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邈入宫

来自 带空间转嫁残疾二叔,他掐腰宠·杉杉水水·2,270 字

 

 

薛邈没有下马。

 

他挺直了脊背,把凌墨递来的斗篷披上。

 

青灰马在校场走了小半圈回来,汗还没散尽。

 

裴昭打量了他一遍,从家将手里拿过一顶玄色幞头,走到马前,仰头说:“你就算只剩半条命,也给我在马上坐稳了。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当年那个从马上摔下来的薛家庶子,今天要骑着马,从宫门进去。你记住,这比十份状纸都管用。”

 

他说完,把幞头往薛邈手里一塞。

 

薛邈接过,低了低头。他没法像常人那样抬手整理,岑笙便走到马旁,仰起脸,帮他把幞头端端正正地戴上。

 

他俯视着她,呼吸还带着上马之后的急促。她发现他的耳尖在抖,不是冷的。

 

她什么也没说,只把他领口的一粒乱扣子系好。她的手指从他喉结下方滑过时,他的颈子绷了一下。

 

然后她退后两步,抬头看他,说:“你骑出去,别回头。”

 

他看了她一眼。只一眼,便扯动缰绳,掉转马头,往校场外走。

 

马蹄踏在结霜的泥地上,一步一个浅印。裴昭翻身上了自己的马,紧随其后。几名靖北侯府的家将牵着马跟在更后头。

 

凌墨也跟去了。

 

岑笙站在原地,看着那匹青灰马的尾巴在晨风中轻轻扬起,像一段被风吹动的旧绸子。

 

她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在初升的阳光里一点一点变小,最后被侯府影壁上的阴影吞了进去。

 

她没回花厅。她在校场边上找了块石头坐下。石头冰凉,透过裙子和中衣直往骨头里渗。她就那么坐着。

 

脑子里什么也没想。过了不知道多久,府里一个婆子来请她用早膳,说裴二公子交代了,让厨房给岑娘子炖了燕窝。

 

她笑了笑,说不用,给二爷留着。婆子还要劝,她已经站起身来,往西跨院走。

 

她没吃什么东西,只把从清河村带出来的干粮掰了半个,就着一碗温水慢慢咽下去。

 

干粮已经有些回生,嚼起来咯吱咯吱响。她忽然觉得这声音让她安心。

等快到午时,天忽然阴了。

 

厚重的云团从西北压过来,把太阳遮了个严实。院子里灰蒙蒙的,连鸟都噤了声。岑笙走出西跨院,站在廊下往外望。靖北侯府的大门紧闭着。

 

石狮子静静地蹲在门外,像两个永远不会说话的老人。

 

她觉出了一种压在空气底下的躁动。家将们走路都比平时快,院墙外面的巷子里偶尔有马蹄声掠过,又飞快地消失。

 

有人传信,有人出门。裴昭的乳娘从她身边走过时,对她福了福,说二公子派人传了话回来,让岑娘子放心,薛二爷进宫了,面圣了,没出旁的事。

 

她问,王克诚呢。乳娘摇摇头,说没提。

 

直到傍晚,门才重新打开。

 

先回来的是裴昭。

 

他大步跨进院来,官服外头罩着件灰鼠斗篷,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尘土。

 

他看见岑笙,远远便扬起手,说:“薛邈还在宫门外等着,皇上有话让内侍再传。我怕你急,先回来看你一眼。”

 

他走到廊下,自己倒了碗凉茶灌下去。茶液从他下巴上滚下来,拿袖子一擦,接着说:“今日朝上,都察院把案子递上去了。两页信、陈二供状、沈敬堂的案卷,全都呈到了御前。御史还没念完,已经有好几个大臣出来说话。有保王克诚的,也有要严办的。礼部一个官跳得最高,说这是陈年旧案,信是私信,不能定案。还说薛邈一个无官无爵的乡野庶子,有什么资格面圣递状纸。”

 

他把茶碗往廊柱上一放,碗底磕得直响,“然后,薛邈骑马从午门进来了。他一个人,骑在马上。圣上从御座上站了起来,问他,你就是那个折了腿的薛家庶子。薛邈在殿前说了一句话,满朝文武都哑了。”

 

“什么话。”岑笙问。

 

“他说,‘臣不骑马,他们便忘了臣当年为何坠马。臣今日骑马入宫,是让诸位大人看清楚,臣若站得起来,谁该跪下去。’”裴昭望着她,眼神里跳着一种极亮的光。

 

岑笙没说话。她袖中的手在发颤。她几乎能想见他挺着单薄的背,孤身骑马穿过宫门,穿过两边持戟的禁卫,穿过满朝打量的目光。

 

一个十二年前被推下马的少年。一个坐轮椅坐了小半辈子的废人。今天他骑着马,去跟整个朝堂说,我站起来了。

 

“圣上怎么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发空。

 

“圣上说,准。准御案前对质。王克诚即刻拿问,押解进京。海防厅上下,一律停职。”

 

裴昭说着,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只是皇命出了宫门,松江还有一百里海路。王克诚有足够的功夫跑。他若跑了,这案子还得拖。所以薛邈跟皇上求了一匹快马。”他停了一停,盯着岑笙,“他求的,是去松江亲自押人。”

 

岑笙的脑子轰地一下。他进宫,面圣,骑马入殿。他还要去松江押王克诚。他疯了。他今天才刚上马。

 

他要亲自去抓那个害了他一辈子的人。她转身就往门外走。她要去找他。

 

他才刚骑马进了宫,就要骑马去松江。他不要命了。裴昭追出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岑娘子,你别急。皇上还没应。他说,明日再定。今晚薛邈会回来。”

 

她挣开他的手,站在侯府门前的石阶上,望着巷子口灰蒙蒙的暮色。

 

冷风从远处扑过来,把她的眼睛吹得生疼。她等了。她站在石阶上,一动不动地等。

 

天快黑时,巷子口出现了灯火。一队禁卫打着灯笼在前开道,后面是一顶极小的青篷马车。马车摇摇晃晃地停在侯府门前。

 

帘子掀开,薛邈从里面探出脸来。他的脸在灯笼光的映照下白得骇人,可那双眼是亮的。亮得厉害。

 

凌墨从车后绕出来,把他从车上扶到轮椅上。他没有骑马回来。他到底还是坐回了轮椅。他把手伸给岑笙。她几步走下石阶,一把握住。

 

他的手滚烫,像在烧。

 

“我回来了。”他抬头看她。

 

她没说话,只把他连人带手攥紧了,往门里拉。

 

裴昭在一旁看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朝凌墨使了个眼色。凌墨会意,转身去安排府里关紧门户。

 

今夜京城里不知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靖北侯府。薛邈今日那几句话,明日就会传遍朝野。

 

他被推回西跨院的路上,一直没松开岑笙的手。他不松,她也没挣。

 

两个人像靠着一根看不见的线,从校场一路连到廊下。西跨院的门被风轻轻一吹,吱呀掩上了。

 

屋里还没点灯,他们就这么在暗中坐了一会儿。她先开口,说:“你要去松江。”

 

他嗯了一声。她抽回手,说:“带我一起去。”

 

他看着她说:“好。”还是那一个字。像他答应过的每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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