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东方来信(13-3)

来自 送魂·何旷观·7,837 字

 

第二天早上,阿瑟没去餐车,早餐由费拉克送进包厢,还有一份当日早报。他只喝了咖啡,吃了几块谷物饼干,其他的都给了科纳。

经过了大半天的时间,又受到了足够的照顾,终点近在眼前,年轻人越发感到不好意思,他吞吞吐吐地说起感谢的话,还说无以回报。阿瑟本来不打算聊天——他正读着一条感兴趣的新闻,但隔着一张桌子传递过来的真诚和歉意又让他无法忽视。他合上报纸,漫不经心道:“我是个医生,做这些对我来说天经地义。”

“不是所有医生都像您这样……”

“那是因为你认识的医生还不够多,等你认识的医生足够多,你就会发现乐意救人的才是多的。不过那些总是给小胡子抹油,戴着硬领的医生就算了。”阿瑟厌恶道,“但愿你遇到的不全是那样的。”

科纳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整张脸才无声地笑起来。笑的时候,他的眉毛拱得很高,眼睛也弯成了两个月牙,嘴角提起来,但没有发出笑声。说话前他吸了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变得中气十足,明亮而饱满。

很有感染力的笑容,很扎实的声音,阿瑟觉得这就是无名氏小子平常的样子。他同意阿瑟的举例,并絮絮叨叨地说起了一位厂区医生——工厂老板的弟弟,不仅给头发和胡子抹油,戴着浆过的假领,还戴着金丝边眼镜,他对待生病的工人十分苛刻,无时无刻不说他们是懒骨头。他也讲起了小时候住在棚屋街时的医生,和硬领医生比起来,他邋里邋遢,眼镜总是歪着,镜片也总是雾蒙蒙的——他记得很清楚——但他是位慈祥的,令人尊敬的医生。

“他是怎么死的?”阿瑟突然问。

科纳的表情僵住了,“您怎么知道他死了?”

阿瑟抬抬下巴,“你长大了,你讲的是过去的故事,时间当然要带走值得尊敬的,留下让人厌恶的。”

科纳把嘴抿成一条直线,低头看着盘子,仿佛在脑中咀嚼着记忆。“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死的,他不见了,有一天突然被宪兵抓走了,再没回来。他只能死了,对吧。”

“他一定是死了。”阿瑟肯定道,“你也是在那一年辍学的?”

科纳瞪大了眼睛。

阿瑟笑了,“看来我猜对了。”

年轻人挺直了后背,看向阿瑟的目光中又增添了几分尊敬,“您真是料事如神。”

“因为总是祸不单行,就跟这个秋天一样。”阿瑟在心里说的是“多事之秋”。

“的确是秋天,”科纳的语气更加急切,“冬天还没开始,那年很冷,您……”

“那就是比现在再晚些时日了。”阿瑟打断科纳的提问,笑了笑,“如果你继续上学,你的老师恐怕就会教给你一条可以骗到大多数人的没用知识:多数政变、市民运动,甚至战争都发生在秋天或冬天。”

“为什么?”

“概率问题。但要我说,也不算多准。因为春夏的时候农民可没有闲工夫跟税务官打交道,天气正好,他们都忙着播种。春天总是忙忙碌碌,充满希望,不是吗?工厂也一样,人人都觉得今年是个好年。但秋天不一样,从夏末开始的变化能毁了一切,秋天变得讨人厌,冬天又冷酷得毫无人性,一年又即将走到终点,事情没有变好,反而让人绝望,人们失去了耐心,这时所有问题就开始清算了。”

“医生……”

阿瑟摇头,“该发生的总会发生,人只能依循自己的心活着,所以这种话只能事后拿出来唬人。”

科纳一言不发地坐在对面,表情极为动摇。阿瑟觉得自己说过头了。

“是我多嘴了,我没想泼你冷水。”

科纳似乎没料到一个医生会道歉,他抬起头,神情复杂地望着他。尽管从昨天到今天他睡了好几茬觉,但他眼底仍旧布满了细细的血丝。

“我……”仿佛是两片嘴唇因为颤抖而在无意间碰到一起发出的声音,科纳没了不久前的力量感,他的声音仓促而虚弱,接下来说出口的话也如同换了个人,“我想学习。我……有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觉得不对——也不是不对,只是或许有更好的办法,就像您说的,人们突然失去了耐心。我觉得不对劲,可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出我的想法。”

“你想上学?”

