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有反应了吗?
方知槿捏着那只墨绿荷包,沉默了片刻后忽然抬头看着裴行知,嘴角扯出一抹带着薄怒的笑:“裴行知,你说,我想要把这只荷包原封不动地还给李云铮,还要让他亲手接过去,还得当着旁人的面说一声谢谢,该怎么办?”
裴行知挑眉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玩味的欣赏:
“哦?方斋长这是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方知槿把荷包揣进自己袖袋里,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
“不止,我还要一石三鸟。第一,试探李云铮到底是不是真心要置我于死地,还是另有隐情。若是前者,我便让他自己吞下这颗苦果,若是后者……我再另做打算。第二,他既然能撬开我陪嫁木匣,说明对我书房的布局了如指掌,我要揪出他到底安插了多少眼线在银冈书院周围。至于第三嘛,”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他和近藤次郎之间那条线,我想借这枚耳坠顺藤摸瓜,摸一摸日瀛商社在铁岭地面上到底铺了多深的路。”
裴行知靠在书案边,双臂抱在胸前,难得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
“方斋长果真聪慧。”
“那是自然。”
方知槿被他夸得尾巴差点翘上天,方才那股子悲伤愤怒此刻全被一股子雀跃的得意压了下去。她歪着头上下打量了裴行知一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福至心灵似的眨了眨眼。
她后退两步坐到椅子里,翘起二郎腿,故意把声调捏得又软又媚:
“裴郎......”
裴行知身体猛地一抖,他并不知道方才还一本正经的人怎么突然变了样子。
“你过来呀。”
方知槿朝他勾了勾手指,学着她前些日子在书铺里翻到的那本《锦绣良缘》里女主角的做派,眼波流转间硬生生挤出三分娇羞七分造作。
裴行知站在原地没动,耳根却可疑地泛起了一层薄红:
“方知槿,你正常说话。”
“我不正常么?”
方知槿站起身朝他走过去,一步一扭,手还故意捏着帕子在胸前扇了扇,
“裴郎,你方才夸我时,眼底那点子喜欢,我可是看得真真切切呢。”
“方知槿!你再这样我就把这对耳坠扔河里去。”
裴行知有些不知所措地后退几步,后腰撞在书案边缘,瓷杯里的水晃出一圈涟漪。
“你扔啊,扔了我再捞上来。”
方知槿越玩越来劲,踮起脚尖凑近他,手指戳在他胸口那处天命烙印的位置上,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下面扑通扑通的心跳,
“裴郎,你心跳好快呀......”
裴行知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连呼吸都屏住了,他偏过头避开她凑上来的脸,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沙哑:
“方知槿……你、你从哪里学来这些乱七八糟的?”
“书铺里买的,《锦绣良缘》第六回,女主角就是这么调戏男主角的,我看那段的时候就在想,什么时候也拿你试一试。”
“你拿话本子里的东西来试我?”
“怎么,不行?”
她说着又往前凑了半寸,鼻尖几乎要蹭上他的下巴,裴行知猛地偏头,耳根那抹红已经蔓延到了脖颈,他伸手想推开她,可手指搭在她肩上却使不出力气,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道给卸了劲儿。
方知槿察觉到他手臂微微发颤,心里那股玩闹的心思愈发旺盛,干脆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学着话本子里那句台词,把气息喷在他耳廓上:
“裴郎,你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话音未落,她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懵了一瞬,随即低头往下看了看,又抬眼看了看裴行知。
裴行知整张脸已经红透了,从耳根到脖颈再到喉结下方的锁骨,一片浅淡的绯色铺开来,衬着他那张本就冷白的脸,竟透出几分狼狈的艳丽,他咬着后槽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方知槿,你玩够了没有?”
方知槿像被烫着一样猛地把手缩回来,整个人像受惊的猫一样弹开了三步远,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瞪着裴行知,耳朵尖腾地烧起来,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你你你,你怎么......”
“我怎么?”
