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敲了六下门后,阿瑟耐心地等待着。他十分确定威廉没有临阵脱逃,他还在这栋房子里,但下决心需要时间。
约莫半个小时后,门开了。门口不见人,威廉站在门板后,低声说:“我没换衣服,进来吧。”
阿瑟像前两次一样,脱鞋,进屋,关上门。廊道上一片漆黑,但客厅入口散发着温暖的光。威廉已经先一步朝着客厅的方向去了,他还穿着一身男装。
“你不用换身衣服吗?”阿瑟跟了上去。
“你真的相信这一切能靠换一身行头解决?”威廉自嘲道。
阿瑟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威廉现在仿佛完全放弃了故作神秘的挣扎,除了自然长长的头发,他褪去了一切伪装,单薄,苍白,伤痕累累——在他肩膀后,衬衫领子的下方,洇出了一小块血迹。威廉自己似乎并不知道,阿瑟看见了,但没说什么。他还无法向威廉解释他知道他刚才干了什么——他早就听到了响亮的鞭打声。
客厅里的天鹅绒厚窗帘拉得严丝合缝,他在门口等待时完全没看到窗子里漏出光。
威廉拿上沙发旁的两盏煤油灯来到客厅的另一端,那里摆着一张六人位长桌。桌上铺着有刺绣花纹的亚麻桌布,摆着一架三座的黄铜烛台和一只细颈水壶,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坐吧。”威廉放下煤油灯,转身打开墙边的高柜开始找东西。
阿瑟见状,自觉地走向长桌的另一边。
“不,医生,坐到这边来,坐到我旁边。”威廉纠正道。他从柜里拿出一只皮制的旅行提包放在桌上,又一一拿出包里的东西:一件带复杂蕾丝花纹的法衣,一只近乎黑色的深碗,一把小刀,最后是一条有吊坠的项链——长方形的吊坠上镶嵌着一块红色的小石头。
威廉把法衣搭在没人坐的椅子背上,把吊坠放进深碗里,然后拿起水壶往碗里注水,在水快没过银片中间凸起的石头时,他停手了。
放下水壶,威廉两手撑着桌子,呼吸颤抖。
阿瑟安静地坐在桌边,目光在那只碗——大概是银碗,碗上还有繁复的金线花纹——和桌上的其他东西间移动,最后落在威廉脸上。
“如果你想停下来……”
“不。不,我很好,医生,”威廉的声音也在颤抖,“再等我一会儿。”
阿瑟点点头,不再说话。又过了一会儿,威廉终于准备好了,他一把抓起小刀,紧紧攥在手里,烛火下,他那双眼睛忽明忽暗,“这一局是为我自己,如果我能成功,下一局你就可以提问了。”
“我明白了。”
威廉用小刀割破左手中指,把几滴血滴到碗中,接着,他吹熄蜡烛,调暗煤油灯,坐进椅子里。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捧起碗,先是把碗高举过头顶,然后移到左边,再移到右边,再放回胸前——就像在空中划了个十字——最后,他把碗举到额前,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阿瑟注视着威廉的一举一动,试图分辨他说出的话,从音律上听不像英语,更像西班牙语,但其中的个别词语又像荷兰语——像一个刚开始学习荷兰语的小孩结结巴巴的发音,所有发音组合在一起,就成了一连串秘密的咒语。一遍结束,威廉又重复了两遍。之后,他睁开眼,把碗放到桌上,双手摊开搭在桌沿,不错眼珠地盯着碗。
屋子里一片寂静,只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威廉一动不动,他的瞳孔中映着几簇小小的火苗,脸被煤油灯微弱的光罩上了一层黄铜色。
寂静持续着,从桌子开始不断向周遭蔓延。威廉的呼吸很轻,仿佛生怕惊扰了这片静默中的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威廉仍全神贯注地盯着银碗,但阿瑟忽然听见一阵窸窣的响声从地下传来,像蛇在枯叶间游走发出的声音,距离还很远,不过在一点点靠近。
是图鲁斯。阿瑟警觉起来,他收回注意力,快速瞥了一眼桌上的碗。银碗没有任何变化,威廉也不为所动,他似乎进入了一种忘我的状态,进入了那只碗中。
声音继续靠近,图鲁斯以一种无序的路线接近他们,时而向左时而向右,兜兜转转,但在不断拉近距离。
阿瑟也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如果这就是威廉降灵的方法,他恐怕要换一种对话方式了。
就在这时,威廉动了,他发出一声粗重的喘息,像哭了似的。他把摊开的双手交握在一起,抵住前额,仿佛全身都要靠那双手支撑着。
“没有用,我不行。上帝啊,我做不到。”威廉的声音没有任何异常,也没有丝毫被附身的迹象,只是极度的失望。“帮我把灯调亮吧,医生。”
威廉似乎对图鲁斯毫无察觉,但阿瑟还不能放松,“你确定?”