“有一点……”

“你会写自己的名字,会读写,也认识传单上的字吧?”

科纳点点头,“我在教会学堂上过学,我爹……我父亲希望我以后能当个神职人员,成为一个体面的人。但是后来……”

“后来阴差阳错,你离开学校,进了工厂。你懂一点儿德语,也是在工厂学的?”阿瑟替科纳简单地概括了结果,看到对方点头后,他笑了,“我有个老朋友,和你刚好相反,贵族出身,他家希望他以后能当主教,结果他把教会都烧了。”

科纳张开的嘴忘了阖上,“那他……”

“他跑了,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干完了这票大的。现在嘛……最后一次听说他的消息,好像是在萨摩亚。”

“是在……海上?”科纳听说过萨摩亚,但不确定具体在哪儿。

“对,南太平洋上一座气候宜人的小岛。你辍学总不会是因为把教堂烧了吧?”

“当然没有。”

“那么我假设你也没有犯下什么教义上禁止的不道德行为,你辍学,是出于你无法违抗的命运使然。既然你已经会读写了,也有了要做的事,”阿瑟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忘了学校吧,你想学的事学校也教不了你。”

“那我该怎么办?”科纳声音里透着失望,不过离绝望还远。

“你能读写,那就去图书馆。像现在这样,穿身干净的衣服,百货商店里现在有很多便宜又时髦,适合年轻人穿的衣服。再把你的胡子剃掉。年轻男人总以为留一脸胡须就会让自己看起来成熟又不好惹,傻透了。你们需要的是干净、礼貌和真诚,而不是装出一副粗鲁的模样。然后,带上你想学习的眼神走进去,别让图书馆管理员以为你要偷东西——眼神——就用你现在的眼神进去,如果我是图书馆管理员,我会把你当成渴望知识的年轻人,我还会很乐意为你指个书架,但我更建议你自己去走一圈,了解图书馆藏书索引,自己找到想了解的东西。教会学校只会教给你驯良,而你需要的是思考现实,解决问题。没人知道你头脑到底在想什么,所以你只能自己发现。你要用在书里读到的知识思考你身上发生的事、你和工友们的遭遇,你还要自己发现书里的对和错。”

科纳一开始跟着阿瑟的讲述低头看着这身衣服,又摸摸自己的脸,最后问:“书里也有错的吗?”

“当然了,书里的不过是一家之言,只是有些人很幸运,能把自己的话印刷出来给别人看。有些错得显而易见,带着偏见和自负,有些则可能过于片面,有些则是太理想化,多数都是片面和理想的,这些知识意味着只能给你提供开门的钥匙,但不够陪你一直走下去,那扇门之后的路你还需要自己走。”

“我不明白。”

阿瑟打量着科纳,“你是做什么的?不用说得太清楚。”

“在炼钢厂。”

“哦,钢。新世界无时无刻不需要钢。”阿瑟自言自语,他想起了和费拉克的对话,“如果我是机车工程师,我想设计一种新的钢制车厢,它必须更轻、更坚固——这就是我的‘目标’。可惜我不会炼钢,现有的钢材也满足不了我的要求。而你——炼钢厂的工人,决定生产出满足我要求的钢材,你和你的工友可能要因此重新设计高炉、计算元素比例,再反复试验。当然,并不是所有工人都在琢磨怎么做,但一定有人在想,他们是你们中最聪明、最善于思考的。”

