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南正被陌生的男人抱在怀里,可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来任何声音,于是不得不在内心暗自感叹,尽管天空没有巨响,主角也依然闪亮登场,而他,定然就是那个主角了!
他心如死灰般的紧闭双眼,男人结实的胸肌正顶在他的后背上,有力的臂膀把他揽的很紧,他深吸一口气,叫苦不迭,还有没有天理了,都是男人,怎么他身材就那么好!
多么明亮的太阳,多么美好的夏天,陆南穿着件白衬衫,五分裤,肩膀上斜跨了个挺精致的小包,脖子上还特意板板正正打了个小领带,条纹的,嘿哟,这谁看了不得来句哥们儿您真帅?这不就妥妥一男大嘛。
事实也的确如此,陆南,男,23岁,今年刚刚大学毕业。
当年为了好就业,他一头扎进了幼师专业,从此便过上了周围美女环绕,老师印象深刻,节节课上点名的生活,这专业,学来学去学成愁啊,毕业一看,工作是好找,可就是那工资实在是不怎么美丽,算来算去扣掉吃喝住,毛也剩不下了。
于是作罢,好汉往哪一站那都是好汉,他陆南当然是做什么行什么,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吗。
在家翻了几日的招聘软件,这个没瞧上他,那个他没瞧上人家的,找来找去,可算瞧见了个顺眼的,一猫咖正在招人,是个新店,工资是他平日看见的那些招聘的两倍,店里还有几只收养的小流浪猫,个个干净亲人。
不为别的,就为这钱...不,为这缘分,陆南当即就决定,这地儿我去定了。
于是在这炎炎夏日,陆南躺在床上懒洋洋的翻了个身,起床,洗了把脸,捯饬了一番自己,撑了把浅蓝色的小太阳伞,出门了。
天太热了,久旱也没遇甘霖,太阳毒辣的像要把地灼裂,陆南住的地方离这儿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在一个老小区,地儿偏,坐公交都得倒个站,折腾来折腾去的倒还不如走来快。
可走一半他就有些后悔了,忒热了,早上没吃饭,这会儿感觉眼前的路都要岔开了,人迷迷瞪瞪的,他本就长得白,这会儿热的脸上泛着红,眼神凶巴巴的,但又长了个娃娃脸,叫人看了只觉更加可爱了,一边骂这破天儿,一边骂那破路,一边儿嘟囔着给自己打打气加加油,不就走几步吗,这点儿困难都克服不了还怎么赚钱,不赚钱吃什么喝什么住哪儿?
先不说陆南这PUA自己的能力如何,单单就事儿论事儿的说,就这所谓的困难,他还真是没克服了。
眼前渐渐的模糊了,发黑了,腿不知不觉的软了,手脚渐渐的发麻没什么知觉了,周围的声音好像都在离他而远去,自己好像被全世界抛弃了似的,直到这会儿,他还不忘骂句国粹,“操,我大抵真的低血糖了。”
优雅的倒下,在离着那家约好了面试的猫咖两百米的地方,在无人注意的小路边,在勉强算是有点儿阴凉的绿化带下,悄悄地倒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多久醒过来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突然醒过来的,只知道,如果有的选,他想重醒一遍,因为现在的情况实在复杂,无论如何他都不能相信他真的醒了。他一言难尽的看着面前高高的绿化带,看着近在咫尺的地面,看着不远处街上高大的人们,以及,自己一身雪白雪白的毛....崩溃的骂了声操,结果只发出了喵喵的叫声。
陆南活了二十三年,见过风见过雨,走过南闯过北,自认为这世上的悲欢离合,奇趣怪事怎么也见了个七七八八,但万万没想到,这最怪最离奇的事儿,竟是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他崩溃,老子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怎么可能变成猫了!
喵呜~
陆南沉默了,想扶额苦笑一下,也只是板板正正的端坐在那里,小爪子开成了太阳花,照着自己圆滚滚的小脑袋摸了两下。
他本就长得可爱讨喜,变成小猫以后更甚,个头不大,胸前毛发雪白,头上很好看均匀的盖着黑灰色的毛发,背上黑色的毛发呈条纹状又汇聚到一起,尾巴灰黑掺杂,倒是均匀,毛发发亮,好看的很,做人的时候右腿小腿有一块儿不大的胎记,当了猫那块儿便变成了一撮黑毛,很招人的一个小狸花。
他骂骂咧咧了半天,在别人眼里却和撒娇似的,喵喵了半天。
正想着怎么办呢,身边就凑来一小孩儿,小孩儿年纪不大,四五岁的模样,胖乎乎的,张着嘴,两颗门牙都掉了,正蹲在他面前好奇的看他一人一猫谁也不服谁似的,瞧着怪有趣儿的。
“妈妈!这儿有只小猫!”小男孩儿,说话奶声奶气的,声音可是不小,他抬了抬手,想要摸他。
陆南心下一沉,闭了闭眼,心思摸就摸吧,万一这就是开启神秘转换的开关呢,嘎嘣变个人出来,吓你一跳。
结果小孩儿那手才摸下来,旁边家长的喊声就划破了天,猫的听力格外的好,一声尖叫在陆南的耳朵中变得格外清晰,像雷在他耳边炸下一样,吓得他缩了脖子,弯了弯腰,有些灰溜溜的跑了,“卧槽,吓死我了。”
喵喵喵喵~
陆南听着自己和心里想的发出的完全不一样的声音,无奈的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小孩被家长教育,什么路边的野猫凶得很啊,咬到你了怎么办啊,再看到这些就打跑它啊......