威廉没说话,只对阿瑟扯了个苦涩的笑容,然后他自己起身拿过一盏煤油灯,拿下灯罩,拧大火苗,用煤油灯点着了蜡烛。阿瑟只好调大了靠近自己的另一盏灯。之后,威廉离开桌子,一一点亮客厅和门廊里所有的壁灯。屋子变亮堂了,但随着油烟升起,他又轻轻咳了一阵。
这期间,阿瑟去了厨房。餐桌还是他下午离开时的样子,威廉没怎么吃东西,灶上的茶壶里还剩一点药。
图鲁斯更近了。阿瑟听了一会儿,决定先把图鲁斯放在一边。他点着灶里的火,烧了壶水。
回到客厅时,威廉正颓然坐在桌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阿瑟这才注意到,桌布和威廉的衬衫上都沾着血,但伤口现在已经不流血了。他把软糖和盛着药的茶杯放在威廉面前,耐心地等待着,同时,也分了一点注意力给外面。威廉一直面无表情地坐着,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动静,图鲁斯的移动好像也和威廉的降灵行为没有太多关系,它就像一只误闯了羊圈的狼,在发现有人看管后变得格外小心谨慎,甚至进退维谷。
阿瑟收拢了那股力量。
“对你来说……病人是什么?”威廉突然开口,“你其实不必做这些。”
“病人就是生病的人,而且需要被照料,这是我理解的常识。”阿瑟平淡道。
“照顾病人也是医生的常识?”
“在医院的话,这通常是护士的工作;在家里的话,就由其他家庭成员做。但现在,这里好像没有第二个人。塔雅也不在。对我来说,这些只是举手之劳。”
“那报酬呢?我现在也没法降灵了,你想要什么报酬?”威廉忽然转过脸看着阿瑟,眼中带着一股莫名的恨意,或者说是抗拒。
阿瑟犹豫了,他不了解这个灵媒,但想起易卜拉欣的猜测,想起那把左轮枪,这个问题一定另有所指。威廉在退缩。阿瑟现在最不希望这种情况发生。他想了想,说:“这里的医生只收了我八十阿克切,我想你不用放在心上。”
“你不想要什么额外报酬?”威廉追问。
“我不想。”阿瑟果断道,“我知道医生们也各有各的行事准则,但我不需要任何形式的额外报酬,我只希望病人们能好起来。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你也可以当我在编故事——我曾在火车上做了个紧急手术,有个小伙子被误伤了,”他抬手比了个开枪的动作,“我给他取出了子弹,简单处理了伤口,我没收取任何报酬。我那么做只是出于我的职业判断,如果他等到两天后下车再做处理,可能会截肢。”看到威廉将信将疑的表情,他耐心道,“别为这些事烦恼了,否则我会在一开始就说清诊费。下午的时候我还以为我已经得到了你的信任。即使你不能帮助我什么,我也不打算把看病当成什么交易。”
最后一句话,阿瑟说得很严肃,仿佛一位医生高尚的品格受到了质疑。
威廉像是做了错事一样低下了头。“我很抱歉,医生。”
阿瑟又友好地笑了,把茶杯往威廉跟前推了推,“或许该感到抱歉的是曾经让你失望的医生,或者其他什么人。”
威廉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药,他看起来已经习惯了草药的苦涩。阿瑟对这一进步感到很满意,但与此同时,外面的图鲁斯似乎也找到了前进的方向,再次向他们靠近。很好。很好。
“我能碰吗?”阿瑟指着银碗。
“当然,”威廉看着碗,无力地笑了,“现在它只是个普通的碗了。大概吧。”