科纳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阿瑟继续道:“世界上的所有事都是一样的,最初只有人提出模糊的想法但不知道该怎么实现,尝试的过程中可能会走弯路,要推翻重来,也许是方法不对,也许是目标本身有问题,但不经过反复尝试,没有人能立刻说出到底问题出在哪儿,应该怎么解决。我是医生,我也无时无刻不在面临这些问题。你看,一种药不能治好所有病,所以才有了不同种类的药,有些病光吃药也没用,于是就有医生想出了手术。但手术不能用截肢的刀对不对?聪明的刀匠就帮我们做出了柳叶刀,先是用铁和银,后来又用了钢,刀的样式也各有不同,这些都是实践得出的结果。以后,医生能做的手术一定会越来越多,我们需要的刀也会越来越多,不同的形状,更好的材料,等等。即便有些病现在治不好,我们也相信医学理论和临床实践会不断进步,现在还不行,不代表以后也不行。我们每个人积累的经验都是改变的基石,我们此刻走在前人的经验上,后人也会以我们为基础。对未来而言,我们是过程,对当下而言,我们已经提出了阶段性的结果。改变就这样持续发生着,你们的问题也是一样的。

科纳受到了鼓舞,他的眼里有了光,但那道光转瞬即逝,他又低头看着盘子,低落道:“我恐怕没有那么聪明,医生。我会读写,可我脑袋没那么聪明。”

“说得好像谁从娘胎里出来就会说话,会拼写一样。”阿瑟不屑道,“在我看来,开枪打你的人也没聪明到哪去。”

年轻人尴尬地咧咧嘴。

“我倒是认识几个聪明人,聪明的医生,临床动刀时他们总是手法最好的。实际打交道时我发现他们并不机灵——可能很多人认为的‘聪明’就是那种八面玲珑的人,但他们不是,他们总是过很久才回答你的上一个问题,比多数人更沉默,更顽固。我也不知道你是否聪明,我们才认识一天,而且不出意外的话,从今天下午开始,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阿瑟停下来,喝了口冷咖啡,“虽然时间不长,但你也展示出了你有可能比别人聪明的方面。”

科纳有些害羞,还有些激动,他别开脸,“您别挖苦我了,医生。”

“你的适应能力很强,控制力嘛——训练效果也不错。”阿瑟用评估性的眼神审视着他的伤员,严肃道,“控制力最重要,你会有想向轻松的选择屈服的时刻,但是别屈服,那些药会毁掉一切,我说真的。”

科纳又拧起眉头——阿瑟注意到,这个年轻人思考的时候整张脸都会跟着一起用力,这就是他认真思考的样子。

“我会记住今天,我会记住您的话,医生。”

阿瑟笑起来,“我说什么来着,你确实有点聪明的潜力。你很年轻,你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改变自己,急什么。哦,对了,还有一点很重要,你也做到了。”

“是什么?”

“活命,该跑的时候就跑。如果你没有一路狂奔跑到火车站,摸上车,而是在中枪的地方束手就擒,那一切都完了。不是必须一死的时候,那就想办法活命,活着本身就是反抗。”

“活着本身就是反抗。”科纳仿佛被这句话击中了。

“除非你的死能激励别人,否则还是活着自己动手吧,小子。”

“医生!”科纳欲言又止,在阿瑟的注视下,他小声问,“杀人是对的吗?”

阿瑟发出一声厌恶的叹息,“这个问题真是煎熬。我不是你,你也不是我,这个问题我给不了你答案。但我的看法是,比起来考虑杀一个人是对是错,你要先弄清整件事——你这件事的‘大背景’——是对的还是错的。对的事也可能用错方法,但错的事绝对不可能有对的方法,那叫错上加错。”

“但我怎么能确定大背景是对是错?”科纳困惑道。

“这不就是你要学习的目的吗?”阿瑟笑道,“学习是为了让自己看清世界,给自己找到答案。”

科纳的眼中又亮起了光。

“但是你别忘了一点:废钢可以回炉,人死不能复生。”