裴行知终于从书案边直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眼底那片暗红色的光又浮了上来,他迈开步子朝她走过来,像一头盯紧了猎物的狼。
方知槿下意识想跑,可裴行知比她快了一步,掌心按在门板上把她困在门和他之间:
“方知槿,你方才不是挺能耐的么?《锦绣良缘》第六回,嗯?”
方知槿被他呼出的气息扫在额头上,整个人后背贴着门板缩成一团,方才那股调戏人的嚣张气焰此刻全化成了结结巴巴的气音:
“我、我那是、那是话本子……你、你当真干什么……”
“你也知道话本子不能当真?”
裴行知低头凑近她,鼻尖几乎碰上她的鼻尖,把她方才的话一字不差地还给了她:
“你方才说不会吃了我,现在还想说这话么?”
方知槿感受到滚烫的压迫又逼近了一分,脑子里嗡的一声炸了锅,她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脸,从指缝里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求饶:
“裴行知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看《锦绣良缘》了!你你你离我远一点......”
裴行知看着她从指缝里露出来的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和通红的脸颊,胸腔里翻涌的旖旎念想被这一声带着颤音的认错冲淡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又无奈又好笑的柔软。
他缓缓退开半步,松开按在门板上的手,转过身背对着她,从书案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灌了一大口。
“……有贼心没贼胆的胆小鬼。”
“......”
平日里都是牙尖嘴利的方知槿连珠炮似的输出,裴行知默默地听着,今日倒是稀奇,头一次反着来。
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的距离沉默了片刻,空气里那股子暧昧的余温还没散尽,裴行知背对着她,手撑在书案边缘,指节微微泛白。他深吸了几口气才把身体里那阵热压下去,转过身时面上已经恢复了七八分平日的冷淡。
“说正事,你那个一石三鸟的计划,需要我做什么?”
方知槿也努力调整了一下表情,把乱跳的心按回胸腔里,清了清嗓子:
“第一,你得让周栩把这对仿品耳坠放回我木匣里,但放之前,在坠脚内侧刻一行字,就写乙亥年腊月,南街旧书铺,二楼茶室。李云铮如果真和近藤有勾连,他一定知道南街旧书铺是近藤在铁岭的一个联络点。他看到这行字,会以为我在暗示他我已经发现了他的秘密,约他在那里见面。”
裴行知迅速理解了她这步棋的用意:
“如果他去了,说明他心里有鬼,如果他不去......”
“如果他不去,要么是他真的清白,要么是他已经起了防备心。不管哪种,我都能根据他的反应判断下一步。”
方知槿在椅子里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变得冷静锐利,
“第二,我需要你帮我放一条消息出去,就说我最近查出银冈书院有一笔账目对不上,怀疑有人在学田租子里做手脚,正在逐一核查近三年所有经手人的名单。”
“你要逼他出手。”
“对,他如果心里没鬼,自然不会动,如果心里有鬼,就一定会想办法销毁他在书院里留下的痕迹,而他销毁痕迹的时候,就是我们抓他现行的时候。”
裴行知点了点头,指尖在书案上叩了两下:
“第三条呢?”
