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二十二分,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三刑事审判庭。
空气凝滞得像冻住的油。
旁听席坐满了人。记者、家属、法律系学生,还有几个穿着旧工装的老头老太——他们是棉纺厂的老职工,三十年了,还记着那事。
审判长清了清嗓子。
“现在继续开庭审理被告人张建国涉嫌故意杀人一案——”
“法官。”
声音从辩护席响起,不高,但每个字都砸穿了法庭的寂静。
旁听席后排,法制报记者方想下意识挺直了背。录音笔的红点早就在闪,笔尖悬在采访本上方。
站起来的男人约莫五十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两鬓的灰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点缀。深灰色条纹西装,意大利剪裁,妥帖得像是第二层皮肤。金丝眼镜后那双眼睛,平静得让人发慌。
秦颂。
这个名字在本城法律圈和市井传闻里是两个极端——有人称他“法界鬼才”,是刑事辩护领域绕不开的山峰。但更多人,特别是受害人家属聚集的论坛里,私下叫他“鬣狗律师”。
专啃重案,专为恶魔辩护。收费高得吓人,胜率也高得吓人。
“在合议庭宣判前,”秦颂转向审判席,语调平稳得像在读天气预报,“我有必须当庭陈述的事实。”
审判长推了推老花镜,眉头皱出深深的沟壑:“秦颂律师,这不在程序之内。你的辩护意见已经发表完毕。”
“这不属于辩护意见。”秦颂说,“这是对另一起案件真相的供述。”
旁听席响起交头接耳的嗡鸣。
检察官陈立站起来:“审判长,被告人张建国一案——”
“请给我三分钟。”秦颂打断他,转过身,面向旁听席。方想举起相机,从取景框里看着那张脸——没有表情,但眼睛亮得吓人,像暗夜里突然点着的火柴。
快门按下。闪光灯在法庭划出短暂的惨白。
“三十年前,”秦颂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扩散,“1996年3月12日,晚上八点至九点之间,西郊棉纺厂女工叶小慧,在厂区后门的小路上被人用钝器击打后脑,当场死亡。尸体被拖拽至废弃水泵房,藏匿于滤水罐后。”
嗡鸣声停了。
死寂。连呼吸都屏住的那种死寂。
旁听席前排,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猛地捂住嘴,肩膀开始发抖。旁边的人扶住她,被她一把推开。
“当年被捕的棉纺厂锅炉工王德海,”秦颂顿了顿,像是在品味这个停顿带来的效果,“于1996年10月被判处死刑,同年12月执行枪决。法院认定的事实是:王德海因追求叶小慧遭拒,怀恨在心,蓄意谋杀。”
他摘下眼镜,慢慢擦拭镜片。
“但真凶,”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旁听席,“是我。”
“轰——”
法庭炸了。
“肃静!肃静!”法槌重击木座,审判长站起来,脸涨得通红:“秦颂律师!你清楚你在说什么吗?!”
“非常清楚。”秦颂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封,解开棉线,动作慢条斯理。纸封里滑出一本巴掌大小、封面泛黄起毛的硬壳笔记本,红色塑胶封面,边角磨损严重。
“这是我1995年到1997年的日记。”他翻开,举起,纸页在空气里微微发抖,“第43页到47页,详细记录了杀害叶小慧的全过程。包括动机、工具、实施细节,以及抛尸后的心理状态。”
方想的笔在纸上飞快移动,字迹潦草得自己都快认不出。
检察官陈立冲到辩护席前,几乎是吼出来的:“秦颂!你这是严重干扰法庭秩序!是藐视法庭!”
“叶小慧那晚穿了件碎花衬衫,蓝色底,白色小雏菊图案。”秦颂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验尸报告,“头发扎成马尾,用红色橡皮筋。她右耳后有颗痣,米粒大小。这些细节,当年的案卷里没写全,因为有些只有凶手知道。”
他翻开笔记本中间某页,对着旁听席展示。
纸页发黄,蓝色墨水字迹有些晕开,但依然清晰。
**「3月12日 晴
今天做了件有趣的事。
小慧终于闭嘴了。
七下。那个数字很合适。
她再也不会说我“骨子里是孬种”。
水泵房很安静,只有水流声。
像在哭。」**
旁听席前排的老太太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昏死过去。法警冲过去,法庭乱成一团。
审判长猛敲法槌:“休庭!暂时休庭!”
“还没完。”秦颂提高音量,压过混乱。他从纸袋里又抽出几张照片,黑白,边缘卷曲。“1997年8月3日,红星录像厅纵火案,烧死两人——看场子的阿彪,和躲在储藏室吸毒的烂仔。消防鉴定是电路老化,不是。是我点的火。”
照片扔在桌上。火光冲天,人群慌乱。
“1999年11月17日夜,出租车司机李国富被割喉,抛尸北郊垃圾场。警方怀疑是抢劫杀人,方向错了。是我做的。因为他认出我了,那天我打车去水泵房附近,他多看了我两眼。”
“2001年4月2日,市第三中学语文教师刘建军失踪,至今未找到尸体。也是我。他性侵女学生,其中一个是我邻居家的闺女。警察没证据,我有。”
秦颂说完,静静站着,等法庭重新安静下来。
死寂重新笼罩。这次是带着重量的死寂,压得人胸口发闷。
他转向审判长:“日记里都有记录。有些物证,我还保留着。包括杀害叶小慧用的羊角锤,我用塑料袋包好,埋在我家老宅后院那棵槐树下。1997年的纵火,我用的是自制延时装置,汽油瓶的碎片,我留了一片当纪念。”
“为什么……”陈立的声音有些发干。
“为什么现在说?”秦颂替他问完,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因为游戏该进入下一关了。”
他伸出双手,手腕并拢,递向已经围上来的法警。
腕表表盘在日光灯下反光,百达翡丽,铂金表壳。手铐合拢时,金属咬合的“咔嗒”声在寂静的法庭里格外清脆、刺耳。
“我自首。”秦颂说。
方想挤到过道最前排,话筒几乎戳到秦颂脸上,问题连珠炮般砸出去:
“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等三十年?为什么当律师?你替那些罪犯辩护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你是在嘲弄司法系统吗?”