年轻人的脸上又露出了痛苦。

 

费拉克进来收拾餐具时,阿瑟正在给他的伤员拆绷带。罗娜紧跟着也走了进来,刚巧赶上他揭开最后一层纱布。

阿瑟用沾了伏特加的纱布小心地擦拭伤口以外的皮肤,脱去沾在完好皮肤上的碘。结实的小臂上微微泛红,弹孔外一圈还有些红肿,但没有感染的迹象。这会儿工夫,弹孔表面又渗出了血水。他用镊子夹起一块干净的纱布盖在伤口上,静待一会儿后,他掀开纱布——一圈碘酒的痕迹中间,除了少量黏稠的深色血块外,都是鲜红的颜色。阿瑟对着纱布上的血夸奖了一番,之后他又往另一块纱布上倒了碘酒,开始擦拭伤口周围——他还从创口里夹出了一条浸透了血的纤维。

科纳忍着疼痛,小声呻吟着。

伤口的情况很让人放心,但阿瑟觉得他的伤员今天不太老实——那只哆哆嗦嗦的左手总是在他眼皮底下徘徊。

“你挡到光了。”阿瑟命令道。

手哆嗦着移开了。手又哆嗦着盖上来。反反复复。但昨天换药时科纳并不会这样。

他这是干吗?”罗娜用英语问。

罗娜和费拉克都站在他身后。阿瑟抬眼看了看他的伤员,发现科纳正咬紧牙关,一脸窘迫地瞟着罗娜。注意到他的视线后,科纳又飞快地看向房间另一边,仍是一脸焦急。

阿瑟忽然明白了。他用英语对身后的人说:因为我昨天晚上刮了他胳膊上的汗毛。

现在,科纳汗毛旺盛的小臂上秃了一块,而三双眼睛都盯着那个弹孔。

费拉克忍住笑,“我收拾完了,回头见,先生们。”

罗娜也跟着费拉克离开了。关门时,阿瑟听见她用汉语说了一句:哎呀,小可怜儿。

科纳听不懂他们的话,但他不再遮遮掩掩,之后的包扎顺利结束了。

阿瑟并不希望科纳垂着胳膊下车,吊起来更稳妥,但科纳在这一要求上非常坚定,看向他的眼神也几近哀求。阿瑟只好同意。他帮助年轻人穿上了那件在巴黎百货商店买的外衣,并让他弯曲右臂放在胸下,用右手虚勾着衣襟上的扣眼。

“如果没有人找你麻烦,就一直保持这个姿势,直到见到医生,听见了吗?”阿瑟声音严厉。

“我保证,医生。”科纳站在沙发前显得很拘束。现在,他的上衣全是医生慷慨相送的,而他们又即将分别,“医生,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打住,够了,这话我已经听了一天了。”阿瑟打断了感谢,顺手把用过的纱布丢进了费拉克留下的篮子,转身去洗手池清洗剪子和镊子。他在镜子里看到科纳飞快地弯下腰,从沙发靠垫后摸出了什么装进口袋——是酣睡宝贝牌含鸦片酊糖浆。不过药瓶应该已经空了。阿瑟知道,但他继续洗剪子,没说话。

洗完工具,他发现科纳还站在沙发前,不过正看着车窗外出神。

离贝尔格莱德越来越近了。

“你怎么看待火车?”阿瑟问。

科纳如梦初醒,“火车?”

“火车。任何火车。”

科纳在包厢里转圈,上下打量着,“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第一次上这么宽敞的火车。比我的宿舍都宽敞。”

阿瑟收拾完工具,对科纳压了下手,让他坐下。科纳坐下了。

“你觉得这么宽敞的车厢可恨吗?”阿瑟回到窗前坐下。

“恨?”科纳一脸茫然,好像第一次听说要恨车厢一样,他思索了片刻,最后说,“不……我觉得我不恨。我认识机车厂的工人,他们喜欢他们的工作,能造出来火车头,他们都很高兴。”他好像回忆起了什么,突然像个孩子一样笑起来,“小时候我喜欢等火车来,我知道这听起来挺傻的。您见过大世面,一定不觉得稀奇,但我小时候觉得火车很神奇。我总是站在岸边,等火车经过铁桥,它拉响汽笛,我就跟着在河边大喊。反正汽笛声能盖过我的声音。”

阿瑟想象着那个场景,也跟着笑起来,“那你要掐准时间才行。后来呢,坐了火车后还觉得神奇吗?”

