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谁说黎明不会到来呢(下)

来自 我们没有明天了·要w怎么宠你·2,546 字

  视线掠过身后长廊,卧室房门半掩,床铺收拾平整,两只枕头并排摆放。你收回目光,推门离开,门锁咔嗒闭合。

  六月初,法院传票邮寄送达。拆信封时,指尖轻微颤动。卓屿电话里宽慰你,这种反应十分正常,毕竟十四年的牵绊摆在眼前。

  你将传票平铺在酒店书桌,和一堆离婚协议草案并排摆放。窗外鸽子扑棱翅膀飞过,噗噗声响透过玻璃窗传进来。

  一段回忆忽然浮上来。公司注册之前,苏毅林带着你前往后海放生两条金鱼。你不解缘由。

  苏毅林说讨一个好兆头,小鱼从狭小鱼缸游向广阔湖水,寓意往后生意顺遂。两条红白相间金鱼,鱼尾舒展如同枫叶,缓缓沉入浑浊湖面,转瞬消失不见。

  那时你站在岸边,笑他太过迷信。苏毅林蹲在石阶清洗手掌,回头望向你:心意诚挚,自然灵验。

  后来公司稳步发展,他再也不曾提起那两条金鱼。

  你隔绝窗外飞鸟声响,将传票收纳进文件夹。

  开庭前夜,你失眠至凌晨三点。起身冲泡速溶咖啡,随意打开电视综艺节目。节目进行你画我猜,画板上歪歪扭扭绘制包子,附带小字:你最爱的那家。

  你端咖啡的手骤然一顿。

  大学后门小巷深处的小笼包铺,门面狭窄,仅仅容纳两人并肩站立。店主是胖胖的上海爷叔,皮薄汤鲜。你习惯蘸大量香醋。

  苏毅林坐在对面,主动把醋碟挪到你左手边。你开口说不必,自己能够摆放。苏毅林执意不肯:你右手需要拿筷子,腾出左手蘸醋更方便。

  那段时日两人囊中羞涩,一份小笼包搭配两碗馄饨,便是奢侈晚餐。苏毅林总声称自己馄饨多出一只,你悄悄观察,哪里有多出来的馅料。不过是他不动声色,舀进你的碗中。

  你一直假装没有察觉,埋头进食,滚烫汤汁灼得舌尖发麻。

  电视传出罐头录制的笑声,你伸手关闭设备。冷透的咖啡倒进洗手池,陶瓷池壁晕开一圈浅棕水渍,水流旋转卷入下水管道。

  你静静盯着漩涡,直到水声彻底消散,才返回床上躺下。被子拉至下颌,酒店空调温度偏低,你微微蜷缩膝盖。隔壁床铺被褥依旧整齐堆叠。

  七月七日,结婚十周年纪念日,恰逢开庭。

  你身着黑色西装裙,品牌春夏主打款式,剪裁利落分明。长发紧紧向后梳拢,完整露出整张脸庞。

  苏毅林消瘦许多,深蓝色西装松垮挂在身上,浓重青黑盘踞眼底。他坐在被告席,视线自始至终锁在你的身上,灼热又裹挟绝望。

  你想起十年前的同一天。民政局门口排起长队,苏毅林紧紧攥着户口本,手心汗水浸透纸张。

  工作人员询问双方是否自愿结婚,苏毅林抢在你前面高声应答。后排排队人群纷纷发笑,他耳尖红得如同灼烫的虾。

  填写登记表,他一改潦草字迹,一笔一划认真书写,像初学写字的孩童。落笔之后抬头望向你,眼底光亮澄澈:“夏知予,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妻子。”

  登记结束,苏毅林站在政务大厅台阶,抬手替你遮挡烈日。掌心阴影,刚好覆盖你半张脸颊。

  两人随后前往那家小笼包铺吃午饭,苏毅林往醋碟倒上大半香醋:“今天是特殊日子,多放一点醋。”店主特意赠送两碗酒酿圆子,笑着送上祝福。苏毅林把所有小圆子,尽数舀到你的碗中,甜份全都留给你。