阿瑟先是像试锅烫不烫手一样,快速碰了一下碗,确定碗不会有什么反应后,才把它端起来——他的试探好像还引得威廉笑了一声。和威廉说得差不多,阿瑟也觉得他手里拿的似乎只是个普通的银碗,不过不是圆形的,而是圆润的八角形,碗的内壁是光滑的,带棱的外壁上绘满细密的奥斯曼风格错金花纹,像葡萄藤或者某种草叶。躺在水底的银吊坠上是连续的长角动物的抽象图案,也许是羚羊,也许是鹿,这些连续图案中间镶着一块深红色的缟玛瑙。在充足的光线下,缟玛瑙上呈现出一条条细线状的纹路。他想起来,过去他们管它叫截子玛瑙,有段时间非常流行。这就意味着,放在现在看,这枚吊坠并不算什么昂贵的物品,充其量不过有些年头了。
阿瑟把碗放回了桌上。“先说说你打算告诉我的吧,虽然我不太明白你刚才做的那个仪式,但从结果看,它没成功。如果顺利的话会发生什么?你会被鬼魂附身?”
威廉先是看着阿瑟,又低头看着杯子——杯里还剩一点,他把药喝光了,又酝酿了片刻才说话。
“差不多,但不是被鬼魂——那不是鬼魂,是迷失的天使,是游荡在这个世界的精灵。”威廉认真道。
“迷失的天使?”
“撒旦背叛天堂时,带走了三分之一的天使,仍有三分之一留在上帝身边,但还有三分之一,祂们既没有留在天堂也没有堕入地狱,祂们迷失了自己,来到了我们中间。那个——”威廉用眼神指银碗,手里不安地摆弄着空茶杯,“那个就是阿努杜克的化身,祂几千年前就变化出了这块圣物,可现在祂离开了。”
“离开了?”不是消失,而是离开。“去哪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了,还出现了扇扇子一样的声音。
“对,阿努杜克离开了这里。我不知道祂在哪儿。”威廉失落道。
迷途的天使离开了,可与此同时,图鲁斯却在靠近——从阿瑟背后的方向,从热麦尼街的方向来。阿瑟观察着威廉,到目前为止,他脸上仍看不出任何异样,依旧是对靠近他们的东西无知无觉的样子。图鲁斯一定是被什么吸引来的,可又不像是威廉有意招来的。
但愿如此。阿瑟觉得现在下结论还是太早,他不想打草惊蛇——多么贴切的四个字,他几乎能在脑海中想象身后的情形。但他现在必须压下不合时宜的想象,把注意力拉回到威廉的讲述上。
“那么,这个天使‘阿努杜克’就是你能降灵的原因?”阿瑟犹豫道,“你曾问我是不是相信上帝,我以为你会……怎么说呢——秉持另一种信仰。”
“这已经是另一种信仰了,上帝不会倾听我的呼声,我也不想屈从于魔鬼,我……是徘徊在人间的阿努杜克拯救了我,祂让我能离开那片黑暗,来到这里。”威廉露出苦涩的笑容,“祂给我带来了安宁,降灵只是一点小小的,附带的好处。阿努杜克是位善良的天使,祂跌落人间也想帮助人,祂在寻找重回天堂的路。”
“可你说祂离开了。”
威廉的嘴唇颤抖起来,原本的笑容也跟着裂开了,他把桌上的东西挨个看了一遍才慢慢转向阿瑟,犹豫地问:“你呢,医生,你说你不相信上帝,那你信什么?”
阿瑟斟酌着,他不希望自己说出来的话显得过于草率。“我对问过我这个问题的人都这样回答:我是个无神论者,因为比起相信谁能救赎我,我更希望能发自内心地做我认为该做的事;比起把选择交给某个我从没见过的人,我更希望我自己有能力辨别是非;比起捍卫只有死后才能去的天堂,我更想为我现在活着看到的世界做些什么,但一个人很渺小,我能做的事有限,当医生恐怕是我找到的最好的方法了。”
“可你怎么确信自己做的事一定是正确的?谁来裁断你的‘是非’?”