“更神奇了!一天就能把我带到另一个地方,”科纳的音调变高了,这个话题让他兴奋,“没有火车,我们只能赶马车去贝尔格莱德,更别说去其他国家了。我喜欢火车。”

科纳的回答和阿瑟的问题之间有着明显的距离,这个年轻人显然误解了他的问题,但在真诚的回忆面前,阿瑟反而觉得他的问题十分狡猾。

“您喜欢火车吗,医生?”科纳的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当然喜欢了,”阿瑟说,“和你的理由一样,火车能带人去任何地方。但对医生而言,火车还是救命的工具,不管是战场上的伤兵还是村子里的病人,你想要争分夺秒的时候,没有比火车更快更平稳的了。马车?病人就剩一口气,上了马车就被颠死了。”

“以后还会更快的,对不对?”

“一定会,这个时代什么东西都在变。”说话间,阿瑟想拿怀表,但怀表不在身上——他想起昨晚拿回怀表后,他顺手把怀表放在了床头的表托里,而此刻,他在马甲里摸到了另一块硬物。“我得把这个还给你。”

科纳疑惑着伸出手,阿瑟把那粒铅弹放在了他手心上。

“现在,它是你的勋章了。”

“医生……”科纳声音哽咽。

阿瑟不耐烦地挥手,制止了年轻人的情绪:“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可别哭哭啼啼地下车。”

科纳只好瘪着嘴笑了。阿瑟倒是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他又递给他一支烟,让他继续讲小时候等火车的事。

 

罗娜推开门时看到的就是阿瑟坐在窗前开怀大笑的样子。门边的沙发里,年轻人差一点就要手舞足蹈起来——但很遗憾,他有一条胳膊不能动。听见开门声,他下意识地回过头来,接着,他腾地脸红了。

阿瑟无视了科纳的反应,一边笑一边问罗娜:你干什么去了?

去找了点惊喜。”罗娜背着一只手走进包厢。

科纳刚要站起来,罗娜就在他起身的节骨眼上把一顶帽子扣到了他的头上。当然,帽子戴歪了,她顺势把年轻人按回沙发里,又正了正帽子,转头问阿瑟:怎么样?

阿瑟盯着那顶圆顶硬礼帽看了一会儿,那不是我的吗?”他还戴着那顶帽子去过伊弗雷姆的墓地。

你又不喜欢戴帽子。怎么样,这身打扮加上这个,更像那么回事了。”她得意地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

罗娜说得没错,阿瑟只能点头。此时,她并不像个情绪化的小姐,倒像个大权在握的管家。阿瑟对科纳解释,那是小姐送他的饯别礼。

科纳差点又哭出来,他摘下帽子结结巴巴地说感谢。罗娜装作听不懂,但笑着点了头。

费拉克则在火车快进站时回到了包厢,他仍把罗娜当旅客问候,之后才换了科纳听得懂的语言,简单地对停站时间和下车的安排做了说明。讲完这些,他拿出了那把德林杰。

看到自己的枪,年轻人的眼神却变得忧郁起来。

费拉克当着科纳的面按下扳杆,掰开枪管,倒出一粒子弹,又在年轻人惊讶的注视下干脆利落地把子弹填了回去。接着,他又从口袋里拿出两粒子弹。

“一共三发子弹,但我希望你在安全抵达前别用上。”费拉克把枪放进年轻人的外衣左口袋,又按了按马甲两边的腰袋,把备用子弹塞进了右边的空兜。

接着,他掏出一卷钱,“这是昨天在你上衣兜里发现的,也物归原主。”

