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麟游离开洋房之后,试过所有能想到的办法。
他打殷熹归的电话,第一次响了很久最后被挂断,第二次直接关了机。
他在巷口站了两天,从早到晚,看着那扇铁门始终紧闭着,连窗帘都拉得一丝缝隙不留。
第三天他等来了管家,隔着铁门递给他一只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钞票和一张字条,字迹是殷熹归的,笔画圆润工整,内容只有一行:"回你自己的地方去。"
盛麟游捏着那张字条站了很久,站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他把字条折好放进内侧口袋里,转身走了。
他找了林芝。
林芝在电话里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了一句"他连我都躲着",然后就挂断了。
他找了李念。李念只回了一条消息:"他让我也别联系你。他说这是他自己的事。"
所有能走的路都被堵死了。
那些曾经通向殷熹归的通道像被一扇扇门板拍上了,落锁的声响在他身后一声接一声地响着。
他不知道的是,殷熹归在那几天里把手机卡拔了,换了新的号码。
他把洋房的锁换了,门口安排了殷锐也动不了的人守着。
他把盛麟游存在衣柜里的那件深灰色T恤叠好放进抽屉最底层,然后合上抽屉,再也没有打开过。
殷锐比盛麟游想象中来得更快。
殷熹归在盛麟游离开的第四天,在殷家老宅的书房里和殷锐面对面坐下。
这一次没有殷正松,没有殷欧,没有那些用来做样子的家常菜。
房间里只有两把椅子一张桌子,桌面上摆着几份文件夹,摊开来能看见密密麻麻的交易流水和时间线。
殷锐坐在他对面,指尖按在最上面那份文件的边角上,轻轻推到了殷熹归面前。
"你从两年半之前开始布局。先是在境外开了三个不姓殷的账户,然后利用你妈那边的旧关系接触到金融圈的灰色系统。你在黑市上买那个低阶民的时侯已经动用了你自己的网络。"
殷熹归低头看着那份摊开在面前的文件。他没有伸手去碰,目光在上面扫了一遍就收了回来。
"你查得很清楚。"
"我一向查得清楚。"殷锐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表情平静,但眼底有一种重新评估猎物的专注,"所以你那些证据——关于我的那些——是打算用在哪一步?"
殷熹归沉默了一会儿。
书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桌面上纸张的边缘,发出细微的哗啦声。
他伸手把飞起来的那角纸页按住了,手指按在上面停了一瞬。
"你名下那家地产公司的流水被人动过手脚,时间大概是去年秋天。那段时间你境外账户有一笔大额进账,来源标注是地产项目分红,但实际对应的项目根本不盈利。"
殷锐的神色没有变。他听着殷熹归说话,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点着,节奏均匀。
"所以呢?"殷锐笑了一下,"你想拿这些东西去跟谁换什么?换你爸的认可?换你那个低阶民的自由?"
殷熹归把按在纸页上的手收回来,坐直了身体。他看着殷锐的眼睛,两道视线在桌面上方狭小的空间里交汇,像两柄刃口相抵的刀。
"换你不动他。"
殷锐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手上的东西,动我可以。"
殷熹归的声音平而稳,每一个字都在桌面上方沉沉的空气里落下去。
"但你不许碰他。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从头到尾就是个被我买回来的人。现在人已经被我赶走了,跟你跟殷家都再无关系。"
殷锐看了他很久。那目光里的审视一寸一寸地刮过殷熹归的脸。
"你为了一个低阶民,把你的底牌亮给我看?"
"不是为了他。"殷熹归说,"是为了让我自己没后顾之忧。"
殷锐的嘴角弯了一下。
"行。"他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夹拢了拢,"你让我不动他,可以。但你得把手里关于我的那些东西销毁。"
"已经销毁了。"殷熹归坐在原处没有动,"你在查我的那天晚上我就全删了。"
殷锐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偏头看了殷熹归一眼,目光里那层薄薄的兴味又浮上来了,像一条蛇发现了另一条蛇的洞窟入口。
"你比我想象中聪明。"
"堂哥过奖。"
殷锐走了之后殷熹归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光从亮转暗,桌面上那些被翻过的文件还摊着,纸页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他没有去收拾那些东西,只是坐在椅子里看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那个倒影很陌生。表情僵硬地嵌在白净的脸上,没有哭也没有笑。
他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脸,指尖摸到颧骨下面一道干涸的痕迹。不知道什么时候流过泪,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殷熹归把那只手放下来,继续坐着。
而另一边,盛麟游住在城西一间逼仄的小旅馆里。
房间不大,床单洗得发白,窗户外面是一条窄巷子,终日见不到直射的阳光。
他每天白天出去找能联系上殷熹归的途径,每次带着希望出门又带着同样多的失望回来。
他坐在旅馆那张吱嘎作响的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张被折得边缘起毛的字条。
殷熹归的字迹圆润工整,每一个字都写得认真又仔细,"回你自己的地方去"那几个字的最后一笔收得格外用力。
盛麟游把字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他伸出来拇指慢慢摩挲着。
盛麟游把字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只能开一条缝的窗户,冷风灌进来扑在他脸上。
窄巷子里有一棵歪脖子的梧桐树,叶子快要落尽了。
他想起殷熹归站在楼梯上那个偏头躲开他手的动作。
那一下偏得很快,但他还是看见了殷熹归眼底一闪而过的剧烈挣扎,像一个人亲手把最珍贵的东西从窗口推下去。
盛麟游关上窗户。
他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来。
那件薄外套还搭在床尾,是走的那天从洋房玄关随手抓的。他把外套拿起来凑近了闻了一下,布料上沾着一点很淡的皂角香,和殷熹归身上惯用的那股味道一样。
他把外套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和衣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缝看了很久。
隔壁房间传来别人说话的声音,含混而模糊,像隔了一层水。窗外巷子里的风把什么刮倒了,发出哐当一声响。
盛麟游闭上眼。
他想起第一次见殷熹归那天,怯生生地叫他哥哥,被他凶了一句就眼眶通红。
那个小傻子现在不知道在哪。
盛麟游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件外套的布料里。
皂角的气味已经很淡了,但他还是闭着眼深深埋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