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的第二刀,砍在场上。
断粮之后不过五日,东京城里凡是能踢球的地方,一夜之间都对踏雪社关了门。殿帅府的校场,回话是“军机重地”;诸班直的球场,回话是“奉上头钧旨”;连瓦子里几处卖钱的公开场子,管场的都头远远望见吴用就开始作揖:“先生,不是小的不借——借了,小的这颗头就没了。”
到第七日,牢城营自己的晒场也来了公文:岁末堆柴,暂封三月。
吴用把各处回话一一学给林冲听,末了道:“高太尉这一手,看着笨,其实毒。招人可以慢慢招,可练球是一日断不得的——三个月不练,莫说决赛,上了场连站都站不稳。他这是要教头的球,生锈。”
林冲蹲在灶房门口,往灶膛里添了根柴:“东京城里,可还有一块有墙、有平地、殿帅府的手又够不着的场子?”
“有。”吴用摇着扇子——大冬天的,那把扇子从不离手——“只有一块。大相国寺,酸枣门外的庙产菜园。御前挂过号的香火地,高俅的手再长,长不进佛门。”
他顿了顿,看着林冲:“只是那园子里管事的和尚,教头认得。”
自金殿立状,官家金口玉言“要看一场好球”,刑部的章程便改了:林冲白日许出营招募操练,差拨两名远远押视,夜返牢城。东京人给他起了个诨名,叫“奉旨踢球的”。
次日一早,林冲与吴用出酸枣门。两名差拨缀在三十步外,冻得直跺脚,不敢近前。
菜园一带土墙,墙内几十畦冬菜全盖着雪,一排腌菜缸沿上压着茅草。墙外几株老柳,枝条上冻着冰凌。人还没进园,先听见里头劈柴的声音——一声,又一声,一声比一声重,不像劈柴,倒像劈人。
二十来个泼皮缩在墙根下晒太阳,见了生人,呼啦一下全站起来,眼睛却都往园子里瞟。
园子深处,柴已垛得齐人高。一个胖大和尚脱了直裰,光着一脊背花绣抡斧子,雪片落在他脊梁上,竟不化——不是不冷,是那身火气太旺。
和尚听得动静,回头。
斧头当啷落地。
“林冲?!”
一条黑塔也似的身影抢过来,铁钳般攥住林冲的手腕,先咧开大嘴笑了——笑到一半,两道眉毛拧成个疙瘩:
“直娘贼!满东京都在讲,你拿命去赌那撮鸟的球!兄弟,你的生死,几时轮到一颗球来定了?!”
“轮不到它定,”林冲道,“轮到它,改。”
“改个鸟!”鲁智深一跺脚,雪地一颤,“洒家这就进殿帅府,一禅杖劈了高俅,什么鸟赌约,一了百了!”
“劈了他,我呢?”
鲁智深一噎。
“师父。”林冲把那只手从腕上轻轻拿开,“我这条命,如今押在一颗球上。我今日来,就是要请师父帮我,守住这颗球。”
鲁智深把“蹴鞠”两个字在嘴里滚了一圈,像咽一口咽不下的酒,到底吐出来:“那是高俅那撮鸟发迹的玩意儿。腌臜。”
林冲不辩。
他从怀里取出那颗鞠——高俅雪天丢进牢里的那颗,在牢墙上拍了一冬的那颗。皮子已让手汗浸得发亮。
“师父,接一球。”
“洒家不接那鸟——”
林冲已经起脚。教头腿上的功夫,原是丈八蛇矛上练出来的,这一脚抽得又平又急,那鞠擦着雪皮飞过来,铁弹子也似,直奔鲁智深面门。
“接住它——”林冲道,“就当接住林冲一条命!”
墙根下二十几个泼皮齐齐“嗷”了一声。
鲁智深不闪,不避,反倒往前迎了半步。双掌一错,张开——
啪。
一声闷响,带着劲风的鞠稳稳死在他双掌之间。掌心一合,那股力道顺着腕子泄进臂里,泄进肩里,泄进腰里,像大河灌进一片淌不开的滩。头顶老柳压了一冬的积雪,簌簌落下一枝。
上一世,林冲在青训营里看过几千个孩子接球。绝大多数孩子会眨眼,会缩脖,球还没到,身子先侧过去了——那不叫接球,叫躲球。天生的守门员不躲。天生的守门员往前站:退一步,是身后空门;进半步,是把身后那扇门,用自己的身子堵上。
眼前这和尚,不懂半分球理,却把守门人的命根子——那半步,生生长在骨头里。
还有那双手。不挡,是接。劲从掌入,从腰出,泄得干干净净。高俅把这份泄劲的功夫用在鸳鸯拐上,用在官场上,用在把一颗球踢成登天的梯子;同样的功夫长在这双手上,埋没了一辈子,只拿来劈柴。
“师父这一双手,”林冲缓缓道,“高俅那一拐,再练五十年,及不上。”
“俺又不踢球。”
“不用你踢。”林冲道,“我要你守。”
“守?”