诸如此类,陆南听的不由得更往墙根下贴着走了,可怕,太可怕了。做人不觉得猫多不容易,做猫那可是实实在在的得想办法讨生活了。
那些从前无意间扫过的虐猫新闻,街头小孩拎着猫的尾巴玩的短视频,那些曾经看过的路边蹲在垃圾桶上寻找食物的流浪猫,他一瞬间都感同身受了,甚至有点儿想哭。
垂头丧气的走了半路,又突然昂首挺胸,不对啊,我其实是人啊,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饿其筋骨,劳其体肤嘛,难道说这样的磨难其实是为了让我成为猫猫之神,被万千猫咪所敬仰?
中二少年陆南莫名其妙的燃起来了,蹦跶着往回家的路上跑,这一路披荆斩棘的,在小道窜来窜去,避着脏水粘了他的爪子,躲着那些比他高大不知道多少倍的车的飞驰,终于,他站在了那个熟悉的老小区门前。
“爷!回来了!”
喵~
这个老小区的管理不算严,保安正在打着瞌睡,陆南在外面挺快活的跑一会儿,是蹦跶着从栅栏空钻进来的,要回家了,他竖着尾巴,挺着小胸脯,别提多神气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小老虎。
太阳被白云遮了半,撒下来的阳光好像也因此柔和了些,路面的石头缝间钻出了很小的紫色的花,随着微风很轻的摇摆,小区里的娱乐设施没人玩,单杠上挂了不知道谁家洗完的毯子,一直小猫在那阴影下睡觉,看见陆南,抬了抬眼皮,伸了个懒腰,翻身又睡了。
陆南啧了声,在心里想,瞧什么,别看现在我是你猫哥哥,过一会儿说不定就是你人爸爸了,等我回家做回人了,我养你啊。
这种霸总的思想好像靠着脑电波就能传播一样,那小猫又看了陆南一眼,眼神还挺不屑的,好像在说,都不是人,装什么呢。
陆南也懒得管那些,颠儿颠儿的跑回他家那栋楼,这楼一共就六层高,他住五楼,一溜烟儿就跑了上去,这个瞧着有些破破烂烂的地方,是他生活了好几年的家。
到了门口才发觉,这事儿有点儿不简单了。家里的门锁用的还是老式的锁,他为了防止自己忘带钥匙,特意在门口的脚垫下放了一把,这会儿费力的把它抛了出来。
然而...
“大爷的,这我咋插进去啊。”陆南哭笑不得,累的气喘吁吁好的坐在门口,小爪子开成了太阳花也没法把钥匙插进锁孔里,它只是个小猫咪,不是人啊。
无助的扒着自家的门,可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有家不能回,他扒着家门口,暴躁的恨不能把自己这本就不怎么结实的房门一脚踹开。
当然是踹不开的,在你想踹门的时候,也有人想踹你。
六楼住了个五十岁左右的大妈,这会儿拎着菜刚回来,真是火了五十多年头次见呢,猫也学人想开门了?
大妈大呵一声,“干嘛呢干嘛呢,哪儿来的小野猫跑这儿来撒野了?滚滚滚,不赶紧滚蛋一会儿把你皮扒了。”
陆南往后缩了缩脖子,猫的听力格外好使,这大嗓门子好悬给它喊聋了,他暗暗握紧了小拳头,尽量表现得可爱,朝大妈一歪脑袋,“阿姨,您不记得我了吗?我呀,小南南~”
喵~
这大妈自然不记得的,看见他把钥匙也扒出来了,脚垫也抓烂了,更生气了,“小朋友不在家你就跑这儿来撒野是吧,你等着,乖孙儿,回去拿扫帚去,我今天非打死这小畜生。”
眼看着自己卖萌无效了,陆南只能溜之大吉,来的时候竖着尾巴来的,走的时候夹着尾巴走的,好不光彩。
一连在外面流浪了两半,陆南终于知道了流浪动物的艰辛,这两天他吃吃不上,喝喝不着,作为高贵的人类,自然不能去扒垃圾桶,作为一个高傲的人类,自然也不能去喝下水道的水,可是他真的好饿。
只会说猫话却依旧听不懂猫话的家伙不知道误闯了哪只野猫的地盘,被人家揍的鼻青脸肿的,路上飞驰的汽车在他眼中变得格外大了,鸣笛声不知道放大了多少倍,吵的他心烦,一场大雨悄无声息的落下,把它浇成了落汤鸡。
毛已经不再光滑顺洁,眼神却依旧明亮,还张狂吗,不张狂了。还想过上好日子吗,那是自然。
他可是陆南,无论什么情况下都能保持好心态的陆南。
抖了抖身上的水,他毅然决然的踏上了那条曾经走过的路,那条让他变成了一只猫的路。
躲藏在那一片绿化带后面,遥遥的看着那家自己原本打算去的猫咖,他舔了舔身上的毛,自己的样子实在有些狼狈了,也不知道这样人家看不看得中自己。
陆南啊陆南,当人给人当牛马,当猫也得出来赚口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