“我自己,这还用问吗。”阿瑟困惑道。
威廉突然激动起来,“我就是在问你,如果你以为你做的是对的,可实际上是错的呢?你怎么知道到底是对是错?”
“事实上,我也没有答案,这种问题都没有答案,对或错总是在变化,所以与其担心一个决定是对是错,我更在乎这件事带来的后果我能不能承担。我想没有人能预先断定绝对的正确。人活着,每一天都如此,我已经习以为常了。”
“你就不担心上帝的惩罚吗?”
“上帝才不在乎我做了什么。而且我说过,我不信这套,我是真的不信。如果上帝真的存在,”阿瑟笑了,他想起了正在研究啤酒的两个人,想起了东方快车穿过的小麦田,“如果上帝真的存在,我想祂应该在忙着耕种,不然人们就没有吃的,或者在纺织厂里忙着操作机器,否则我们就没有衣服穿。”
“可如果……”
“威廉,听着——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才是最合适的,这只是我迄今为止的活法,而且我发现它并没有给我带来什么坏处,没有诅咒,也没有惩罚: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某种不属于我们的存在,”阿瑟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世界很大,我们知道的还很少,但不管那些是什么,我想它都不是我们的上帝,它不会裁断我们的对错。我们会向一只鸟,一只猫求裁断吗?我想不会。它们也不理解我们的世界。或许上帝也存在,但祂并不关心我们每一个人做了什么。也许亚当和夏娃离开伊甸园也不是被驱逐的,而是长大成人的孩子顺其自然地离开父母寻找自己的生活,这样想有什么不好?一旦我这样想,我意识到我就是我自己,我感觉很好。”
唯一不好的是,图鲁斯已经进屋了。阿瑟对威廉笑了笑,威廉也睁大眼睛盯着他,看起来完全没有被图鲁斯吸引。
“医生……”威廉迟疑道,“那你相信我吗,阿努杜克是真的。”
声音靠近了。
“我相信,”阿瑟说,“如果你百分百相信,那么我就相信,如果你对它有所怀疑——”
“我百分百确信,阿努杜克是存在的,它是真的。”威廉斩钉截铁道。
“但它离开你了,现在不在这?”
威廉黯然一笑,“它离开我已经一个月了,”——一条蟒蛇突然出现在两人之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几近透明,和人头差不多大小的蛇头从地面升起,随着躯体抬升,它的两侧张开一对对鱼鳍状的羽翅,并发出了一阵阵扇动声。这是只有阿瑟能听见的声音,而威廉还在说话,他对身边多出来的虚影一点反应都没有。
图鲁斯的头在两人之间来回摆动,但那上面好像没有眼睛。
“那天……我觉得不舒服,我发烧了,醒来后,我就发现再也呼唤不出阿努杜克了。”威廉双手摆弄着杯子,眼睛盯着碗,幽幽地讲述,“我不知道其他灵媒有什么能力,或者怎么和鬼魂连接,我无法预知未来,我只能看到过去,透过阿努杜克看到过去,我想其实是它看到了什么,然后又传达给了我。没有阿努杜克,我什么也做不到。”
图鲁斯转向了威廉,贴着他的胸膛绕了一圈。威廉没动,在阿瑟眼中,他的衬衫也没有出现任何多余的褶皱。图鲁斯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它缠住了威廉。
“你也没有在周围感觉到它?”阿瑟试探着问。
威廉摇摇头,“那块圣物是阿努杜克的化身,除非听到我的呼唤,否则祂不会出来游荡。如果祂在附近,我一定会知道。可祂不在这里,我没法证明,但我确信。”
“原来是这样。”——那么至少和这只图鲁斯无关。
一阵不易察觉的微风从他们中间掠过,图鲁斯像烟尘一样散开,消失得无影无踪。威廉从头至尾都对房子里出现的怪物没有任何觉察,他只在最后打了个寒战——但这没什么,马上就要到冬天了,即使伊斯坦布尔比伦敦暖和,到了晚上也会有丝丝凉意,客厅的壁炉还没点火,威廉穿得也单薄,还光着脚,而且刚刚喝完热汤药。
“所以……我很抱歉,医生,我现在已经当不了灵媒了,没有阿努杜克,我只是个什么也看不到的普通人。”威廉转动着手里的茶杯,“我甚至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也觉得我的运气真不好,”阿瑟惋惜道,不,简直是好得不能再好了,“听了这些,我愿意相信你曾是个真正的通灵者,可惜我没赶上你能运用那些能力的时候。我在伦敦时去过几次降灵会,多少也在社交场合见过那些灵媒,我发现他们其实都是那种小团体,灵媒有助手,有负责招揽生意的经理,比起什么神秘力量的感应者,我觉得他们更像合谋了一出戏。可你只有一个人。”
“你很会恭维人,医生。”