  法庭之内一片安静,法槌轻敲一声。卓屿陈述完整套证据,法官询问双方,是否愿意接受庭前调解。

  你清晰出声:“我不接受。”话语回荡在审判庭内。

  苏毅林猛地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拉出尖锐刺耳的声响。法槌尚未再度落下,他嘶哑开口,音量微弱,几乎难以听清:“夏知予,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他双手撑住桌面,指节用力泛白。陪审员、书记员、旁听席所有人,目光齐齐投向他。

  你平静望向他,无数片段在脑海闪过。

  大二冬季,宿舍楼门禁十一点关闭,糖炒栗子摊贩十点半收摊。苏毅林从二楼阳台翻越围墙外出采购,脚踝重重磕在花坛边缘。

  回来时步履一瘸一拐,手中纸袋揣着滚烫栗子,暖意透过牛皮纸灼烧掌心。他脚踝肿胀三天,依旧踮脚坚持上课。你搀扶他穿行校园,大半重量依靠在你的肩头,他还笑着承诺,下次继续为你买栗子。

  你曾经出言责备他莽撞,苏毅林只是嘿嘿发笑。那包栗子甜度极高,你含在嘴里,久久舍不得吞咽。

  还有创业受挫的雨夜。公司年末撞上对赌红线,投资方撤资,账户仅剩三千六百元。苏毅林独自在办公室静坐整夜。你寻到他时,他趴在财务报表上沉睡,满地散落打印废纸。

  听见呼唤,苏毅林骤然惊醒,眼底布满红血丝。见到你,第一句话便是:“知予,我们彻底完了。”

  你安抚他:不必慌张,三千六百元足够支撑半年泡面,半年时间,足够我们重新起步。

  苏毅林紧紧抱住你,肩膀剧烈颤抖。窗外雨水拍打玻璃窗,噼里啪啦响个不停。你轻轻拍打他后背,低声宽慰:别怕,我在这里。

  那时他说,只要有你相伴,就无所畏惧。这句话,往后每逢困境反复提起,到最后,只剩一句毫无情绪的咒语。

  你注视着站立不稳的苏毅林,缓缓低头,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信封单薄,内部只有数张照片。你推至法官面前,指尖触碰冰凉实木桌面。

  法官拆开信封,神色微微一变。照片拍摄于上个月,地点杭州酒店门口。苏毅林与露西相拥,落日余晖笼罩两人,他低头轻吻对方额头。

  这个动作,你再熟悉不过。从前他吻你额头,习惯微微偏头,嘴唇轻轻贴上皮肤,如同文件落款盖章。你时常打趣他,每次亲吻前,还会抬手模仿盖章手势。

  如今这个独属于你们的温柔动作,落在另一个人额头。

  苏毅林脸色瞬间惨白。

  “你此前声称,近三个月没有见过她。”你的声音放轻,仅有近处几人能够听见,“苏毅林,你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愿留给我。”

  苏毅林嘴唇开合,发不出任何声音,双手垂落身侧,不停颤抖。旁听席有人轻轻吸气。

  法槌再次敲响,宣布休庭。

  你走出法院大门等候出租车。七月烈日炙烤大地,柏油路面升腾滚滚热浪。你撑开米白色遮阳伞,伞面投下一小片阴凉。

  急促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苏毅林一把攥住你的手腕。你回头,看见他满脸泪水,日光下泪珠格外刺眼,顺着下颌滴落,浸湿衬衫领口。

  “知予……那家小笼铺还开着,我带你去尝尝好不好?”他攥紧手腕,骨节硌得皮肉发疼,“老板许久没有见到你,时常打听你的消息。”

  你低头看向箍住自己的手。十年前,这双手在篮球架下张开,准备稳稳接住坠落的你;五年前,签署投资协议时激动不停颤抖;三个月前,搂在露西肩头,弯曲弧度和此刻别无两样。

  你缓慢抽回手腕。

  “苏毅林,我们没有明天了。”

  你转身一步步走下台阶,高跟鞋敲击石阶,节奏清晰。身后,再也没有追逐的脚步声。

  出租车冷气充足,你关上车门,报出地址。司机透过后视镜瞥了你一眼,没有多言,踩下油门汇入车流。

  车辆行经东三环,路边摊贩售卖糖炒栗子,铁锅腾起白茫茫热气。小摊像直接从十年前平移到这条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