“先生,我没有……”

费拉克用眼神制止了年轻人,并把钱塞进了他上衣的内兜,“别忘了下车后的安排。”

最后,他拿出了一张普通卧铺车票。

年轻人一下子又没控制住情绪,这回轮到费拉克严厉地叫停了他哽咽的感谢,并强迫他把刚才定好的计划复述了一遍又一遍。

 

***

 

贝尔格莱德火车站里拥挤嘈杂,但人们脸上缺少紧张的情绪,似乎奥地利发生的事还没有传入这里。

在布达佩斯换班的列车员并不清楚豪华车厢的情况,他们只知道有布尔迪厄经理全权负责,他们就不必过问。

科纳跟在列车经理和医生身后下了车,他学着绅士的样子对他们抬起帽子以示告别,接着便转身向车尾方向的楼梯走去。这期间,隔壁的小姐打开车厢走廊的窗户,和经理说了几句话。他们之间拉开了距离,但几步之后,那两个人就会跟上来。

他下意识地压了压帽子,在贝尔格莱德,他们的语言已经不再保密,这里到处都是说塞尔维亚语的人。

“别停,继续走,我们这就跟上。”列车经理的声音很低,但也准确地落在了他耳边。他忽然步伐僵硬,忍不住想回头——他们是不是离得太近了?

但他又想起了医生的话,于是抹干额角渗出的冷汗,挺起胸膛,继续往前走。

“很好,自信点儿。这里多半没有人追查你,但谨慎还是必要的。”医生说。

“我明白,我很冷静。我会像个普通旅客——像别人那样从火车站出去。”他咽了咽唾沫,小声说。话虽如此,他却觉得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了。他在人群中穿梭,小心地避开可能撞到他右胳膊的人,又不得不把注意力集中到身后。走上楼梯,渐渐地,他听不清路过的人声也感觉不到右臂上的疼痛了,他唯一能清晰感觉到的,是身后跟着的两个人。

“你熟悉车站,知道接下来怎么走吧?”经理问。

“知道。”走下这条楼梯,他就进入车站大厅了。但从上往下看,攒动的人头几乎让他眩晕。他深呼吸,慢慢吐气,左手在口袋里攥紧了药瓶。枪也在,枪管正贴着他的手背。“从这下去,我要去东边的出口。”

“然后呢?”经理问。

“坐出租马车,去诊所。”

“你保证?”经理似乎并不相信他的话。

“我保证,我会坐马车去找派特罗维奇医生,我们社区的医生,他信得过,”他连忙解释,“您给我的钱就是要这么用的。”

他听见了经理悦耳的笑声,在这笑声中,他觉得自己下楼的步子也带上了几分欣喜。

“我到一楼了,就快到大门了!”

“别急,不要显得太慌张。我们要跟不上你了。”医生说。

经医生的提醒,他放慢脚步,紧了紧手,攥住药瓶,还碰了碰枪。

“很好。”医生说,“看来这里的确没有什么麻烦人物。要回家了,高兴点儿,和其他人一样。”

他抽出手,按住帽顶,一抬头便看到了透着阳光的玫瑰窗。

“有人检票吗?”经理问。

“没有,”他伸长脖子看向大门口,“其他人也直接出去了,没有人检票。”

“那可真是太好了。”经理轻松道。

年轻人终于跨出了火车站的大门,贝尔格莱德的太阳晃得他几乎睁不开眼。马甩响鼻的声音吓了他一跳——台阶下有一排等待出发的马车。他正了正帽子和衣襟,准备道别,可转过身,却没看到那两个人。

火车站门前进出的人和此起彼伏的说话声一齐涌向他,但到处都没有那两个人的影子。

汽笛响了。他不确定这不是东方快车即将离开的前奏。

“医生?”年轻人小声叫道,“经理?”

没有人再回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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