方知槿微微弯起嘴角:
“第三条嘛……我听说近藤次郎最近在城西老纺织厂那边有批货要出,周曼青的女子学堂负责替他做账目周转。李云铮既然是近藤安插进来的棋子,他一定知道那批货的底细。我把他引到南街旧书铺之后,你让人趁着他不在,把他的书房彻底翻一遍。”
“你要的是那批货的明细。”
“还有他和我大伯母之间有没有账目往来。”
方知槿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大伯母那两百石学田租子的窟窿,我一直没查出来到底补去了哪里。如果李云铮和她之间也有勾连,那我这位好师兄,可真是把银冈书院从里到外算计了个透。”
裴行知点点头,
“城西那批货你不用管,我来处理。”
“裴行知。”
方知槿叫住了转身欲走的裴行知,
“今天……谢谢你。”
第二天午时,周栩悄无声息地把那对刻了字的仿品耳坠放回了方知槿陪嫁木匣的底层,又把墨绿荷包原样放了回去。方知槿打开木匣检查了一遍,确认所有东西都恢复原状后,锁好匣子,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出了门。
她先去了银冈书院,坐在斋长室里批了两堂课的作业,又让老账房先生把她近三年的学田账目搬出来,在桌案上摊开,故意把其中几页折了角,做出一副正在仔细核查的样子。
午后未时,她走出斋长室时有意无意地跟门房老张头提了一句:
“今年学田的租子数目好像不太对,我得好好查查,你帮我留意着点,别让人动我桌案上的账本。”
老张头点头应了,方知槿提着裙摆出了书院大门,拐进了南街。
她没有直接去旧书铺,而是在街口的茶水摊坐了小半个时辰,慢慢喝完一碗热茶,又买了包花生米一边剥一边观察四周。
确认没有尾巴跟着她之后,她才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花生壳碎屑,慢悠悠地晃进了旧书铺隔壁的脂粉铺子。
她在脂粉铺里挑了一盒口脂、一盒胭脂,又磨磨蹭蹭地跟老板娘聊了半天家常,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巴掌大的油纸包。她捏着那只油纸包穿过横巷,从旧书铺的后门进去了。
旧书铺的二楼茶室里,裴行知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旧书翻着,面前放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见她进来,他抬了抬眼皮,又垂下去继续看书。
“人呢?”
“还没到,我放了线人说你从书院出门往南街走了,他如果要来,应该会在半个时辰之内到。”
方知槿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那只脂粉铺的油纸包放在桌上,做出一副在挑口脂颜色的样子。她低头拨弄着纸包里几块豆沙色的胭脂坨,余光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楼梯口的方向。
茶室里很安静,只有楼下偶尔传来翻书和讨价还价的声音。
过了大概两刻钟,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方知槿捏着胭脂块的手指微微收紧,脊背绷了一瞬又迅速放松下来,做出一副正在悠闲试色的模样。
李云铮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面上带着那副惯常的温和笑意,看见方知槿时他似乎有些意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对面坐着的裴行知身上。
“知槿?你怎么在这儿?”李云铮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方知槿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李师兄?真巧啊,我来买胭脂,顺道上楼歇歇脚。”
她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
“你是来买书的?”
李云铮的目光在她和裴行知之间来回扫了一圈,那点意外很快被他收了起来,换成了一副了然的笑意:
“我来替学堂里的孩子们挑几本启蒙读物,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你们两口子。”
他走过来在邻桌坐下,朝裴行知颔首致意:
“裴先生也在?真是巧。”
裴行知从书页间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又低头继续看书了。
李云铮要了一壶新茶,一边倒茶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
“知槿,我上午听人说你在查学田的账目?可是出了什么问题?”
方知槿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苦恼:
“是啊,账目上有些地方对不上,我正头疼呢,李师兄对这些事有经验,改日帮我瞧瞧?”
李云铮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瞬,随即温声道:
“当然可以。你什么时候方便,我过去帮你核对核对。”
“那就多谢李师兄了,我和裴行知先走了,就不打扰你挑书了。”
方知槿朝他甜甜一笑,起身拎起那只胭脂包。她走下楼梯时脚步轻快,心里却在飞速转着。李云铮果然在书院安插了人,而且这个人能第一时间接触到老账房先生,说明不是外围的普通学生,至少是能在书院里自由走动的人。
她走出旧书铺大门时回头望了一眼二楼的窗户,李云铮正坐在窗边低头喝茶,姿态闲适得像真的只是来挑书的一样。可她眼尖地看见他端茶杯的手指不断摩挲着杯壁,这是他在紧张时才会做的无意识小动作。
方知槿收回目光,大步走进了南街的人流里。
当天夜里,周栩带着一份薄薄的密报敲开了东厢房的门。方知槿拆开蜡封,里面是裴行知的字迹:
“李云铮下午酉时三刻离开旧书铺后,没有直接回住处,绕道去了城西老纺织厂方向,停留一炷香后离开。旧工厂学堂里今晚多了一盏灯,窗户上贴了人影,疑在做账目转移。另:你大伯母的账房先生今傍晚进过李云铮住处,停留不到半刻钟。”
方知槿把密报在烛火上烧成灰烬,望着窗外的夜色,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
她的好师兄,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第二天上午,方知槿带着二狗和另外三个书院里手脚麻利的学生去了城西那座旧工厂学堂。她打着学生社会实践的旗号,说要帮学堂里的孩子们整理图书和教具。李云铮不在,据说一大早就去奉天办事了,留了一个姓赵的年轻先生看管学堂。
方知槿带着几个孩子忙了一上午,把书架上那些破旧的课本重新分类、补了书脊、写了标签。她做得很认真,赵先生看在眼里,对她的戒备明显松了几分。
中午吃饭时,方知槿端着粗瓷碗坐在院子的石阶上,二狗蹲在旁边啃窝窝头,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斋长,那边墙角底下埋着东西。”
方知槿咬了一口馒头,没有转头:
“你怎么知道?”