“这不是恭维,是我的遗憾。介绍我来这里的人说你在伊斯坦布尔已经很久了,而我来得还是太迟了。”
“那你的确不走运,我在这里快两年了,而你偏偏在我失去能力后才来。我也不走运,你比其他客人聪明,否则……说不定我还能糊弄过去。但我也算幸运,你是个奇怪的医生,我很高兴能把这些话说出来,这个秘密曾经救了我,却也让我感觉喘不过气。”
阿瑟一本正经道:“要勒着脖子和腰,的确会让人喘不过气。”
威廉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便控制不住自己大笑起来。笑着笑着,他好像想起了什么,看着银碗,自言自语:“两年怎么会这么快,下船的那天好像就是昨天,可祂竟然就这么消失了。祂怎么会离开得这么快……你相信吗,医生——其实是阿努杜克指引我来到伊斯坦布尔的,但我没想过祂会消失得这么突然,早知道会这样,我就不来这里了。”
“如果你愿意聊聊阿努杜克,我很想知道,祂长什么样?”阿瑟问,就像葬礼后的闲聊。
“阿努杜克没有脸,祂只是,一团黑烟。”威廉起身,放下手中的茶杯,从提包里摸出一块餐布,他拿出碗里的银吊坠,擦干后递给了阿瑟,“我父亲……我父亲从一个专卖法器的古董商人那里买的,还有那件法衣。起初它什么反应都没有,直到有一天,我碰了它,阿努杜克被唤醒了。古董商说它是圭亚那的异教图腾,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它是天使的化身。”
阿瑟一边端详着手中的饰物,一边听威廉讲述它的来历,无神论者的身份让他不必深究这块小东西背后的秘密以及威廉话里的矛盾,他听着,只需要适时惊讶就行了,而且的确有让他惊讶的地方——“黑烟?”
“对,”威廉的眼底幽暗下去,“就像熊熊大火后面冒出的黑烟一样。其他人都看不见,只有我能看见,正是因为我看到了,祂才会对我显露,”幽暗又转为失落,“所以我差点忘了,这其实是交换条件,阿努杜克从来不会真正被我驱使,现在祂达到目的了,祂当然要离开。”
“阿努杜克的目的就是来这里?”
“差不多。”
“祂告诉你的?”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奇怪,准确地说,不是祂‘告诉’我,而是祂让我自己知道的,”说着,威廉又从提包的小口袋里拿出了几张纸放在桌上,“一开始被阿努杜克附身后,我会失去意识,等回过神儿来,我发现我写了一堆自己看不懂的东西。但几次之后,我渐渐能认出来了……哦,不对,应该说……好像是阿努杜克渐渐学会了英语,祂开始写出一些我能看懂的单词了,再后来,被附身时我也会保持……保持清醒,”威廉忽然哽咽起来,声音颤抖得几乎无法说话——但他拒绝了阿瑟伸出的手,他自己捂住嘴,几次深呼吸后才恢复,又继续道,“我知道阿努杜克想做什么,因为祂想让我看明白。那种感觉就好像,我们融为一体了。然后就有了现在的我。”
阿瑟观察着威廉,确定他不会突然晕倒后,才拿过了那三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按照威廉的讲述,最凌乱的部分是最先写的——看起来就像在无意义地画圈,渐渐地,圆圈中出现了接近字母的图形,也有了间隔,字迹最工整的一张上反复出现的词语是“纳撒尼尔”和“去东方”。
“东方?”阿瑟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威廉,“阿努杜克让你自己写下了这些。”
“没错。”威廉脸上露出了异样的笑容——如果那种笑可以被称为“高兴”的话,但那个笑容转瞬即逝,“我有预感祂早晚会离开我,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太突然了,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祂甚至都没和我道别,但……天使也没有理由顾及人,不是吗?天使,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哈。”
威廉说完,客厅里又安静了下去。阿瑟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话,他捏着那几张纸,只能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又呆又蠢,仿佛被吓到了,但又将信将疑。最后,他郑重地把这几张纸和银饰还给了威廉。“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说你失去意识了,是在降灵途中吗?”
