动你分毫，本王便踏平这京城！』」陆沉抬眼看向她，声音毫无起伏，却像一把精准的解剖刀，「沈老师，请你清醒一点。你这部新书签约的类别是『现代都市言情』。男主角是个三十岁的上市科技公司 CEO，不是手握重兵的镇国大将军。他在陆家嘴的写字楼里说这种话，女主角第一反应不是被霸道到了，而是会立刻拨打精神卫生中心电话把他带走。」
沈妙妙嘴角抽搐了一下，小声辩解：「这叫反差萌…… 霸道总裁的古风情调……」
「这不叫反差萌，这叫角色错位。」陆沉毫不留情地打断她，接着翻开下一页，红笔又在纸上狠狠划了一道，「还有，第五章这段 ——『两人四目相对，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肃杀之气，随即抱拳作揖，引为知己』。」
陆沉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语气中罕见地透出一丝深深的无奈：「沈老师，他们是在喧嚣酒吧的角落里擦出爱情的火花，不是在光明顶上切磋武艺。你写的是男女之间的暧昧交锋，不是桃园三结义，更不是兄弟拜把子。请你告诉我，正常男女在酒吧谈恋爱，谁会向对方抱拳作揖？」
沈妙妙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脸上僵硬的微笑，心里早已把这个新来的魔鬼总编碎尸万段了一万遍。
「陆总编，实不相瞒，我之前一直是在古风、穿越和 BL 频道深耕的。」沈妙妙挺直腰杆，试图挽回一点身为爆款大神的尊严，「我在古风频道有三本百万字的完结爆款，连续三年拿下年榜第一。转型现代言情需要一点时间来调整文风和语感……」
「公司签你转型现言，是因为现在都市甜宠市场的受众基数最大，而你过去展现出的剧情架构能力和文笔功底都很优秀。」陆沉重新戴上眼镜，冰冷的镜片反射出锐利的光芒，「但市场不会等你调整语感，公司给你的时间也是有限的。我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陆沉将整本被打满红圈的稿件轻推回她面前，冷酷地下达了最后通牒：「下周一早上九点前，我要看到一份像正常人在谈恋爱的全新第一章。如果交上来的还是这种带有肃杀之气的拜把子文学…… 沈老师，这个现言重点项目，我们会直接考虑换人，或者直接取消。」
五分钟后，沈妙妙抱着那叠被红笔划得像家暴现场一样的稿子，魂不守舍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她是知名网文平台「墨香文学网」的当家柱石之一，笔名「妙笔生花」。在古风江湖里，她能写出气吞山河的仙侠大战，也能写出让人心碎神伤的虐恋情深，甚至在 BL 领域更是坐拥无数狂热读者，笔下男主被读者封为「古言天花板」。
可偏偏，这个一个月前空降过来的魔鬼总编陆沉，一上任就拿着市场数据大刀阔斧改革，硬生生把她这个古风大神拉出来，非要她开一本现代都市甜宠文！
现代言情？！男女暧昧？！甜宠日常？！
沈妙妙把脸埋进双手里，发出一声无力的哀鸣。她一个二十六年来连男人的手都没摸过、感情经历一片空白的母胎单身，去哪里找现代都市男女谈恋爱的感觉啊？！
古代可以用「一眼万年」「结发夫妻」这种宏大的词汇过关，BL 可以靠双强并肩作战的默契推动感情，可现代言情全靠那些极其微小、极其细腻的生活细节啊！拉手时的体温、对视时的心跳、打情骂俏时的拉扯…… 这些东西，对于一个连男人的微信都没有几个的宅女来说，简直比让她考上台大还要困难！
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抓狂。沈妙妙一把抓起手机，打开了微信，点开了一个只有三十几个签约作者的私密匿名群组 ——「网文作者扑街抱团取暖群（全员匿名）」。
这个群组大家都开启了系统自动分配的匿名暱称，谁也不知道荧幕对面坐着的是哪位大神或小新。
沈妙妙疯狂敲击键盘，把满腔的怒火化为文字：
【匿名用户 9527】：『暴躁！抓狂！仰天长啸！新来的魔鬼总编简直不是人！硬逼我一个写古风和 BL 的去开现代都市言情！还嫌弃我写得像桃园结义！』
【匿名用户 9527】：『老娘母胎单身二十六年！连男人的手都没摸过！现言里那些打情骂俏和情感拉扯叫我怎么生？！凭空捏造吗？！感情戏这东西是能凭空通灵出来的吗？！』
群组里平时这个时间点不少人在偷懒，很快有几个夜猫子作者跳出来回覆：
【匿名用户 1008】：『惨…… 现言最讲究的就是生活感和恋爱氛围，如果没有恋爱经验，写出来的台词确实会很干，象是在背教科书。』