秦颂被两名法警架着往外走。经过方想身边时,他脚步顿了半秒。
侧脸,压低声音,快得只有方想能听见:
“因为游戏才刚开始,记者同志。”
方想愣住。秦颂已经被押出侧门,橙色马甲的背影一闪而逝。
旁听席彻底失控。有人站起来张望,有人打电话,哭声、骂声、法警的呵斥声混成一团。陈立站在公诉席前,死死盯着秦颂消失的那扇门,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审判长还在敲法槌,但没人听了。
方想低头看相机。回放最后一张照片——秦颂被押走瞬间的正面抓拍。他盯着镜头,嘴唇微张。
等等。
方想倒回,定格,放大。屏幕上的脸像素化严重,但口型还能辨认。
那口型……
不是“记者同志”。
是“来找我”。
心脏猛地一跳。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方想挤开人群,冲到相对安静的走廊,掏出手机。
陌生号码,短信:
「明早九点,第一看守所3号讯问室。带录音笔,别带摄像。你想知道真相,我需要上头条。双赢。——秦」
短信末尾,附了串六位数代码:220396。
方想皱眉,切换到拨号界面,输入代码,鬼使神差地拨了出去。
忙音。不对,不是忙音——是某种规律的、长短交替的“嘟、嘟、嘟”声。
老式电话拨号音?不,更像……
摩斯电码。
他屏住呼吸听了五秒。
短长短长。短短长。长长短。
翻译过来是:·—· ·— —·—
R A K?
不对。方想脑子飞快转。如果是日期呢?220396——1996年3月22日?叶小慧案是3月12日,这晚了十天。
他又看了眼短信发送时间:现在。可内容像是早就计划好的。
手机又震,第二条:
「对了,告诉陈立检察官,他裤脚沾了狗毛。灰白相间,应该是边牧串串。他女儿昨天在中山公园捡的流浪狗,右前腿有点瘸。狗该打疫苗了,有寄生虫。」
方想猛地抬头,透过玻璃窗看向法庭内。混乱稍平,陈立正扯着领带打电话,脸对着窗外,眉头拧成疙瘩。
西裤右脚踝处,深灰色布料上,几点灰白色的毛发粘在裤脚边缘。
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秦颂怎么知道的?他昨天就关押了,从哪知道陈立女儿捡了狗?还知道毛色、腿瘸?
除非……
手机第三次震动。这次是彩信。
一张翻拍的老照片: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站在棉纺厂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前。瘦,但眼神亮得扎人,嘴角笑得有点痞。手里拎着一把榔头,榔头头朝下,抵着水泥地。
照片底部,钢笔字迹有些晕开,但能辨认:
**「1996.3.12 晴。
今天要做件有趣的事。
小慧会喜欢的。」**
照片里的少年,眉眼间能看出秦颂现在的轮廓。
但更让方想脊背发凉的是发送时间——彩信信息显示,发送于三十年前。
不可能。彩信功能是2002年才有的。要么是伪造,要么……
手机第四次震动。还是那个号码:
「照片是昨天拍的。用老相机,扫描,PS做旧,很简单。但日记是真的。锤子也是真的。明早九点,别迟到。带笔,不带脑子——你只需要记录,不需要理解。秦」
方想站在法院空荡荡的走廊里,三月的穿堂风从楼梯间涌上来,带着地下室特有的潮气和尘土味。
头顶阴云压城,玻璃窗外的天色暗得像傍晚。
要下大雨了。
他低头看手机屏幕,又抬头看押解车早已消失的街口。相机还挂在脖子上,沉甸甸的。
口袋里的采访本,最新一页密密麻麻记满了刚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但此刻,那些字像蚂蚁一样在纸上爬,组合不出一个完整的真相。
那个在法庭上平静地承认四起命案的男人。
那个戴着手铐还对他笑的男人。
那个似乎能预知陈立裤脚沾了狗毛的男人。
“游戏才刚开始……”
方想喃喃重复,拇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犹豫着要不要回拨那个陌生号码。
最终他没拨。
而是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老赵”的号码,拨了出去。
铃响三声,接通。
“喂,赵叔,我小方。”方想压低声音,走进楼梯间,“有个事请教您。1996年棉纺厂那起杀人案,叶小慧的案子,您还有印象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沙哑的老烟嗓:“怎么突然问这个?”
“今天法庭上,秦颂自首了,说他是真凶。”
更长久的沉默。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带着痰音的叹息。
“小方,”老赵的声音很沉,“这个案子,你最好别碰。”
“为什么?”
“因为王德海枪毙那天,我也在场。”老赵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他对着天喊了句话。我一直没敢往报告里写。”
“什么话?”
“他说:‘秦颂,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电话挂断了。
方想握着手机,站在昏暗的楼梯间,听着听筒里的忙音,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
雨点开始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