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馆就要关门了。"
周临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里正端着一碗拼好饭拼来的的隆江猪脚饭。
说话的是他前老板，老方。老方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Polo衫，那是他年轻的时候参加全国大赛的队服，脸上的表情比这碗猪脚饭混杂的菜还要拧巴，那种"兄弟我对不住你，但我也没办法了。"的拧巴。
"方哥，你认真的？"周临放下筷子。
"铺面到期了要涨租三千，场地不达标消防又来查，教练走了俩，会员剩十几个还闹退费……"老方掰着手指头数，越数声音越小，"我撑了八个月，真撑不住了。"
周临沉默了三秒，然后默默把藏起来的汉堡拿给了老方。
"吃吧，这顿我请。"
周临今年二十四岁，体育学院射箭专项毕业，在打过几场大赛没有很好的名次，一身伤病退役后。在老方的"百步穿杨弓箭俱乐部"当驻场教练，月薪四千五，包一顿午饭，不包社保。
谁曾想不到一年，现在连这也没了。
他走出城中村巷口的时候是下午四点，九月的广州太阳毒得像催债的，照在后脖颈上烫出一层薄汗。他掏出手机翻了翻招聘软件——
"射箭教练"，全城三个岗位，其中两个要求"退役军人优先"，还有一个要求"自带客源"。
周临苦笑了一下。自带客源？他上个月的客户还是邻居家的孩子，帮他家修了好几件家具，半价才拉来了的一个会员。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天。天蓝得不像话，白云堆得像棉花糖。这种天气，最适合跟队友来一场训练赛，然后一起漫步吃一顿小烧烤了。
可惜，大家都在不同的城市，过着不一样的人生。
弓箭馆的设备是老方的，倒闭后抵了债。周临的个人物品只剩下一把自己省吃俭用攒了半年买的ILF竞技反曲弓——弓把是二手的霍伊特，弓片是国产的，搭在一起不算顶好，但好歹是自己的。
他还有一辆电瓶车，和下个月的房租。
没了。
失业后的第三天，周临在射箭赛事分享群里看到一条消息：
"粤港澳大湾区室内射箭公开赛，业余组，50米反曲弓，冠军奖金两万。"
两万。够他活四个月。
周临没有任何犹豫就报了名。
报名费三百，是他最后的积蓄。如果连初赛都过不了，他就得去送外卖了，倒不是看不起送外卖，只是他练了八年的箭，总觉得还没到放弃的时候。
比赛地点在佛山一个体育中心的室内馆。周临拉着老方当自己的教练，顺便蹭一蹭免费的车。他到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半，场馆还没开空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橡胶地垫的闷味。
签到处排着队。周临扫了一眼，大多是中年男人，啤酒肚微凸，穿着专业品牌射箭服，用的弓都是上万块的配置。他们三五成群聊着器材和磅数，笑声爽朗，一看就是有钱有闲的爱好者。
周临穿着一件洗得发软的纯色T恤和运动裤，弓包背在身上，站在队伍末尾，像个走错片场的群演。
"兄弟，你也是业余组的？"前面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回头看他。
"嗯。"
"第一次来？看你有点面生。"
"很久没打比赛了，想着来恢复恢复。"
中年男人"哦"了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同情，很快又被兴奋盖过去——他显然更关心待会儿自己的成绩。
周临理解。射箭就是这么个运动，站上起射线的那一刻，你只有自己和靶子，别人的同情没有用。
初赛十二组，每组六人，取前两名进复赛。
周临被分在第七组。他站在起射线上，等着蜂鸣器响起，倒计时结束后踏上了起射线，深呼吸，看准目标，搭箭，开弓，延展，靠位。
哪怕是很久没有参加比赛，曾经落下的职业病轻轻的发作，肩膀有些不适，但好在周临还在省队的适合，最大的特点就是稳定，无论心理压力多大，他的撒放节奏从不变形。没有犹豫，动作到位以后，持续加力，响片响起，箭矢瞬息直接抵达靶心。
六组十八箭，他打了三个十环，五个九环，其余全在八环以上。
初赛第一，进复赛。
消息在群里炸了。没人认识这个穿着旧T恤的年轻人，只看到计分板上的数字干干净净地排成一列，像一排站得笔直的士兵。
"这谁啊？"
"不知道，新面孔。"
"成绩可以啊，职业组的水平来打业余组了吧？"
周临听不到这些议论。他坐在场馆角落喝水，脑子里算的是，如果拿了冠军，两万块，扣掉房租水电和吃饭，能撑到年底。年底之前再找两场比赛打，说不定能凑够钱考个教练证，去正规俱乐部应聘。
计划清晰得像靶心上的黄圈。
他不知道，这个计划很快就要作废了。