【匿名用户 3341】：『要不 9527 你去下载个交友软件滑一下？找个帅哥聊天找找感觉？』
【匿名用户 8872】：『或者去租个一日男友？现在不是有那种陪逛街陪聊天的服务吗？体验一下被照顾的感觉？』
沈妙妙看着这些不切实际的建议，抓狂地回覆：
【匿名用户 9527】：『租男友要花钱！我稿费都还没拿到呢！交友软件上全是诈骗和杀猪盘，我怕我还没找到灵感就被骗光积蓄！我现在连男女主角在酒吧里要怎么眼神拉扯都不知道，写出来全象是两位大侠在论剑！』
【匿名用户 9527】：『那个魔鬼总编还说，下周一要是写不出来像人在谈恋爱的稿子，就要砍了我的项目！他根本就不懂母胎单身的痛苦！站着说话不腰疼！』
就在群里一片唏嘘安慰的时候，一个平时极少发言、头像只是个黑底白字大写【L】的匿名账号，突然跳出了一条极其冷淡的讯息。
【L】：『没谈过恋爱就写不出谈恋爱？照你这个逻辑，写科幻小说的都得先去趟外星，写悬疑推理的都得先去杀个人？』
沈妙妙看到这行字，原本就在燃烧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了，血压直线飙升。
【匿名用户 9527】：『这位【L】朋友，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是吧？！科幻和悬疑那是靠宏大的世界观和逻辑推理，现言需要的是细节！细节懂不懂？！是那种眼神对视的心跳、说话时的拉扯感！你懂那种被挑剔总编拿着红笔在每一句台词上重重划圈的痛苦吗？！』
【L】：『我不仅懂，我还知道你的台词被划圈是应该的。如果我是你的总编，我会在第一页就直接把你退稿。』
【匿名用户 9527】：『？？？你哪位啊？！口气这么大！有本事你来写一个看看啊！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键盘侠！』
【L】：『我不写。但我可以教你。』
沈妙妙愣住了，悬在键盘上的手指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匿名用户 9527】：『你教我？你怎么教？』
【L】：『既然你需要的是细节和拉扯感，那就找个人配合你演。每天抽半小时进行现代言情情侣的日常互动，你当作取材和语感训练。』
沈妙妙看着荧幕上的这几行字，简直要被这个匿名网友的嚣张气笑了。
【匿名用户 9527】：『找谁？找你吗？你知不知道我是个女的，你是男是女我都不知道，万一你是个五十岁的大叔呢？！』
【L】：『我是男的，二十九岁，单身，逻辑清晰，对现代言情市场的爽点和细节比你了解。至于我是谁不重要，这只是一场纯粹的写作实验。』
【L】：『当然，如果你觉得你自己能凭空通灵出合格的现言稿子，顺利通过你那位魔鬼总编的审核，你可以当我没说。』
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沈妙妙的死穴。下周一！最后期限！陆沉那张冰冷严肃的脸再次浮现在她脑海里，还有那句「项目直接取消」的威胁。
如果这个项目被砍了，她不仅要面临转型失败的窘境，这个月的房贷和猫粮钱可就全泡汤了！
死马当活马医！反正大家都是匿名的，隔着网络荧幕，谁也不认识谁，怕什么？！
【匿名用户 9527】：『行！演就演！谁怕谁啊！先说好，我们这是纯粹的「写作实验性假网恋」，只为了取材和训练语感，概不负责！不许打听私人讯息，不许现实面基！』
【L】：『可以。这非常符合逻辑。』
【L】：『那么，作为你的「实验性假网恋对象」，我的第一条训练建议是 —— 今晚十二点前，把你那些带有「本大侠」「本姑娘」以及任何古风用语的说话习惯，给我彻底改掉。』
【匿名用户 9527】：『……』
沈妙妙瞪着手机荧幕，狠狠磨了磨后槽牙。奇怪…… 太奇怪了。她怎么隐约觉得…… 这个匿名网友【L】那种讨人厌的毒舌语气，还有那种高高在上、讲求逻辑的命令式口吻，跟她那个刚才在办公室里虐完她的魔鬼总编陆沉…… 有那么点该死的不谋而合？！
就连那种「一句话定生死」的语气，还有满嘴逻辑的模样，都和刚才敲了两下桌子的陆沉…… 一模一样？
不不不，一定是她今天被陆沉虐得太惨，产生幻觉了。陆沉那种工作狂魔鬼，怎么可能会有空在作者匿名群里水群？！
沈妙妙深吸了一口气，敲下了接受挑战的文字：
【匿名用户 9527】：『改就改！今晚十二点，在线对抗…… 不对，在线实验，谁退缩谁是孙子！』
【L】：『很好。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