威廉摇头,“是在一场降灵会后的几天。我记得那天晚上……夜里我的喉咙就很疼,之后的几天一直在发烧,他……”后面的话威廉没说,他突然用力搓了搓手。
“什么?”
“没什么,我想我那时就意识到了,只是我不愿意相信。已经过去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我不是没有试过,但每次都失败,”威廉自嘲道,“门柱上原本还挂着一块招牌,我都把它摘下来了……你来得真是不凑巧,医生——哪怕就早一个月,阿努杜克一定会给你答案,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看来是我没这个运气,”阿瑟长叹一声,“但是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唉,别谢我,好医生。”威廉好像恢复了一丝生气,“我原本可没打算对一个陌生人大倒苦水的,可谁让你总是没完没了,你太难缠了,到头来我是不是还要付你诊疗费?”
阿瑟摆了摆手,“诊疗费就算了,但我很高兴我来了。”
“就因为你是个医生?”
“各方面都算吧。”阿瑟无奈一笑,“那么你以后不打算继续做灵媒了?”
“没有阿努杜克我什么都做不到,真的,恐怕继续做这个也只能由我信口胡诌了,我没有骗人的天赋,我也不想这样。虽然你说上帝不会看着我们每一个人,但……我不想这样。”
“那和上帝无关,是你自己心里的道德。”
“得了,医生。”威廉疲惫地笑了笑,“也许我也该离开,但这里也有点儿像家了,继续住在这里也不错。”
“但不是温蒂萨夫人?”
“也许吧,我不知道。”
离开时,阿瑟叮嘱威廉继续吃药,他带来的药够吃好几天,还说他可能过几天再登门拜访。威廉摆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但后来又笑了。
“你注意看那只风信鸡,如果你再来时它不在了,就不用敲门了。”
“它有什么特殊含义?”阿瑟问。
“那是纳撒尼尔的秘密。”威廉神秘道。
门关上了。阿瑟能听见门后威廉走远的脚步声,即使踩在地毯上,他也听得一清二楚,威廉没上楼,而是回了客厅,收拾一桌子降灵失败的残局。
阿瑟走下台阶,脑海中不停回想着这一晚的对话,信息重新组合,他脚下的路又向前延伸了一大截:现在,他很确信伊弗雷姆前去凑热闹的降灵会就是这里,威廉的“天使”消失于一次降灵会后——一个月前的降灵会,他清楚地记着伊弗雷姆的那封信上写着10月10号,而今天是11月14号;也是那个叫阿努杜克的“天使”,会附身、会学写字的天使,让威廉从新英格兰来到了伊斯坦布尔,然后它消失了;重合的时间里,伊弗雷姆来了又死了,死在了伊斯坦布尔,死后却仍在写信。
上帝的天使到底是谁?
威廉的故事超出了他的预期,换成别人大概不会相信,就算是相信的,也会用另一种方式“相信”。但阿瑟的相信不在其中任何之列。
伊弗雷姆到底是怎么死的?
阿瑟在向南不远处看到了一驾停在路边的马车。马车夫正坐在驭座上抽烟。走近后,他看到车厢门上有“波塞冬”的标识。
阿瑟拍了拍车厢门,马车夫被他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是个年轻的英国男人。
“你们老板让你来这等的?”
“是的,沃夫先生,温斯洛先生让我在这等您。”马车夫熄了烟才想起来问,“您是阿瑟·沃夫先生,是吧?”
“我是。”阿瑟拉开车门,“去哈勒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