“我今早搬书的时候踩到那块地砖,底下是空的。”
二狗用筷子头悄悄指了指院墙拐角一块颜色略有差异的青砖,
“那个赵先生昨天傍晚在那边蹲了很久,我也没敢过去看。”
方知槿心里猛地一动,她拍了拍手上的馒头渣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柴堆旁边弯腰假装整理散落的木柴,借着柴堆的遮挡用脚尖轻轻碾了碾那块青砖。
果然是松的,她没有当场掀开,而是不动声色地把柴堆重新码好,转身走回二狗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
“下午你带着他们先回去,我还有点事找赵先生谈。”
二狗没有多问,乖巧地点了点头。
午饭后,那几个学生收拾东西离开了。方知槿坐在学堂里帮赵先生批了几本作业,又闲话了几句家常,直到赵先生起身去后院井边打水洗菜时,她飞快地走到墙角,掀开了那块青砖。
砖头下面是一个极浅的凹坑,里面压着一只牛皮信封。她把信封抽出来打开,里面是几张薄薄的信笺,信笺上的字迹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她大伯母身边那个账房先生的手笔。
里面详细列着近半年来从银冈书院学田账目里截留出来的款项数额和去向明细,每一笔都标注了转交李,最后的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方知槿把信笺塞回信封,又放回凹坑里,把青砖严丝合缝地盖好,用旁边散落的枯叶扫了扫边缘的痕迹,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若无其事地走回堂屋坐下,继续帮赵先生批剩下的几本作业。
赵先生从后院回来时她正埋头写字,他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如常,便把洗好的菜放进篮子里,进屋去了。
方知槿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泛白,她把最后几个字批完,合上本子,朝赵先生礼貌地道了别。
走出旧工厂大门的那一刻,她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深秋的风从城西田野上刮过来,带着一股子干枯稻草的焦涩味道。
李云铮、近藤次郎、大伯母李氏的账房先生、周曼青的女子学堂。
这四者之间那张网,她终于摸到了一条主绳。
当天傍晚,方知槿回到裴府时,裴行知已经在正厅等着了,他面前摆着两碟菜和一碗热粥,目光敏锐第落在她沾了灰的袖口上。
“挖到了?”
“挖到了。”
方知槿喝了几口热粥,吃了几口菜长舒一口气才接着道:
“我大伯母的账房先生经手的,近半年截留了两百三十六石租子折现的银元,全部转给了李云铮。李云铮又把这些钱以资助教育项目的名义,经周曼青的女子学堂洗了一遍,最后回流到了近藤次郎城西据点的运转经费里。”
裴行知没有说话,就这样看着方知槿埋头吃饭,腮帮鼓鼓的,像只小仓鼠,看着她吃完最后一口,适时地递上纸巾。
“明天我打算去见李云铮最后一面。”
“你要当面跟他摊牌?”
“不,我要做最后一场戏,我会告诉他我已经查清了学田账目的问题,知道有人在截留学田租子。我会故意把所有线索指到我大伯母身上,给他留一条退路......只要他把截留的款项补回来,我可以不追究。”
裴行知抱臂后仰:
“你要逼他做出选择,如果他接受你的提议,说明他至少还念着旧情,愿意及时止损。如果他不接受,反而试图把罪名全部推到你大伯母身上、或者试图把你拉下水,你......真的舍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