“我这支队,缺一个人站在门里。”林冲看着他,“天下人都要攻我的门。高俅要攻,三十二家球会要攻,满东京等着看笑话的都要攻。我要一个人站在门里,叫他们一个也进不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下去。
“师父这一辈子,站在多少人和祸事的中间?渭州,金老父女门前。桃花村,刘太公庄上。野猪林,水火棍底下。回回都是别人要跑,师父往前站。”他顿了顿,“师父早就是守门的人了。从前守的门里没有球——如今,有了一颗。”
园子里静了。泼皮们连大气也不敢出。
鲁智深摸着光头,摸了半晌,忽然问:“这球,真能救你的命?”
“能。高俅借它登的天,我们就借它,把他从天上拽下来。”
“叫那撮鸟当着满东京,输在他自己的球上?”鲁智深眼睛慢慢亮了,咧开嘴,“这个,有趣。”
吴用在旁接话,先道了喜,再补正事:“师父莫怪小生多嘴——太尉府的虞候,这几日就在寺外街上转,调师父渭州的旧案。解厄的路子只有一条:名册。列了名册,便是‘罪押队中,以鞠代刑’,赛毕之前,无旨拿不得人。名册今晚誊清,明日一早递开封府用印——师父的名字,列头一行。”
“转便转!”鲁智深把胸脯拍得山响,“洒家这颗头,从来不在脖子上,在裤腰带上别着!”
“他们拿你,”林冲道,“不是要你的头,是要拆我的门。”
鲁智深瞅了他半晌,忽然叹口气,笑骂道:“罢了。你这张嘴,比高俅的鸳鸯拐还毒。给洒家列上。”
他弯腰拾起斧头往柴垛上一撂,又问:“你们那队里,有酒么?”
“两顿,顿顿见肉。”林冲道,“练球的日子,滴酒不沾。”
鲁智深眼珠子转了转,到底一咬牙:“使得。洒家这一冬,酒本来也吃不出味儿。”他望着林冲,“等你赢了那撮鸟,俺再吃个痛快,替你把这一冬的,都补上。”
说罢,他去墙根取了那柄六十二斤的水磨禅杖,在掌上掂了掂,忽然倒转过来,往雪地里深深一插。
“守门,”他说,“用不上这个。”
插完,他又冲禅杖合十,唱了个肥喏:“佛祖莫怪。且借弟子这双手,救一条性命——这也算功德。”
禅杖立在雪里,杆上一尘不染,像一杆界旗。
墙根下的泼皮们从头看到尾,见礼成了,一窝蜂围上来。当先两个,一个瘦长脸,唤作过街老鼠张三;一个矮壮汉,唤作青草蛇李四,都是这条街上出名的人物。
“师父,不,鲁大哥当真要踢球了?”
李四胆子肥些,往前凑了半步,搓着手,脸憋得通红:“教头,俺们……俺们也算么?”
林冲看着他们。二十几条汉子,站没个站相,可方才那一鞠飞过去,没有一个人眨眼,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眼睛发亮——那是想接球的眼神。
“会踢么?”
“会!”张三抢着答,“拿猪尿脬,巷子里踢!三文钱一局,俺们,”
李四狠狠踩了他一脚。
林冲却认真点头:“明日起,来园里练。愿来的,都来。”
泼皮们炸了窝,欢呼声惊起墙外一片瓦雀。
天擦黑,雪又落。没人吩咐,泼皮们自发地动起手来——搬缸的搬缸,扫雪的扫雪,张三不知从哪座桥底下借来一挂石碾,十几个人喊着号子,一寸一寸,把几十畦冬菜地碾平压实。鲁智深脱得只剩一领单衣,推着碾子跑在最前头,笑声震得柳枝上的积雪直掉。
林冲站在土墙缺口,看了很久。
“教头,”吴用在旁道,“齐云社的场子,青砖墁地,帷幔围栏,比这……”
“他们的地是银子铺的。”林冲望着那片渐渐平整的雪地,“我们这块,是雪压的。等开春雪化了,”
他没说下去。
吴用却听懂了。开春雪化,草长出来,就比他们的结实。有的雪化了是泥——有的雪化了,是昭雪。
同一夜,殿帅府灯火未熄。
虞候跪在案前回话:死囚白日出了酸枣门,进大相国寺菜园,见了花和尚;天黑前,一伙泼皮在园里平地,像是要起场子。
高俅没有动气。他手里摩挲着一份卷宗,三日前从渭州快马调来的旧案:提辖鲁达,拳毙屠户郑屠,在逃三年,今在大相国寺挂单。
“花和尚,守门?”他忽然笑了一声,“有点意思。”
笑罢,指尖在卷宗上轻轻一敲。
“明日一早,递开封府。”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雪夜,慢慢补了一句:
“抢在他们那份名册,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