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到校门口等了不到两分钟,老陈就开车赶来,回程路上,唐郁胃里更是一阵绞痛,车最终迅疾往医院开。
隔天下午唐郁和季千昂才从医院回老宅,他烧退了大半,胃也不怎么疼了,但整个人还是恹恹的。
林管家电话里告知今晚有家宴,唐郁站在客厅中间站了几秒,然后去餐厅了。
餐厅的长桌上已经坐满了人。
祖母坐在主位上,今天搭了件紫色盘扣上衣,耳垂上的翡翠坠子泛着光。
唐父唐冬坐在祖母右手边看手机。唐母韦映容坐在唐冬旁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烫了大卷披在肩上,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
他们今天下午刚到。从机场直接回的老宅,行李还放在门厅。
祖母左手边的常常位置空着,但此刻有一个人正坐在上面。
唐郁的脚步顿了一下。
林觉非。
林觉非比唐郁大五岁,跟着林管家从小在唐家长大,跟唐亦枫的关系最要好。
唐亦枫死后,林觉非忙着学业上的事,但也对唐郁关照备至。他去英国念了五年书,现在一回来唐郁几乎快认不出他。
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色的麻质衬衫,衬衫的下摆松松垮垮地垂在大腿的位置,整个人像是被塞进衬衫里了。
头发软塌塌地搭在额前,刘海几乎遮住了眉毛,两侧的头发刚好盖住耳尖。皮肤很白,唇色淡粉。
他坐在桌前,两脚并拢微微往内收,看起来不像二十一岁,像十六七岁没经过任何风吹雨打的干净少年,此刻正端着茶杯和母亲说话。
唐郁走过去坐在祖母右手边的空位,叫了一声“觉非哥。”
林觉非拉着他坐下,工人上前倒了茶水,“听阿婆说你最近在学校表现不错?”
唐郁只是淡淡的点头。
林觉非朝季千昂坐的方向看了一眼,“小季还听你的话吧?我当时找他来,就是看他闷,不会跟你顶嘴。”
唐郁微微勾唇,“觉非哥,谢谢你。”
林觉非只随意摆手,“跟我还客气什么。”
季千昂的视线在桌前扫视一圈,韦映容笑着朝他招了招手,声音轻柔,“千昂,坐吧。不用拘谨。”
刘姨和其余几位工人开始布菜,椰子鸡汤、豉汁蒸石斑、上汤焗龙虾、黑椒牛骨、上汤菜心、桂花扎、虾籽柚皮,还有一碟从镛记斩来的烧鹅。
唐郁爱吃的菜摆了半张桌子。
韦映容转头对林觉非说:“觉非,在国外是不是没好好吃饭?都瘦了。”
林觉非笑了笑,“吃了,就是吃不太习惯西餐。”
唐冬放下手机,面上难得露出一丝笑,“回来就好,家里什么都有,想吃什么让厨房做。”
韦映容夹了一块烧鹅放进林觉非碗里,笑着说:“镛记的,你以前最爱吃这家的烧鹅。”
林觉非接过,语气感激,“谢谢伯母还记得。您不用给我夹,我自己来。”
韦映容笑道:“你跟我客气什么。我早就把你当半个儿子了。”
林觉非似乎注意到了什么,颔首后,拿起公筷往唐郁碗里夹了一块桂花扎,“小郁,你也吃。”
韦映容的话头又接上了,“觉非就是细心,小郁,你得多学着点。”
唐郁垂下眼“嗯”了一声。
季千昂坐在唐郁对面看到这一幕,拿起公筷夹了块排骨放到唐郁碗里,他动作随意,但桌上的人都停了筷子。
林觉非看向季千昂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
见众人面色微妙,季千昂面不改的找补,“少爷胃不舒服,校医说他不能空腹。”
林觉非收回视线,笑了笑,“千昂很细心。”
宴上的氛围多了几分微妙。
唐郁面无表情坐着,面前的燕窝羹没吃几口已经凉了,他的胃部正传来阵阵不适,把他所剩无几的食欲挤压没了。
这一幕他太熟悉了,从他记事起,父母对林觉非嘘寒问暖,对他倒是视若无睹。
他们言语行为间的从容不迫,好像在宣告事情本就该如此。
但又想着,连唐亦枫的去世都让两人如此风轻云淡,他们再做出什么反常的行为也不甚稀奇了。
唐郁低头夹了一块骨头,嚼了几下也是索然无味。
唐亦枫还在的时候,这种场合他会坐在唐郁身边,跟他说话转移注意力。现在他只能干坐着,夹在人潮拥挤的街头迷失方向无措发懵。
唐冬又问:“觉非这次回来,中环那边的项目有什么打算?”
“还在筹备,有几个方向在考虑,到时候还要请伯父指点。”
唐冬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指点谈不上,你年轻,有冲劲,我们这些老家伙也就在后面给你们把把关。”
韦映容接话了,“觉非从小就有主意,什么事情都不用我们操心。”
林觉非放下筷子,姿态端正,“目前在看几个项目,有一个和南宫地产的合作,正在谈。南宫先生对东南亚市场有兴趣,我这边正好有一些资源可以对接。”
唐冬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南宫家的地产公司在整个亚太区都有布局,你如果能和他合作上,对你以后的发展很有帮助。”
韦映容也跟着附和,又夹了一块烧鹅放进林觉非碗里,“是啊,南宫家在港岛的人脉和资源,不是一般人能比的。觉非,你可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
韦映容不知想到了什么,她转向唐郁,语气轻描淡写,“小郁,你还记不记得,以前南宫先生来家里还跟你开过玩笑?那时候你年纪小,人家跟你开玩笑,你还当真了,气得不行。”
祖母的表情在柔和的灯光下多了几分沉郁,但她没说话。
唐冬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提这个做什么。”
韦映容嗔了他一眼,“我就是随口说说,这孩子从小就这样,认死理,别人说什么都当真。”
唐冬转移话题,看向林觉非,“南宫家在中环的的地产项目,我们一直想建联,如果你能跟南宫先生搭上线,对唐氏是好事。”
唐郁脑海里像触发机关了一般,想起南宫珉说过的恶心话,快成年了吧,试一试,也未尝不可。
南宫珉无论当年还是现在的地位,多少人争着抢着搭上半条命都要爬到他面前,求着他看两眼。
但这滥情的人,在见到唐亦枫第一眼就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唐亦枫本是私生的,家里不怎么待见,唐冬和韦映容见他上攀高枝,说话都柔了不少。
当年唐亦枫和南宫珉,因为南宫珉脱口而出对唐郁的一句冒犯,唐亦枫就闹着要和南宫珉分手。
家里不是没劝过,但唐亦枫还是坚决选择和南宫珉分手。
像南宫珉那样身价地位的人,打着灯笼都难找,他们当时恨铁不成钢,觉得唐亦枫还是年轻气盛,过于意气用事。
现在唐亦枫死了,死人不会给唐家带来任何利益,但活着的林觉非可以。
他们就换个人把南宫珉重新请上牌桌,把曾经折磨过他们儿子的人供为座上宾。
还顺带指责当年只有十四岁的孩子认死理,太当真。
唐郁本没吃几口饭,现在胃里又开始一阵翻江倒海。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林觉非注意到唐郁面色的变化,问道:“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还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